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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高系列六】梵高与高更的轶事

来源: 作者:顾睿 时间:2019-10-23 10:46:12 点击:

法国南方城市阿尔勒位于普卢旺斯地区,是一个有着古老传说的历史文化名城,阿尔勒有许多古老的遗迹,如罗马建筑遗迹,古罗马竞技场,古罗马剧场遗址,陵园和地下拱廊等,在夕阳斜射下,断壁残垣光影斑驳,物换星移几度春秋,令人叹为观止;城市的灵魂是文化,而要体现出文化的灿烂丰厚,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因素就要看是否有文化名人,梵高应该算一个,阿尔勒因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为世界文化遗产而成为法国旅游的热门城市之一。

然而19世纪初的阿尔勒还仅仅是一个小镇,非常传统而且是以保守的视觉看待事物,如果巴黎印象派大师阿尔芒德·基约曼觉得梵高在巴黎绘画的行为有一些古怪,那么阿尔勒人以怀疑的心态看待梵高的绘画行为就不足为奇了。阿尔勒冬季天色暗得早,梵高白天画得不过瘾,他精力充沛,晚上还要继续绘画,为了晚上照明方便,他想出了一个特殊的照明办法,不仅在画架上点上了蜡烛,而且在其草帽的帽沿上也点上了蜡烛,梵高就是在这种特殊的烛光照明下创作出了世界名画《露天夜间咖啡馆》和《罗纳河的星夜》,阿尔勒人从未见识过这种绘画的架势,感觉这个荷兰乡下人的绘画方式真不可思议。然而时过境迁,现在的阿尔勒人和世界各地的梵高迷可以跟随着梵高的足迹,白天可以在凹凸不平的旧石子路上散步,欣赏古老的纪念碑,晚上可以去探索梵高画笔下的《夜间露天咖啡馆》,坐下来喝杯咖啡歇歇脚,然后漫步在罗纳河边仰望《罗纳河的星夜》,想象一下当年梵高在此作画时的激情,梵高为阿尔勒带来了无上的荣耀和旅游经济效益,然而阿尔勒却亏欠梵高很多很多……

梵高孤身一人在阿尔勒,为了解闷和减轻孤独,梵高喜欢在夜晚坐在咖啡馆里,除了喝酒抽烟写长信给弟弟提奥,就是看报纸和杂志,梵高还喜欢看小说,特别喜欢法国现代作家如福楼拜,莫泊桑,左拉和都德,他们小说里描绘的小人物都会栩栩如生地出现在夜间咖啡馆,犹如爱弥尔·左拉的小说《小酒店》里描述的场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妇女酗酒纵欲破产后过着非人的生活,左拉哀其不幸,怒其不醒。巴黎人还把左拉的《小酒店》被搬上了舞台。左拉直接或间接地影响了中国现代作家,如郁达夫,巴金和茅盾,据说巴金就是在读完左拉的《卢贡-马尔卡家族》巨著后,获得灵感写出了著名的《家》《春》《秋》三部曲;同时梵高还与居住在蓬塔旺的画友高更和柏纳特保持紧密的通信联系,通过阿尔勒和蓬塔旺两地的书信往来,梵高可以及时了解其他画友们的艺术发展情况并也让他们知晓他在阿尔勒的孤独。他们还通过交换自画像的方式来表示互相之间的理解和同情,高更,柏纳特和拉瓦勒都各自把自画像寄给了梵高。

高更在把自画像寄给梵高时附有一封信,高更给这幅自画像起名为《被抛弃的人》,他在信中写道:“就像雨果的《悲惨世界》里的主人公冉阿让一样,衣衫褴褛,是一张亡命之徒的脸,但是内心仁慈而高贵,眼睛如火焰般热情,透露出一个艺术家灵魂的面貌。但这个意志坚定的冉阿让,却遭受社会的迫害,难道他不也体现了当代印象派画家的形象吗?我画了他,并把他画成我的模样。我送给你的不仅是我的画像,而且是作为不幸的社会牺牲品的我们所有人的画像。”

梵高选了一幅刚画好的自画像,背景是浅绿色的,头发剪得很短,消瘦的脸庞和略带着犹虑的眼神,按梵高自己的话说,画上的自己就像一个来自日本的佛教和尚 。梵高在写给弟弟的信中说:“可以把我送给高更的自画像与高更自画像比较一下。我在写给他的回信中说,如果允许我赞扬我的个性的话,那么我就当仁不让了,我努力在自画像里不仅画我自己,而且还画了所有印象派画家,我把自己画成一个和尚,永生佛的忠实崇拜者。当我把自己的构思与高更的构思相比,发现同样严肃,但我较少绝望。” 在比较了高更,柏纳特和拉瓦勒的自画像作品后,梵高还是对自己的作品感到比较满意,梵高把与同行之间的竞争隐藏在内心深处,表面上还是显示出对高更的崇拜和尊敬,毕竟高更比梵高年长,出道比梵高早,绘画资历也比梵高深,而且在作品拍卖方面更是梵高望尘莫及的。1888年梵高在艺术画坛上尚未成名,当时的印象派大师莫奈,雷诺阿,德加,毕沙罗,都已经步入40至50岁的年龄,梵高只是一个在巴黎艺术圈外围的年轻画家,根本进不了主流画坛,因此也谈不上送作品参加巴黎正统的展览会,也进不了沙龙画展,他和那些未成名的画家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巴黎的小咖啡馆里举办画展,或是在新出版的画刊杂志上刊登其作品,就是在这样一个新人画坛圈内,梵高都算不上主流人物,那时的主流人物却是年仅才29岁的乔治·修拉,修拉发明了一种全新的点彩法绘画形式,他的点彩技法和理论研究对后世艺术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修拉创作的《大碗岛星期天的下午》是新印象主义的典型代表作,在世界美术史上具有纪念碑式的重要意义,该作品现为芝加哥美术馆的镇馆之宝。

保罗·高更于1848年6月7日出生在法国巴黎,年轻时曾经在海军中服役,23岁当上了股票经纪人,收入较为丰厚,娶了一位漂亮的丹麦姑娘为妻,1873年,高更开始学画,并在1883年成为职业画家,曾连续4次参加过巴黎的印象派画展,高更38岁时与家庭断绝了关系,过着孤独的生活;1888年初,高更离开巴黎来到位于法国西部布列塔尼的蓬塔旺乡村作画;他厌倦巴黎文明社会,希望过简单原始的生活,所以就来到这里寻求心灵的慰藉。高更在蓬塔旺吸引了几位年轻画家,如柏纳特和拉瓦勒,跟随他一起绘画,他们称高更为大师。

梵高期望高更能来阿尔勒一起绘画的想法一直萦绕在梵高的心头。1888年梵高在艺坛还是一位无名之辈,尽管高更居住的布列塔尼具有吸引人的美妙色彩,梵高却不为所动,没有加入他们在蓬塔旺一起绘画的冲动,反而催促高更来阿尔勒,当梵高创建的南方画室领班,梵高希望高更能先来,柏纳特和其他画友可以稍后加入,但是高更对梵高的提议无动于衷,因为他在蓬塔旺有一大笔欠债未还。关键时刻还是弟弟提奥助了梵高一臂之力,扫清了高更不能离开布列塔尼的障碍,是提奥在巴黎的画廊代理高更出售了几件陶瓷艺术品,所以高更可以支付他拖欠的食宿费和医疗费,同时提奥还提出一个能够帮助高更解决来阿尔勒所面临的财务问题的方案:提奥为高更南下的旅费买单,还每月支付高更150法郎的津贴,与给哥哥梵高的生活津贴一样,并可以免费入住梵高在阿尔勒租的黄房子,作为交换条件,高更只需每月寄一幅绘画作品给提奥作抵债,这个条件非常具有诱惑力,终于打动了高更,他决定离开布列塔尼来阿尔勒,高更希望积蓄一些钱,然后再去热带作另外一次冒险;提奥认为哥哥梵高如果能与高更这位有前途的艺术家作伴,既可以解决梵高的孤独,对梵高又是一个极好的学习机会,因为当时的印象派大咖埃德加·德加已经开始收购高更的作品,并对其作品大加赞赏。高更认为提奥是一个精明的荷兰商人,并非是出于同情心而帮助他,高更深知自己的画作正处于一个上升期,提奥一定是看到高更的作品具有商业增值潜力,所以才愿意当他的经纪人,极力推荐出售他的作品;当时的投机商人都会对新兴艺术家进行投资,低进高出,卖出画作就像是股票分红了;高更一下子春风得意,病态的身体也恢复了很多,事情都是朝着有利于他的方向发展着,高更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以他早年在股票交易所的嗅觉和机灵,感觉是做成了一笔合算的交易。

谈妥了上述条件后,高更对于南下的态度仍然显得不卑不亢甚至有些冷淡,这也是他的狡猾之处,他要吊足梵高的胃口以占领制高点,便于来阿尔勒后占据主导地位;相反,梵高却显得格外兴奋,特别是随着高更即将抵达阿尔勒日期的临近。梵高吃得很少,开足马力勤奋绘画,这段时间梵高创作了4幅著名的《向日葵》系列,《阿尔勒卧室》和《黄房子》等作品,这是他情绪最稳定时期创作出的好作品,他要向高更证明自己是一个不被质疑的具有个性的艺术家,他暗中思量着既要借力高更的名气,又要避免像查尔斯·拉瓦勒那样在蓬塔旺陷落到要依附于高更的危险境地。

高更终于在1888年10月23日凌晨抵达阿尔勒,但是他没有直接去梵高的黄房子,而是去了车站咖啡馆喝杯咖啡小歇,不打扰还在睡梦中的梵高,算是比较有教养,直到天亮了才去黄房子敲门,梵高在迎接他时露出了似乎是混合着高兴和胆怯的讨好表情。高更进了黄房子,收拾了一下行李,更换了衣服,然后梵高陪高更出去吃饭,并简单观光了阿尔勒市容,高更旅途疲惫便早早休息了。第二天,高更与梵高一起制定了一个家庭日常开销预算,安排在家里自己烧饭吃而不是去咖啡店,梵高负责购物,高更负责烹饪,在接下来的几周相处日子里,通常脾气固执的梵高极尽全力讨好高更,同意高更的所有看法和计划,曾经当过水手的高更练就了一手好厨艺,在他心情好的时候,会给梵高讲述他以前的航海趣闻和热带绝色美女的故事。

梵高与高更来自不同背景的家庭,生活经历也完全不相同,但是两人有一点是相同的:都没有上过正规的美术学院,都是半路出家,不受学院派任何条条框框的束搏,愿意接受新事物;两位艺术家的生活习惯完全不同,梵高的早餐经常是吃二个鸡蛋,他认为鸡蛋对胃有保护作用,并且对喝咖啡上瘾;高更的早餐通常是一杯奶咖和面包加黄油,高更每天早上7点钟开始吃早晨,然后外出写生,11点半回来吃午餐,然后下午1点半再出去继续绘画,直到下午5点钟结束一天的绘画工作,很有规律;而梵高则不同,梵高每天清晨很早便带着画板外出,晚上则带着一幅完成的作品回到黄房子,考虑到外出写生,仅仅为了吃午餐赶回家,来回要走不少路,还浪费时间,所以梵高选择自带干粮和牛奶;晚上空闲时,布里塔尼与普卢旺斯不同的地形和风土人情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两人聊天的话题。

不久,提奥在一个画展上成功卖出了一幅高更的《在圈里的布莱顿姑娘》作品,价值500法郎,高更的作品开始被认可,高更对能卖出这么个好价钱开始有信心了,他的画友埃米尔·舒芬尼克尔拥有不少高更的画作,高更担心舒芬尼克尔可能会低价出售他的作品,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高更作品售价的标杆给毁掉,所以他专门写信给舒芬尼克尔,并巧妙地借用梵高之口:“梵高也建议你不要把我的画作低价出售。”

两位艺术家在阿尔勒的合作初期创作了不少好作品,他们一起去乡村写生,以不同的视角和不同的风格描绘了杨树小巷和葡萄园等风景画。受高更“画家要凭想象和记忆来作画”的影响,梵高创作了《红葡萄园》作品,由于梵高在高更来阿尔勒之前已经画过一幅《绿葡萄园》作品,梵高对葡萄园的场景已经驾轻就熟,所以画起来得心应手,梵高在《红葡萄园》作品采用了他崇拜的印象派画家阿道夫·蒙蒂塞利常用的厚涂法,但是梵高的色彩更为丰富更加强烈,其实这幅梵高生前唯一卖出的《红葡萄园》作品是在室内凭记忆完成的,因为收摘葡萄的季节已经在四周前就结束了,梵高在画面中描绘了农民们弯着腰采摘葡萄,马车忙着运载着刚采摘下来的葡萄,有近景和远景,人形有大有小,虽然位置不同却环环相扣,画面右前方还有一位旅行者,他站在雨后有倒影的道路上凝视着地平线远处,阿尔勒的塔楼依稀可见,喜获丰收的葡萄园景象和一轮骄阳尽收眼底;这确实是一幅价值400法郎的杰作!高更的《葡萄丰收》作品则完全是凭想象而创作的,画面中央坐着一位沮丧的农妇,两手托住脸,在她左侧站着一位令人不安的黑衣农妇正在把采摘的葡萄放进袋里,高更把她身后的两个阿尔勒农妇移植成穿布列塔尼人服装的农妇,其实布列塔尼地区是不产葡萄的。高更把绘画的本质看作是独立于自然界之外,通过记忆并发挥超级想象力的创作过程,而非为一般人所认同的那种通过写生而直接获得的画面。高更主张艺术应该舍弃细节描绘,在绘画技法上受日本浮世绘艺术影响,采用色彩平涂,他注重色彩的和谐而不强调色彩对比,使画面具有装饰效果。高更对这幅具有神秘感的《葡萄丰收》十分满意,自认为是当年的最佳作品。

除了户外写生,他们有时会一起去咖啡馆绘画,普罗旺斯多数咖啡馆老板娘的名声都不好,为招徕顾客,在店堂接待妓女已经成为常态;他们偶尔也会去附近的妓院绘画寻找乐子,这在当时的法国艺术界是一种“时髦”,最典型的就是德加和洛德瑞克在巴黎开创了探索风月场所的绘画题材,用他们的画笔揭露了妓女和舞者在夜总会和舞场里卖笑的心酸和无奈生活;高更和梵高在妓院里为那些愿意当模特的妓女画像;梵高心地善良,称妓女为“街上的善良女子”,他创作的《妓院》是唯一留在世上的一幅描绘妓院场景的作品,其实更像是一幅油画速写,梵高描绘了三个穿着俗艳的妓女坐在前面与一个带黑礼帽的男子在喝苦艾酒,后面还有两个朱阿虎士兵(朱阿夫兵是1830年至1962年间服役法国陆军的一种轻步兵团,这些阿尔及利亚士兵具有快速移动,敏捷战斗的风格,当时驻扎在阿尔勒)与两个妓女在缠绵,看上去这些人是在酒吧里寻欢作乐,但是背景墙上挂着三幅裸体画暗示了妓院,该作品现在被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巴恩斯基金会收藏;由于高更的口才和个人魅力,车站咖啡馆的老板娘吉诺夫人欣然同意来黄房子当模特,梵高在巴黎时经常练习画自画像,练就了快捷画肖像画的功力,仅一个多小时就完成了身穿阿尔勒民族服装的《吉诺夫人》肖像,在黄色煤气灯光的背景衬托下,吉诺夫人的神态非常生动,梵高还在她身边的圆桌上增加了几书本,给《吉诺夫人》增添了一份端庄和文静;而高更就像平时一样慢条斯理地画着同一主题,他把吉诺夫人画成了坐在《夜间咖啡馆》里,桌上放着一杯苦艾酒,一碟方糖和一瓶苏打水,隔着一张桌球台,若隐若现地描绘了邮差鲁林和两位布列塔尼装束的女士在喝酒聊天,左面还有一位趴在桌上醉酒昏睡的人,边上还有一位朱阿夫士兵;从这幅《夜间咖啡馆》作品的整体来看,吉诺夫人并没有与其他人物融合在一起;给人有拼凑在一起的感觉,另外,从两幅画作中吉诺夫人的坐姿,可以看出高更占据了有利位置,画的是吉诺夫人的正面肖像,而梵高只能委屈从侧面来画,同时也可以看出两位艺术家在对待同一个模特儿所表现出的不同处理方式,如同一场直白的艺术对话,高更视肖像画为正规练习,要画得惟妙惟肖,而梵高则把肖像视为是探视人物灵魂的窗户,要求刻画出人物的内在性格。

梵高原来期望高更的到来会对自己的绘画技巧提高有很大的帮助,但事与愿违,事实并非如此。梵高选择的题材与高更毫无相同之处,高更喜欢在作品中隐含某种神秘的东西,他在创作《葡萄园》时,是根据记忆和想象,把布列塔尼的妇女剪切拼凑到阿尔勒,然后组装成葡萄园作品,犹如现在人们在电脑上的剪切和粘贴工具,给人有一种生搬硬套,脱离实际情况的感觉,而梵高的画笔记录了他看到的真实场景,并用色彩和笔触作为媒介来表达他的感情。梵高也尝试过高更的记忆画法,最典型的就是一幅《埃登花园的记忆》,梵高把母亲和妹妹的头像移植到花园的画面里,但是他从内心里是不喜欢这种记忆式的绘画创作,梵高根据记忆创作的作品还有《阿尔勒的舞厅》和《阿尔勒竞技场》。

如果遇到风雨天,不适合户外写生时,他们就在黄房子里画静物,高更画了一幅静物《南瓜与苹果》,梵高画了二幅静物《椅子》,在西方艺术史上,画食物已经蔚然成风,但是画椅子,尝试的人不多,有记载的仅有一个先例,那就是1870年英国著名小说家查尔斯 · 狄更斯去世,英国著名画家卢克·菲尔德斯曾应狄更斯家人的请求,创作了一幅狄更斯生前写作时坐过的椅子《狄更斯的空椅》,画面展现的是狄更斯生前写作时坐过的椅子,充满了作家的精神和能量,梵高崇敬大文豪狄更斯,但是更敬仰这幅人去椅空的《狄更斯的空椅》作品;梵高对画椅子一直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所以梵高决定尝试一下,对梵高而言,家具就是家庭的成员,拥有一个家是梵高孜孜以求的梦想,现在终于有了黄房子,梵高在黄房子上倾注了大量心血,从另一方面来讲,空椅子象征着梵高缺乏伴侣,孤独一直是梵高的心疼之处,也许梵高已经预计到黄房子会出现空椅子的情况,梵高创作的两把椅子作品,嵌入了他的深切感情。《梵高的椅子》呈正方形,草编坐垫,朴素谦虚,椅如其人,椅子上放着他的烟斗和廉价烟草,红色地砖,背景的木箱里放着几颗发了芽的洋葱,暗示了梵高过着僧侣式的苦行生活,《梵高的椅子》粗糙而淳朴,在淡蓝色墙的衬托下,更加凸显了在阳光照射下的淡黄色椅子,犹如舞台上的集光灯照射在椅子上一样,这是梵高最喜爱最拿手的黄蓝两种对比色的完美融合,犹如金黄色的麦田在蓝天衬托下一样壮观美丽,黄蓝色已经成为了梵高的招牌色彩,而留在木箱上的签名更是点睛之笔,这是一幅不可多得的家具肖像画!《保罗·高更的扶手椅子》呈曲圆型,主色调为红色和绿色,暗红色的地毯有一种被压抑和神秘之感,扶手椅子上放着二本小说和一盏蜡烛台,表明高更喜欢在晚上休闲时看看书,梵高没有在《保罗·高更的扶手椅子》上签名;两把椅子暗示了两人不同的地位,两种不同的艺术创作手法,梵高凭直觉绘画,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高更是凭想象和记忆绘画,随心所欲,高更的扶手椅子比较舒适,因为梵高尊他为南方画室的领班,理应他坐,这把舒适的椅子通常也是给来黄房子当模特儿坐的,而那把简易的椅子是梵高坐的,虽然简陋但通俗易懂,不像高更的椅子带有一种神秘感。这两幅家具肖像画不仅卓尔不群,而且史无前例,名扬整个艺术界,成了世界级名画,目前分别被英国伦敦国家美术馆和荷兰阿姆斯特丹梵高博物馆所珍藏。

梵高和高更除了绘画,也会享受当地的文化和娱乐节目,他们一起去看画展,还一起去看阿尔勒的竞技场看精彩的斗牛表演,在充满血腥的斗牛场上,按照当地的风俗,战胜的斗牛士可以把斗败的牛耳朵割下来,以示胜利;后来梵高发生的割耳事件是否受这个习俗影响?时过境迁,人们也不得而知。

然而好景不长,引起两人紧张关系的导火索是关于对艺术的历史和绘画实践的争论,在谈论早期适合自己性格的绘画大师,梵高十分赞扬德拉克洛瓦的色彩以及描绘社会底层的农民艺术家如米勒和杜米埃,而高更崇尚的艺术家分别是拉斐尔,安格尔和德加。梵高认为一名艺术家应该根据所看到的景物作画,而高更则认为艺术家应当根据自己的记忆作画。这样的争论变紧张而持久,或许是性格和阅历的差异让两位艺术家注定无法和平相处,梵高比较一根筋,认定的观点从不退让,用现在的话讲就是情商不高,而高更则比较圆滑,为了保持和平相处,高更经常在争论到某一个论点时会假装认同梵高的观点,以此来避免与梵高无休止的争论,因为高更还要看在梵高弟弟提奥的颜面上,他还要仰仗提奥在巴黎推荐和出售他的作品,以便早日获得财务自由,去追寻他的下一个人生旅程。

接下来的日子虽然没有发生直接争吵,但是高更和梵高互相在惹恼对方的神经战在不断升级,第一次公开的矛盾起因是,高更画了一幅梵高奇怪的肖像:梵高被画成拉长着下巴的脸,带着迟钝的眼光,坐在画架前画向日葵;对此梵高显然是不满意的,他讽刺地说,肖像是很像他 ... 像他发疯的样子;作为回报,梵高也画了一幅高更的侧面肖像,高更的神态看上去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是高更不置可否。

12月中旬的一个夜晚,两人一起去咖啡店点了苦艾酒,还有一碟方糖,人称苦艾酒伴侣,苦艾酒在法国南方是那些穷作家和穷艺术家喜爱喝的流行酒,根据医学研究确认,苦艾酒含有迷幻剂的成分,那些搞创作的作家和艺术家坚信,苦艾酒能给他们的创作带来令人惊奇的新思路;两人没有喝多久,梵高突然把一只苦艾酒杯仍向高更,亏得高更眼快,他是练过击剑的,灵活地躲过了酒杯,马上拉起梵高走出咖啡店回家,并让梵高上床睡觉;第二天梵高醒来对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只有一点模糊的记忆,但是高更觉得这样与梵高居住在一起是危险的,他给提奥写信宣布他要离开阿尔勒返回巴黎,他在信中说他本人很敬重梵高,但是两人气质不匹配。高更还没有作出最后离开的决定,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越发坚定了高更离开的决心;梵高还是千方百计地想说服高更留下来,虽然高更没有走,梵高就像生活在一个无限期的紧张不安状态之下,觉得高更随时都会改变主意,他变得忧郁和沉默,感到没有安全感,甚至会在半夜走到高更的床前凝视着他,确认他是否还在,把高更吓得够呛,当高更威胁要离开时,梵高的反应更加离奇,他会把事先从报纸上撕下印着一句话的纸条放在高更的手里,上面写着 “谋杀者已经逃离” ,意思是高更谋杀了梵高的南方画家工作室。其实梵高感到没有安全感,还有一个原因是来自于收到弟弟提奥订婚的信件,梵高本能地反应就是提奥的妻子和孩子会稀释提奥对他的关心,肯定会在经济上和感情上对梵高构成负面影响。

1888年12月23日是一个结束两人关系的日子,高更晚饭后独自出去散步,正在穿过拉马廷广场时,忽然听到后面梵高的脚步声,他立即转身,看到梵高手里拿着剃须刀。高更与梵高对视了几秒钟,然后梵高就掉头返回黄房子。于是高更决定当晚不回黄房子住,而是下榻在附近的一家小旅馆。心神错乱的梵高回到黄房子后用剃须刀割掉了一部分左耳,并不是许多书籍中描述的整个左耳!他在左耳伤口缠上绷带,然后带上一顶帽子,往阿尔勒小镇的一家高更平时经常光顾的妓院走去,他找到了一个名叫瑞秋的妓女,把包在报纸里的一部分耳朵交给了她,并请她保管好,然后就回黄房子了。瑞秋打开报纸看到血淋淋的耳朵被惊吓到昏厥,结局可想而知,有人报了警,第二天早上警察来到了黄房子,发现梵高昏迷在床上,楼梯过道上还有不少血迹,不一会儿高更也来到了黄房子准备取自己的行李,看到黄房子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居民,根据高更的说词,警察不客气问他,是不是他伤害了他的朋友梵高。他否认了警察的指控,从吃惊中恢复后,高更上楼去看了梵高,发现他还有呼吸,于是梵高被送往附近的医院进行治疗,高更发了电报给提奥,请他马上来阿尔勒。高更觉得他的存在会使梵高不开心,因此他快速收拾了行李打算尽快离开阿尔勒回巴黎;提奥收到电报,赶紧购买火车票,乘了当晚的火车,于次日上午赶到阿尔勒,这天是圣诞节,提奥直接去医院看望梵高,但是他也帮不上什么忙,提奥仍然要返回巴黎处理繁忙工作和安排自己的订婚大事,于是就委托医院的雷伊医生,牧师萨勒和邮差鲁林照顾梵高,自己则与高更一起于当晚乘上了回巴黎的火车。

发生割耳事件后,梵高曾经要求与高更见面,但是被高更婉言拒绝了,梵高的热情灼伤了高更,高更选择了逃离,两位个性独特的艺术家不合适在一起,但是艺术界还是对在梵高最需要帮助的时刻选择离弃的高更予以了差评。高更于1890年去了南太平洋法属波利尼西亚群岛中最大的塔希提岛(Tahiti),1897年他在那里创作了他的代表作《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往哪里去?》,他的作品在形式和色彩上寻求简化,带有纯色和明显的轮廓线,具有很强的装饰效果,1901年,他离开塔希提岛,前往法属波利尼西亚的北部岛屿-马克萨斯群岛(Marquesas Islands),在马克萨斯群岛,人们是用马代替现代交通工具汽车,因为那里道路崎岖,路况很差,开车不合适,一般情况6个月就要报废一辆车。这里的马,据说是两个世纪前由欧洲殖民者从法国,英国和葡萄牙相继运到这里的,一直以来,人马相安无事,和平共处。1902年,高更心脏病加重,双腿布满湿疹,已不能作画,于是便改为写作,先后撰写完成了《一个艺术学徒的私语》和回忆录《此前此后》,高更于1903年5月8日去世,他落居于此,也魂归于此。高更是法国画坛上具有重要影响的艺术家之一,与塞尚和梵高一起被誉为后印象派三杰,这是后话了。

就是在梵高恢复健康的那段特殊的日子里,梵高还是创作了三幅自画像:一幅脸无血色《缠着绑带的自画像》,一幅恢复体力《冒着烟圈的自画像》,还有一幅十分病态《拿调色板的自画像》;这三幅自画像为后人留下了梵高生动而真实的病历,是梵高从被抛弃的无奈到自嘲式的抽着烟卷,直至再次拿起画笔的坚强意志最好的诠释,讲述了梵高从充满激情和希望演变为争吵和失望的悲伤故事,见证了梵高邀请高更来阿尔勒一起合作绘画所付出的高昂代价。这三幅感人之深的自画像也因此流传百世,《缠着绑带的自画像》被伦敦考陶尔德美术馆收藏,《冒着烟圈的自画像》为美国芝加哥私人收藏,《拿调色板的自画像》馆藏在华盛顿国家美术馆。

随着高更的离去,梵高心心念念要建立南方画家工作室的梦想被彻底打碎了,梵高和高更犹如砂锅与铁锅相碰撞,砂锅一定是以被铁锅无情地撞得粉碎而收场;尽管日后梵高与高更恢复了通信联系,但是两人再未谋面,从此天各一方两相别。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关于高更的代表作《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往哪里去?》这幅作品的标题,富有哲理,对当今社会仍具有现实指导意义,经常被企业的管理者当作哲学问题,用来拷问企业应该如何规划业务的发展和如何制定未来战略目标的经典名言。

两位对当代艺术绘画发展有着深远影响的后印象派巨匠先后在世界的艺术舞台上谢幕而去,梵高和高更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在天堂里继续探讨生前未完成的艺术话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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