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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缘“侨批”

来源: 作者:白舒荣 时间:2020-01-29 11:02:11 点击:

人与人之间相交讲缘分,人与物之间是否也有缘分之说?不然大千世界,芸芸众物,为何偏偏在异域遇到它,让我一见钟情,再见放不下?

如果不是那次偶遇,若有人问我“侨批”是什么?我一定茫然无解,或者会自作聪明就字面臆想成是关于华侨工作批示文件的简称。这好像还有点靠谱吧。

多年前一个燠热的季节。泰国又有哪个季节能让北半球的来客感觉凉爽?撇开气温,只提我去曼谷的目的:参加泰国华文作家协会举办的世界华文文学国际研讨会。会议中,主办方热情组织来自世界各地的华文作家和学者参观潮州会馆。潮州会馆是中国旅泰潮州人规模最大级别最高的民间团体,建立于1938年2月14日。旨在联络乡谊,团结图存,热爱故土,敬重桑梓,协助同乡排难,发展乡亲福利事业,促进中泰亲善,发扬中华文化和促进中泰文化交流。它是潮州人在泰国的一个集体家园,彰显着潮州人在当地的实力、他们的团结和对祖籍国故乡难忘的深情,以及他们在泰国取得的成就、骄傲和光荣。馆址曾几易,我进入的是建成于1978年的一座富有中国宫殿风格的五层大厦,富丽堂皇,宏伟壮观。

泰华作协在潮汕会馆中有个不大的华文图书馆,展示当地和世界各地的华文创作成果。我随手翻开一本杂志浏览,一位泰华女作家写的关于“侨批”的文章和所附图片,在我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令我惊艳,一见难忘!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以来,我即专职从事台港海外华文文学作品的编辑出版以及研究,工作之便,同相关地域作家、早年尤其与东南亚华文作家和作品接触较多,发现东南亚华文作家中不少是中国大陆移民的三四代后人。不免好奇,他们祖上如何去的东南亚、亦称作“南洋”的,在南洋那些国家又是如何生活和如何创业的?

在曼谷潮州会馆邂逅的“侨批”,似乎就在回答我的这些问题。

同东南亚华文作家打交道多年,居然对与其先辈血脉紧密相连的“侨批”一无所知,倍感缺失和惭愧!

那么何谓“侨批”?撩开朦胧带点神秘色彩的面纱,原来它很朴实接地气。中国人寄居海外简称“华侨”,“批”即我国福建广东(简称闽粤)沿海地区方言“信”字的发言。简言之,“侨批”就是华侨给家乡亲人的信。但此信除了向亲人请安问候报告自己在外冷暖,尚兼有汇款重任,它既是信又是汇款单,“银信合一”、一身二任,亲情和责任双肩挑。

“侨批”,又称“番批”,它们远涉重洋,通过海内外民间邮传,经海上丝绸之路,汇寄至国内家乡亲人。几多贴心话,若干辛苦钱,一封封薄批承载了海外游子对家乡亲人的思念关爱和责任担当,也是华侨在海外谋生打拼、扎根生息的历史见证。有人说侨批是记录先人漂洋过海的“活化石”,也有人将它比作中国华侨华人史的“敦煌文书”。无论“活化石”还是“敦煌文书”,它们讲述了中国人在海外艰苦打拼的故事。

在泰国潮州会馆的偶然邂逅 ,“侨批”萦绕脑海,加之对东南亚华文文学和华文作家的关注,激起我对“侨批”的兴趣和热情。

很幸运,在泰国潮州会馆之后,2013年、2015年,及至2018年10月,我有幸三次参观了“潮汕侨批文物馆”。

“潮汕侨批文物馆”由时任全国侨联副主席庄世平、广东省政协主席吴南生等先生发起,国际汉学家饶宗颐教授倡导,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主持,经过海内外广泛征集、组织专家学者研究等艰巨的努力筹备,于2004年4月在汕头建立落成。

中国首家、也是目前最大的“潮汕侨批文物馆”,馆藏侨批约12.5万封,其中侨批原件数量为3.6万封左右。在所有馆藏侨批中,最早的一封写于1881年,最晚的写于20世纪90年代,前后时间跨度长达一百多年,浓厚的家族色彩贯穿于不同历史时期。馆内分门别类的文字梳理,琳琅丰富的实物展示之外,尚有当时送批信用的市篮、批袋、水布、纸雨伞等文物,以及有关侨批研究的文件、书刊,另有几组塑像,是当年侨胞托人代写批信、批局整理侨批、水客送批,及侨属接批等等生动形象的实景重现。

参观潮汕侨批文物馆,我恍若跟着潮汕先民们乘着红头船下了一趟南洋。

潮汕侨批文物馆展示的虽然是潮汕地区侨批的总体样貌,但也代表了潮汕之外,其他闽粤一带侨乡的侨批状况。福州、泉州、漳州等不少地方也有类似侨批档案馆,福建尚有网上侨批展厅,除了地域有别,细节差微,侨批的形成、作用、传递、价值等等,概无二致。

“侨批”作为珍贵的民间文书,有别于一般书信。它不仅是东南亚华侨与家乡亲人相濡以沫、维系情感的特殊纽带,还涵盖了侨乡通过海上丝绸之路与世界各地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交流信息,融会中外商贸往来、邮传、驿递、金融、汇兑等方面的历史记忆,也是东南亚侨领、侨商、侨民在海外奋斗拼搏的历史见证,是未经后人雕琢的最原始最真实的史信,被盛赞为海上丝绸之路上非常宏阔隽永的文化遗存。

国际汉学家饶宗颐教授称“侨批”为“海邦剩馥”。他认为:“侨批等于徽州契约,其价值相等。来自民间的侨批记载详实,内容丰富,从中可以了解到祖国和侨胞居住国的国情、侨胞故乡的乡情、侨胞家庭的家情和侨胞与他们眷属的亲情,是研究社会史、金融史、邮政史以致海外移民史、海外交通史、国际关系史的宝贵历史资料,与典籍文字相互印证,补充典籍文献记载之不足。可谓是继徽州契约文书之后在历史文化上的又一重大发现”(参见潮汕侨历史文化研究中心 潮汕文物馆编印《海邦剩馥——潮汕侨批》)

所谓“徽州契约”,是安徽省徽州清代和民国时期的租佃文约、田土契约、合同文书、卖身契、典当文约、税契凭证、赋税票据等的契约文书。它是“宋以来徽州社会民间生活实态本真的纪录,是徽州文化研究的重要资料,徽州学学科的重要资料基础,也是研究中国封建社会历史的重要文献,在中国当代新史学的转型中有重要作用。”(参见《黄山学院学报》2007年第02期 方利山文)

因“侨批”的真实性、唯一性、不可替代性、罕见性和完整性等历史价值,2013年6月19日,在韩国光州召开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工程国际咨询委员会第十一次会议上,侨批成功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记忆名录》。它不仅是中国闽粤一代的文化遗产,更是开放性的国际性文化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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