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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之真”例话(一)

来源: 作者:君勤暄 时间:2020-10-21 15:36:13 点击:

鲁迅先生曾讲,“燕山雪花大如席”(李白)是好诗句,如果写“广州雪花大如席”则显得很荒唐。言其“诗之真”(这里的"诗"狭义指文学体裁中的诗歌,广义泛指文学艺术。亚里士多德的“诗艺”一书,其“诗”的涵义即泛指文学艺术)必须要有某种自然与生活事实的依据和凭借,並在此基础上发挥想象力的创造性,才可称之为艺术之道,才能迈进艺术之门。

“诗之真”是说文学艺术之描写不必拘于客观事实表象的真实,中国诗史上关于杜甫《古柏行》的争议就颇有代表性。这首诗描写了诗人参观诸葛亮庙时的感受,其中有两句形容庙里的古柏树:“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宋代著名学者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提出批评:四十围是直径七尺,高二千尺,这棵树太细长,诗人的描述还不够真实。用艺术之真的眼光来看,这样的批评属于无稽之谈,就如宋代诗评家葛立万在《韵语阳秋》中所云:“诗意止言高大,不必以尺寸计也。”

文学史上诗歌创作中这样的佳句可以信手拈来,比如杜甫诗中还有一表现竹林景观的名句:“雨洗涓涓静,风吹细细香。”李白也有瑶台雪景的名句:“瑶台雪花数千点,片片吹落春风香。”因为艺术之真的要求並不是与事实的简单相符,而在于人与人之间生活经验的相通,杜诗佳句表现了诗人身处雨后幽静之竹林时对佳人的无意识联想,“涓涓”之语正是由此而来,视觉的这种转換产生了“风吹细细香”的心理错觉。李白名句的关键在于诗人从漫天雪花中产生了“千树万树梨花开”的链接,从而拥有了香气拂面的嗅觉幻感(钱钟书先生谓之通感也,即艺术创作及欣赏中可以打通人视觉、听觉、嗅觉以至味觉的界限,取得最佳之审美效果)。

如果说科学之真以客观事实为据,那么通过感受获得的艺术之真,就以主观感受为凭。比如元人的一句诗“夕阳返照桃花渡,柳絮飞来片片红”。

柳絮本身当然是白色的,但在夕阳映照下彷佛染上了红色。由此可见,诗之真是一种主观的真切体验,胡风谓之诗人的主观战斗精神,用主观拥抱客观之意也。诗之真不取决于作为事实本身的存在,而取决于对这种客观事实的主观发现。生活中不缺少美,而是缺少美的发现,罗丹讲的也是这个意思。基于此,同为枫叶,在杜牧的《山行》中显得喜悦,“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而在《西厢记》“长亭送别”场景中,在与心上人即将离别的崔莺莺心里却是一片悲哀,“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虽说一喜一悲大相径庭,但却都具有一种“诗之真”。

意大利美学家克罗齐讲过:“诗虽说是幻想的一种,但却提供真实的价值”。法国著名小说家巴尔扎克说:“小说家就是向诗人进行庄严撒谎的人。”把握艺术的成功之道,基本前提是准确理解“诗之真”的命题,用中国古代文论的话说,即“千古文章,传真不传伪。”文学艺术通过虚构超越生活事实而达到对内在真实的显现,这种内在的真实,首先就是艺术地显现普遍存在于世人内心深处的某种情结与欲望。有一部最能反映这个道理的作品,就是崛起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德语文坛的帕特里克.聚斯金德的第一部小说《香水》。

《香水》中的故事发生在十八世纪的法国,一七三八年七月的一个炎热的下午,巴黎的魚贩市场臭气熏天,一个女人忽然生下了一个男婴,然后直接把婴儿扔进了臭魚堆里。这名男婴的哭声挽救了他的生命,也因此把他的母亲推上了断头台。这个弃婴名叫巴蒂斯特•格雷诺耶,他的人生之旅开始于孤儿院,八岁时被收养人卖给制革匠家干活儿。但格雷诺耶却

是一个从小就对气味超级敏感的天才,他能嗅到很远地方散发出的味道。

而正是因为对气味的十分敏感,使他开始迷恋人世间的各种味道,以至于产生了储存世界上任何气味的梦想。

在格雷诺耶的内心世界中,“气味是生命的精魂”,整个自然界和人世间不过是各种气味的混合而已。于是,这个相貌丑陋,心灵麻木而又凶狠的气味怪才,杀害了卖水果的美丽少女,并自此而一发不可收拾。凭自己的专长,他开始为香水制造商巴尔迪尼重振香水业。当他发现蒸馏法无法获得所有物体的香味时,竟然病得奄奄一息;可当巴尔迪尼告诉他一种古老的技艺“脱脂法”可以获取各种香味的时候,他便又立刻奇迹般地活了过来。于是新的旅程开始了,那个叫格拉斯的香水名城成为了他的奋斗新目标。

格雷诺耶学会了利用“脱脂法”,並用这种技术杀害了二十五名少女,去提取她们的香味做成惊世骇俗的香水。最后,他在收集了十万种气味,並使香水制作获得成功后终于被捕。但在刑场上,令人恐怖的奇迹发生了。

原本罪大恶极被判极刑的格雷诺耶,却因为神奇的香水而获得了超凡脱俗的光环。“他在世人面前,通过他的香水以上帝的身份出现”。在他散发的香水味道中,所有的人都如痴如醉,视他为天使,为他下跪。人们就像被情圣所征服的小姑娘那么柔弱,一种强烈的爱慕,温存的、完全幼稚可笑的爱恋突然袭来,所有的人都那么喜欢他!格雷诺斯的香气把刑场变成了

巨大的狂欢场,男人与女人在不可抵挡的香气的诱惑下忽然放弃所有的道德观念,他们迫不及待地把刑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纵欲场所,丑态毕露。

而此时此刻,格雷诺耶像王子一样站在刑台上,他脸上的表情自豪、满足、嘲弄、尴尬、无措!迷茫……一生的追求终于实现,可他却从人们对待自己的那种由欲置之死地到顶礼膜拜的巨大反差中,深切地感受到了人生的荒诞。于是,当格雷诺耶被无罪释放来到巴黎的街头时,他把整瓶自制的香水倒在了自己的身上,任凭那些被香水征服的人们,在街头疯狂地把自己撕裂吃掉。

《香水》的故事匪夷所思,但在这个离奇而超凡的故事中,有一种内在的东西却是货真价实的,那就是人类自身主观欲望的无限膨胀,会导致毁灭性的灾难。这是这篇小说能够被读者欣赏和接受的重要原因。小说所描写的香火不过是诱发人类心灵深处的欲望的载体和符号。小说的主人公格雷诺耶是一个集魔鬼与天使于一体的角色,杀人让他成为魔鬼,而他所制造的奇妙的香水却让他在世人眼里具有了天使般的神圣。读者本该为他杀人不眨眼的行径感到不安,但实际上读者在欣赏作品时,又不仅都会被某种不明之事淡化杀人行为,甚至还会不自觉地期待他的下一次……。仔细地辨析,有心的读者还可以较为清楚地意识到隐匿于每个人生命意识中的“原罪”基因,《香水》对之做出了生动的艺术显现。这种真实的欲望来自于现实人生,讲句直白的话,就是每个人的下意识之中都会有或可能会有作恶的念头。这也就意味着,作为虚构的艺术无论怎样超越现实,到头来还得接受生活世界真实性的考量,而非仅仅根据故事的荒诞不经,就认为艺术可以天马行空,独往独来,一意孤行。

“诗之真”不是文学艺术价值的唯一和全部,艺术的真实性只是艺术价值的前提和基础,是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在这方面,当代著名作家王蒙就讲得颇有道理:“令人信以为真,这并不是一部作品的价值的全部。

尽管都是真实的,仍然有开阔与狭小,恢弘与偏激,深邃与肤浅,健康与病态,崇高与卑下,细密与粗俗等之别”(《漫谈小说创作》),就是说,基于“诗之真”,仍然有艺术品位和艺术品的高下优劣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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