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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月笙的庭训

来源: 作者:王亚法 时间:2020-07-29 14:51:30 点击:

纵观当今媒体上谈得最多的,是杜月笙和孟小冬的爱情故事,和他的三碗面的箴言。他常说:人生最要紧的是:“三碗面——体面、情面、场面。”

笔者也来凑合,先从他和孟小冬的故事说起。

杜月笙爱好听书和京剧,他常向人说,只有读过四个月的书塾,识字不多,知识都是从听书和看戏得来的。当年孟小冬名满天下,有冬皇之称。杜月笙虽心仪与他,但无非分之想,因为彼时孟小冬的梅兰芳在热恋,后来梅孟劳燕分飞,孟小冬一时失落,跌落人生低谷,经他的小姐妹,杜月笙的二夫人姚玉兰女士的说项,遂去杜府寄身。

一九四九年初,共军逼进上海,地下党通过各种渠道,劝杜月笙留下和共产党合作,同时国民党方面也派人,催杜月笙赶紧离沪,时任军统上海站站长的王新衡(王新衡苏联留学,是蒋经国同学a,回国后拜倒在杜月笙门下,晚年在台湾和张群、张学良、张大千一起,成立“三张一王”转转会,每周一次聚会,谈古论今,探讨明史)对杜月笙说:“别人可以不走,你是非走不可的!”

杜月笙告诉他:“黄炎培来过三次,邀我在一个秘密地点,跟周恩来碰一次头,我怕不妥,他说决不碍事,只是见一次面而已,并不讨论任何问题。我已经拒绝了。”

一九四九年五月一日,那时杜月笙的气喘病已经很严重。他在手下人的簇拥下,抱病搭上荷兰渣华公司的“宝树云”号轮船去香港。因为逃难人多,船票极其紧张,杜府买到的客舱都是分散的。杜月笙、姚玉兰和孟小冬三人,只买到一张有两张床的头等舱,外加一张三等舱床位。杜月笙独居一床,姚玉兰和孟小冬则轮流服侍,换班后回三等舱床位休息。

杜月笙抵香港后,住进坚尼台十八号的一幢大楼里,卧床不起。一九五零年,香港局势非常动荡,暗杀不断,杜月笙决意全家移民法国,在统计人口时,需要二十七本护照。这时冷不防孟小冬说了一句:“我跟着去,算丫头呢还是算女朋友呀?”

一语惊醒梦中人,杜月笙明白了孟小冬的意思,他不顾一切阻扰和困惑,决定和孟小冬举行婚礼,给她一个名分。他立即吩咐万墨林,去九龙饭店,请该店的大厨带领全班厨师,来坚尼台十八号烹制最好的酒席。

婚宴那天,宾客如云,十余桌酒席,杜府的楼层摆不下,临时借了楼上陆根泉的客厅(陆根泉是上海陆根记营造厂的东主,上海的西藏路桥和乌镇路桥,以及沿苏州河旁的许多仓库,都是他们公司建造的,共军进攻上海,四郊的钢筋水泥碉堡,也由汤恩伯交他公司建造)。杜月笙带病陪客,仪式十分隆重,杜家子女一律跪拜磕头,称孟小冬为“妈咪”。孟小冬也给每个晚辈礼物,女儿、媳妇每人一只手表;儿子女婿则一人一套西装。

杜月笙生命的后期,一直由姚玉兰和孟小冬服侍。病中的杜月笙,对孟小冬的体贴,心中总感一丝愧怍,认为孟小冬给他的甚多,而自己的回报甚少。他降尊纡贵,仿照小辈的口吻,温柔地喊孟小冬为“妈咪”。

据陪伴他的学生陆京士回忆,在他临终的前一天,忽然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手巾包,交给陆京士道:“这里是七千美金,你替我分一分。”

陆京士问:“分给啥人呢?”

他叹道:“说起来,妈咪最苦,再末,三楼手里也是没有铜钿咯(三楼指原配孙氏和长子杜维藩)。”

陆京士按照他的意思,将这笔钱分给孟小冬三千,孙氏和杜维藩各两千。

杜月笙怜惜孟小冬,病重期间,他关照万墨林和顾嘉棠等门生:“妈咪最苦,没有孩子,我走后,你们经常要去探望她!”在香港期间,万墨林和顾嘉棠几乎每周去孟小冬家,有时带了琴师去为她伴奏录音。

前年我去台北,金祖武兄送我一张孟小冬女士在港台清唱的录音盘片,弥足珍贵。金祖武兄,是金廷荪先生的嫡孙,杜月笙先生女儿杜美霞的哲嗣,是杜金两家的嫡亲传人。孟小冬一九六七年回台湾定居后,一直由杜美霞女士照应,祖武兄相随膝下,亲临謦欬,他发起的“孟小冬女士京剧基金会”,在台湾平剧界很有影响,经常有活动。

孟小冬的最后一次清唱,是唱给张大千听的,张大千送她四张六尺墨荷,作为还礼,这一屏墨荷现归香港美术馆收藏,前几年我还去拜看过。

杜月笙对孟小冬怜香惜玉,孟小冬对杜月笙也一往情深,杜月笙过世后,她就此告别舞台,不再演出,续了一段俞伯牙摔琴谢知音的韵事。

再说三碗面

体面,讲的是做事要明白自己的能力,哪些事有能力做,哪些事没有能力做,胸中没点墨,就不要乱吹自己读过多少中外名著,否则就失去体面。他常向人说,自己只读过四个月书塾,自知胸中没有墨水,便虚心学习,请名儒讲学,请秘书读报,谦恭好学,事业有成后,脱下短打,改穿长衫,待人彬彬有礼。先师曾告诉我,他在上海交通银行任职时,见过一次杜月笙,那是行长李道南要去南京向财政部长孔祥熙述职,招先师去他办公室谈事,正巧杜月笙来访,他知道李道南要去南京见孔祥熙,来托他带信。先师说杜月笙出言文雅,谦恭有礼,毫无江湖气。

情面,是指做事要给人面子,那怕施人钱财,也要做得得当,不能叫人难堪。据说杜月笙仰慕章太炎的学问和人品。但章太炎是鲁迅和钱玄同的老师,是一个以狂狷出名的大儒,人称“章疯子”。当年袁世凯称帝,为拉拢章太炎,给了他不少大洋,还赏了一枚中华民国大勋章。可章疯子不买账,把大勋章当作扇坠,摇着扇把在中南海门口,大骂袁世凯倒行逆施,复辟称帝。杜月笙想要结交,哪敢攀附。一次章太炎的侄子,在法租界和一位大人物发生房产纠纷,陷入僵局。章太炎颇为头疼。有人说,法租界的事只有杜月笙能摆平,提议他去找杜月笙试试。他便写了一封信,杜月笙接到信后,亲自出马,随即就把事情解决了,并亲自去苏州,登门拜访章太炎,叙述经过,交谈之下,章太炎没想到这个黑道大佬的杜月笙,竟是如此温文尔雅,谦恭有礼,两人一见如故,谈得十分投契。杜月笙看章太炎境况不佳,临别时悄悄在茶杯下压了一张两千银元的庄票。这举止,既不有损章太炎的颜面,又和他建立了情谊,这用广东话说,怎是“识做”了得。

场面,杜月笙出手阔绰,做事情喜欢摆场面,他一生中摆的最大一次场面,要数“杜公祠落成典礼“,这般豪举,在上海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这件事还得从头说起。

杜月笙三岁丧母,五岁丧父,八岁时后母出走,靠外婆抚养,十三岁误入赌场,十五岁那年,因赌输,拟卖祖屋,被娘舅痛打一顿,为乡人子弟戒,就此颜面尽失,无脸见人,打算离家出走。外婆怕他生出不测,托人写了一封信,推荐他到上海十六铺一家水果行当学徒。离乡的那天,小脚外婆,一路送行,到十里路外的八字桥时,祖孙两人抱头痛哭。他遥望故土,对外婆发誓:“外婆,高桥家乡人人看不起我,我将来回来,一定要一身光鲜,一家风光!我要起家业,开祠堂,不然,发誓永不踏上这块血土!”

二十九年后,四十四岁的杜月笙,不忘当年的血誓,就在当年落魄时想卖掉,而被娘舅痛打的那块祖屋地基上,买下了周围五十多亩的土地,盖起了一座辉煌的“杜家祠堂”。

一九三一年六月九日上午,外滩海关大楼敲出九句钟声后,大楼两旁的礼炮打了二十四响,杜氏杜祠落成典礼开始,几万人的仪仗队由六个大队组成,为首的,是蒋介石送的《孝思不匮》匾额,其后国民党要员送的牌匾,列成一整长队,浩浩荡荡绕过租借,乘船经黄浦江到高桥。高桥码头上搭起座五丈高的彩色牌楼,新建的杜高路上,车水马龙,直达陆家堰的杜家祠堂。民国政府的军政显要,几乎全来祝贺,京剧界的“四大名旦——“梅兰芳、程砚秋、荀惠生、尚小云,以及四大须生,谭富英、言菊朋、马连良……均荟萃一堂;流水筵席连开三天,客人随到随吃,前往浦东观礼的普通客人,只要说是去杜家祠堂的,黄包车直接拉去,车费全由杜府支付。更为破例的是,法租界当局还破天荒地允许,由华人陆、海、公安部队组成的仪仗队开进租界,还派出了一百多名武装巡捕维持秩序。

章太炎特地譔写了一篇《高桥杜氏祠堂记》,引经据典,把杜氏十八代祖宗颂赞一番;章士钊帮忙写请帖,杨度负责招呼客人,可谓群儒毕至,鱼龙咸集……成为上海开埠以来最隆重的庆典。有报纸载文说:“恐怕连当年的慈禧老佛爷万寿也难以比赢。”

行文至此,不由想到,一个草芥出身的杜月笙为什么能在短短的二十九年间,呼风唤雨,受到前清遗老、党政达官、中外权贵……甚至斗米小民的欢迎呢?而自吹自擂了七十余年的顽劣,却被千夫所指,要用超过军费的公帑来“维稳”,这就该为政者冷静慎思了!

介绍完了杜月笙和孟小冬的爱情,和三碗面的故事,再补述一段没有记载的杜氏家训:

却说前日金祖武兄从台北发来一段《杜月笙的代价》的视屏,其中述及抗战胜利后,杜月笙想当上海市长的情节。前些年大陆的电视剧中也常有提及,说他抗战胜利回沪后,与吴绍澍争做上海市长,结果蒋介石没同意,失落之下,杜月笙叹息:“我是蒋介石的一把夜壶,应急的时候用一下,用完了就藏入床底下,见不得人。”大陆撰写历史人物的文章,遵循政治第一,为我所用的原则,层层审查,个中曲笔甚多,信凭全无是处。“夜壶论”恐是曲笔。

金祖武兄在视屏后留言:“杜从未想当官,更没有所谓的抗战胜利后想做上海市长,杜家的庭训就是杜家人不做官,他跟妈妈舅舅们都说过,当了官就没法做人了。”

“当了官就没法做人了——

纵观杜氏后人,遵循庭训,皆从商、从艺、从收藏……无一人当官。

“当了官就没法做人了” 真是哲人之言——

当了官,动则要讲规矩,不能妄议中央,小心翼翼,怕被招来无妄之灾……

当了官,坐在主席台上,尿急不敢随意如厕,怕被记者拍到……

当了官,在女士面前不能乱爆粗口,要故作优雅……

当了官,不能下街巷三流酒肆,饕餮美食……

(因篇幅关系,本文略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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