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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学诗的“诗外工夫”

来源: 作者:何与怀 时间:2019-11-27 10:34:52 点击:

2016年,雨轩诗社计划出版《大洋洲雨轩诗荟》之时,我写了《祝贺.期待.共勉》一文。非常荣幸,此文作为“前言”收在该书中。现在,两年之后,雨轩诗社又出版诗荟第二辑,真是可喜可贺!

此书编辑时,有关人员向我索要题词之类,这次我想以“真”一字相赠。早在中国古代,关于诗的本源就有出于“心”还是出于“道”的讨论。我多次说过,在我看来,“心”、“道”其实并非绝对冲突;而“言志”和“载道”也不必作机械对比,即所谓:“言他人之志即是载道,载自己的道亦是言志。”至于“诗言志”和“诗缘情”这两种在“源于心”这一体系中的类别,我认为无论是主“志”还是主“情”,最紧要的是看是否出于诗人自己的本心。清人袁枚曰:“芳夫诗者,心之声也,性情所流露者也。从性情而得者,如水出芙蓉,天然可爱;从学问而来者,如元黄错采,绚染始成。”诗必须为“心之声”,为性情的自然流露。简而言之,道要正道;心要真心。

特别在当今,要抵制物欲横流风气败坏政治潮流变化等等外部压力,一个诗人最要紧的应该是对“真”的坚守。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高行健在他的获奖辞中指出,真实恐怕是文学颠扑不破的最基本的品格。真实与否,不仅仅是个创作方法的问题,同写作的态度也密切相关。笔下是否真实同时也意味下笔是否真诚,在这里,真实不仅仅是文学的价值判断,是文学的生命,也同时具有伦理的涵义。“真”是小说作家的伦理,当然亦是诗人的伦理。

讲到这里,我想起月前在悉尼举行的全球汉诗学术研讨会上大家热议的两个问题:一是中国国内“老干体”泛滥成灾;二是与会的中国汉诗学者发现澳洲(包括其他国家)很多汉诗诗人的作品缺乏有别于国内的“海外特色”。所谓“老干体”,指那些充满陈词滥调、以歌功颂德为宗旨、毫无诗意、读来味如嚼蜡的东西,因为很多是出于退休干部职工之手,故得此名。之所以如此“老干体”,可能因为诗艺不高,更因为人云亦云,缺乏真情实感,一味假大空。所有有志写诗之人,当应决然摒弃之;而我们澳洲华裔诗人,在提高诗艺的基础上,更应以“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坚守“正道”与“真心”,写出具有“海外特色”的“真”作品。

怎样才算是“真”作品?要回答这些问题,当然有许多不同领域不同层次的问题需要探讨。我这里只简单谈一下关于学诗的“诗外工夫”。有一个“工夫在诗外”的至理名言,出自宋朝大诗人陆游。在逝世前一年,他写了《示子遹》,给儿子传授写诗经验。此诗如下:

我初学诗日,但欲工藻绘;

中年始少悟,渐若窥宏大。

怪奇亦间出,如石漱湍濑。

数仞李杜墙,常恨欠领会。

元白才倚门,温李真自郐。

正令笔扛鼎,亦未造三昧。

诗为六艺一,岂用资狡狯?

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

陆游坦承,他初作诗时,只知道在辞藻、技巧、形式上下功夫,只追求诗句的辞藻华美;到中年才领悟到这种做法不对,逐渐窥察到诗应该注重内容、意境,应该反映宏大的主题。陆游在诗里点评了几位著名诗人,得出一个结论:如若真要学习如何写诗,还要有更深的学问——作诗的工夫在于诗外。陆游在另一首教子诗《冬夜读书示子聿》中又说,“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显然,他所谓“工夫在诗外”,就是要强调“躬行”,到生活中广泛涉猎,开阔眼界,把工夫下在掌握渊博知识并参加社会实践上,不断提高对于客观世界的认知能力。的确,从文学史上人们都可以发现:一个诗人,所写作品的好坏高下,是受其才智、学养、操守、精神所影响的,是其经历、阅历、见解、识悟所决定的。所以,诗人必须从身体力行的实践、从砥砺磨淬的历练、从格物致知的探索、从血肉交融的感应,获得创作“真”作品的诗外“真”功夫。

与“躬行”相比,“纸上”之得是“浅”了些。不过,学诗的“在诗外”的工夫无疑亦应包括“纸上”的“读诗”——阅读、评论和学习别人的诗,正如陆游在《示子遹》中对各诗人作评价所表示,这也是“学诗”应有之义。而为什么纸上的感受不是很深刻?关键之点是:“读诗”如欲真正读好了,其“工夫”更是“在诗外”!在《大洋洲雨轩诗荟》第二辑中,刚好有一篇文章,《年轮何尝静止  沧桑郁郁葱葱》,这是作者如姐读西泮诗作《长椅》的读后感,可以拿来重点讨论一下。

《长椅》全诗如下:

南渡北归

长椅憔悴

不动

留着辫子和玫瑰

那些身影

那些春水

风雨和时空

叶落下

雪也落下

落在人之上

长长睫毛

安睡

当年长亭外

不问英雄

而今古道边

不问西东

年轮何尝静止

沧桑郁郁葱葱

作者说她喜欢西泮这首《长椅》,更多的原因是被诗人的语言和语言所打开的神秘空间所吸引。语言经过奇妙组合后,张力与冲突毕现,使得整首诗像一个充满诱惑的吸魂洞,让人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她向西泮老师致敬,也为自己的勇敢点赞!

我也向西泮老师致敬。他这首《长椅》写得非常好,可谓一首不可多得的杰作。我也为《年轮》文章作者的勇敢点赞,她的评论发自内心,的确深受感动了,有感而发。但我不能不感到遗憾的是,她其实并没有真正看出《长椅》的非凡之处。

不知是什么原因,《年轮》作者竟然没有注意此诗第一节一开头的“南渡北归”四个字的确实的而且是非常紧要的含义。她说,南渡北归/长椅憔悴,诗人用极简的语言构成了诗的第一小节。她感受到了:“在这里,诗人赋予长椅以生命,或许,长椅的憔悴正是诗人内心的憔悴吧。”但是,“南渡北归”,难道只是如她所解读的“一南一北,一渡一归,空间之广袤、往返之劳苦尽现”这样字面的表层意思吗?这是诗人内心憔悴的真正原因吗?

也许《年轮》作者是真的不知道,西泮写作这首《长椅》之前,在2011年4月和5月,《离别》(亦名《伤离别》)一书,作为《南渡北归》三部曲的第三部,分别在中国大陆和台湾出版上市,至此,分为《南渡》《北归》《离别》三部共计一百五十余万字的《南渡北归》终于出齐,成为华人文化出版界的一件大事。《南渡北归》三部曲立时在海内外引起轰动,《亚洲周刊》评选此书为2011年非小说类华文十大好书之冠,称赞它为首部全景再现二十世纪中国学术大师群体命运剧烈变迁的史诗巨著。

《南渡北归》为中国著名纪实文学作家岳南(原名岳玉明)耗费八年心血的结晶。他以时间线划分为抗战前、抗战期间、抗战后到文革结束,前后跨度近一个世纪,讲述上个世纪大批知识分子冒着战争炮火极其艰难地由日伪敌占区迁往西南之地组建西南联合大学等教育机构,而后再回归久违的故土家园,之后又因国共内战爆发不得不忍痛离别遥天相望,以及他们在海峡两岸不同的生活和社会环境中所遭遇的命运剧变。整部作品所涉人物囊括了二十世纪中国人文科学领域的大部分大师级人物,如蔡元培、王国维、梁启超、胡适、傅斯年、梁思成、林徽因、冯友兰、闻一多、梅贻琦、陈寅恪、钱钱钟书……等等。作品对这些知识分子群体命运作了细致的探查与披露,对各种因缘际会和埋藏于历史深处的人事纠葛、爱恨情仇进行了有理有据的释解。先是世界上最令人膜拜的教育奇迹,然后便是世界上最令人心痛的时代悲歌,那百年来的纷繁故事,必将空前而绝后,读来令人不胜唏嘘,扼腕浩叹。正是:大师远去,再无大师!

西泮这首《长椅》,显然为此而写。了解了这个背景与因由,就能更充分领会、欣赏并深深赞叹此诗了。

首先,不会误解诗里的“动”与“不动”的行为者。“动”与“不动”并非是长椅,而是那大批南渡、北归、离别的青年学子和他们的老师,那大批动荡时代的知识分子。他们本来可以“不动”,“留着辫子和玫瑰”,留着“那些身影/那些春水”;但毕竟他们“动”了,经历了“风雨和时空”,转眼“叶落下/雪也落下/落在人之上/长长睫毛/安睡”。的确,《年轮》作者也说了,此刻看到的是蚀骨的伤口,流着血,和无言的悲情。但原因何在?这里有个巨大的历史背景啊。

再看《长椅》第三节:“当年长亭外/不问英雄/而今古道边/不问西东”,包含的信息量的确极其丰富宏大。“长亭外”、“古道边”这两个词组,自然让人想起李叔同的《送别》。如论者所说,这短短的一首歌词,充满离情别绪的相关意象,形成巨大的冲击力,强烈震撼华人的离别“集体无意识”,成为华人离别的一种文化心理符号。进而论之,还应该看到,李叔同于1915年写《送别》,其时正在杭州第一师范任教,这首著名歌词属于他早年创作的“学堂乐歌”类别,会更多地让人想到那些莘莘学子,尤其他们离校后的人生,他们的不同道路不同命运。所以,应该认为,《长椅》第三节诗句,不是要让人联想李叔同的“出家”,或弘一法师生前的最后题字什么的,它是与首节起句“南渡北归”相呼应,激发人们对民族命运特别是对作为民族脊梁的知识分子的命运的关怀与追问!诗里所说的“英雄”,并非张艺谋电影《英雄》里的秦始皇那些人,而是当年颠沛流离、生活拮据、狼狈不堪的知识人特别是其中不为人知或知而不加爱惜的文化大师。至于“不问西东”,则的确指向2018年1月12日最终得以在中国大陆首映的电影《无问西东》。这部电影属于清华大学百年校庆纪念,片名出自清华校歌中的一句歌词:“立德立言,无问西东”。它也是一个只问本心,但求真善的跨越百年的故事。电影2012年就拍完了,几度要上映,又几度偃旗息鼓,差点因为“政治不正确”成为一座电影“烂尾楼”。此片会让人想再读《南渡北归》,让人想到西南联大的精神,它是献给百年清华学子,献给那些“无问西东的英雄们”。

《长椅》的结尾:“年轮何尝静止/沧桑郁郁葱葱”,确实是神来之笔,的确让人称奇。何以得此赞叹?也正是因为这个结尾对应了此诗的开头:“南渡北归/长椅憔悴”。这里,“南渡北归”浓缩了那段剧烈变迁的的百年历史;“长椅”可以说是百年历史年轮运转的见证者、记忆者,或者说,就是这个历史的载体——它饱历沧桑、心身憔悴。

《年轮》作者赞叹说,写出《长椅》的诗人西泮真是语言高手。此话不错。但我要强调指出,他何止是语言高手?通过以上分析,人们看到,他更是一位洞察历史关怀民族命运的思想深邃的诗人!他是具有大视野的诗人,而正因如此,才能在诗里高密度结集了真正有力量的意象,真正有力量的细节。他以诗的语言艺术去深刻地传达诗内极其丰富的内容和极其宏大的宗旨。

《年轮》作者在评价《长椅》时,引用了陈超一个观点。陈超是当代中国诗坛一位杰出的诗人、诗评家,他创造了独属自己的“生命诗学”体系,五年前不幸以自杀的方式结束了自己世俗的生命。陈超认为,“对语言的崇拜是现代诗的特征。”诗歌语言是审美语言。他用诗人的敏锐感受力和文本细读的方式解读诗歌,并极力提倡之。他说:“诗歌之美主要不在于传达某个语义信息,而是它的传达方式值得我们沉浸、赏玩。……情志言说的过程和方法,才是诗歌的秘密所在。”这些论说当然非常精辟,的确道出了诗歌的秘密所在。不过,可能不应因此得出一个“诗歌不需要你懂”的结论。不少人认为,形式大于内容。但没有内容,没有内容所透露的意义宗旨,形式便不必存在,也无从存在。低劣的诗作,没有审美价值,其宗旨如何根本不必理会;而优秀诗歌如《长椅》者,就不一样了。首先,当然要有“感觉”。《年轮》作者的感觉好极了:她感觉到此诗语言经过奇妙组合后,张力与冲突毕现;她为诗中语言所打开的神秘空间所吸引;她觉得整首诗“像一个充满诱惑的吸魂洞,让人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此种状态,不就是一种“懂”的状态吗?懂得欣赏,就是“懂”了。只不过,“懂”的确是分层次的,还有真懂与假懂之别,如果要避免盲人摸象,便需要探问和理解诗中意象的深意。有些诗作,宗旨多重多解,为读者的解读增添许多乐趣。至于《长椅》这首诗,窃以为,最关键就是对“南渡北归”的解读了;理解“南渡北归”所指语义空间,便理解此诗的沧桑、憔悴和感叹,理解此诗的意义宗旨。所以,力求解读得更“懂”些,更“真”些,不正是“学诗”应有之义吗?而要对“南渡北归”做出正确的解读,显然“工夫在诗外”。在这个意义上,陆游这个“诗外工夫”说,不论对作诗或是读诗来说,可以说百分百地意在诗内——更“懂”诗,更好地“学诗”。

不过,我不得不补充指出,对如此优秀的《长椅》竟有人作出完全相反的评价也不是不可能的。如果一个读者发现诗中的“南渡北归”是暗示岳南的《南渡北归》而他又对这部巨著持否定态度;如果他对现、当代中国那些知识人那些文化大师的命运并不同情;如果他认为中国知识分子在思想改造、反右、文革以及其后历次政治运动中都首当其冲遭受迫害甚至惨遭迫害致死是“必要的历史代价”,那么,他必然认为《长椅》的宗旨大有问题,艺术性越高祸害越大越应该批判并加以否定。无疑,这事关乎是否站在历史正义一边,也就是“道要正道”的问题。

一首诗以及一篇诗评引发我这么多的文字,我好像说多了,但却还是意犹未尽。我还想从关于“道”的大处说说。当今,不是有人提出并力图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吗?这个“共同体”应该如何构建?需要不需要抱持并坚守人类的普世价值观?涉及人类命运终极关怀世界大势这些思考在今天每个人特别是每个文化人包括我们的诗人不应逃避的。如此看来,特别是如果提到这样的高度,关于诗外的“功夫”确是诗人要面对的一大课题;我为《大洋洲雨轩诗荟》第二辑所题的“道要正道,心要真心”,如果真要做到,是确实需要痛下“功夫”的。

(2019年11月11日于悉尼,根据当月9日在《大洋洲雨轩诗荟》第二辑发布会上的讲话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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