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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街破案

来源: 作者:李双 时间:2019-07-10 10:34:18 点击:

城里人兴骂街,村里人也兴骂街。城里的街太长了,太多了,无论骂得怎样凶,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等于白骂。所以后来就没有人骂街了。村里的街只有一条,甚至半条,只要骂,很快便尽人皆知。所以直到现在,还有人骂街。

天下之大,是用来流浪的。我从城里流浪回故乡小村,也“开”了一次“土荤”——骂街。

那天,我在门外为老乡照相,听到院子里有响动,回过头,看见姨妈提着亮闪闪的菜刀,对着缩颈就擒的,功高盖世的老鸡婆做着政治思想工作。这当然不能日妈肏娘地乱骂,要说道理。为啥吃邻居的菜?为啥跳到桌子上屙一泡屎,还要稀的?骂得鸡羞愧难当,自知罪孽深重,低头不语,又没法立功赎罪。那么,不是人胆大妄为,而是鸡咎由自取。这时候就可以杀了。之后,是放声歌唱:“鸡呀鸡,你莫怪,你是凡人桌上一道菜。有心不杀你,又怕客人怪。你务必要情绪稳定,坦然面对生死,我才能包你投胎人间。一二三,嗨嗨嗨,天杀的地杀的不是我杀的!……”

我放下手机,扑进去振救老鸡婆。老乡们随在我身后,批评我是“宝器”,鼓动姨妈再动杀机。几分钟后,抢救工作顺利完成。出门一看,树上莺飞燕舞依旧,手机却不见了。在村子里寻找了几天,无果。为了赶走不快,我很想一拳击碎镜子;又想拳头碎镜,虽有英雄气概,电影里也常见,但生活中尚未听说过。那么,还是保证人身安全为上策。

邻家有位老妇,业余爱好啃生红苕。她的门牙只剩一颗,总是张大嘴巴,把大门牙当作刨刀,叽嘎叽嘎地疯狂猛刮,在那块红苕上拓满齿痕。既可笑,又让人担心。平日里见我常参观她啃红苕,曾彼此交谈,她说:“那些年,你们城里人来我们乡下当知青,过了几年穷日子,回去就诉苦,就登报,就在电视里回忆,就在电影里痛哭,好像被欺负了,好像立了大功。那我们农民一直都在过穷日子,是被谁欺负的?是谁不给记功?你说!”我说:“不是我!不是我!”再无话可说。

一天,这位老妇扁着身子挤进院门,见我还在着急,便摇摇晃晃地小跑过来,将黑脸对准我,眼里闪动着胸有成竹的光芒,张开独牙嘴,指导着我的人生:“你骂!你骂街!你拍着巴掌骂街!你跳得老高老高地骂街!”老谋深算的样子,掺事婆的样子,有些像我们单位里退守二线的调研员和巡视员。让我骂街?亏她想得出!我说:“骂街有啥用!”

“怎么没有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给你说,骂街灵得很!平日里我们吃了亏,又找不到人出气,就抓紧时间骂街。一骂,那人心虚,一定会跳出来的。你想嘛,吃亏的事,茅屋人家是驮不起的,哪个不骂?你不信,试一试总可以的,总比坐在屋里怄阴气强!”老妇额上横着两道浓眉,白眼珠上缠满了红丝,脖子上的深沟一方格一方格的,像干裂的土。

我决定试一试,以免她老是粘着我,同时也可以用事实教育挽救她。可我哪里会骂街呢!老妇当即免费收我为徒,率我出门,站在我的侧边当靠山,耐心细致地培养我。我急露锋芒,丢了教导,乱喊道:“凡是自是,便少一是;有短护短,更添一短!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妇警告:“这样不行,谁听你的!跟我学!”于是她小声骂一句,我虚心学习,跟着大声骂一句,其内容是这样的:“哎——,短命的挨刀砍脑壳的挨电线打煳的睡短棺材的,傻妞儿,沾花斯,泥狗儿,还我的手机来!有人看到你偷的,铁证如山马上记了变天帐,你跑不脱的,钻到牛屁眼里去,也要‘嘿哟’一声把你血肉相连地抠出来,锄头把把敲死你,锄头嘴嘴挖死你!欢迎去监狱!环境优美,八菜一汤,包吃包住!……”可谓“启口便是戈矛”。

攒劲骂了一下午,没见什么傻瓜跳出来,倒是有很多面孔,像向日葵转向太阳那样转向了我。我突然明白,骂街这种事,一个老妇独跳犹可,而老妇与中年男子——若是“愤青”则当别论——共舞,那“有勇”立刻就化为有趣了。思考结束,赶紧收兵。

老妇追来,拖我再战,遭到婉拒。但她并不灰心丧气,偏要仗义执言,又重返战场,宣布我已授权,由她代我行使职权。她不搞传帮带了,一开口,更显出了才干,头脑清晰,文思泉涌,唾沫随着漏风的口齿滔滔不绝,生活琐事与丰富联想滚滚而来,妙语连珠,荤素结合,泥沙俱下,水平超过我至少一百倍,显得威风凛凛,透露出与其老迈极不相称的生动与活力。若逢对手,就算把屁眼变成嘴也骂不赢。确实会骂,确实能骂。村里静静的,除了挨骂的,全体村民都静心听着,努力学习着。

我懒得劝解,也不想听那越渐割耳的喉声,便躲回了屋子里。

傍晚,这位栉风沐雨、尽职尽责的老妇兴致勃勃地奔来了,一手藏在衣襟里,鼓起一小团。我一惊,同时一喜,问:“真有傻瓜主动跳出来了?”老妇拍案尖笑着,嘴纹扯得相当乱。她大声对着我实行官僚似的自我表扬,语调欢欣得如同立了一次大功,又反问:“我忙得连屙尿都没有等滴干,只想知道,你相不相信骂街有用?”

我不相信;但我相信手机已经稳稳地躲进了她那瘪瘪的怀抱。所以我被迫点了点头。老妇哈地一笑,腮帮子绷得有额头那么宽,整个脸只突出一张嘴。接着是手舞足蹈,扭得很欢实,恨不得把屁股都扭掉。狂欢完毕,她迟疑一阵,果然挥手亮出了手机。原来是有人趁她在外面奋力拼搏时,把手机丢进了她的家里。也是,她骂到那个份上,谁不知道碰上了超级杀手呢!老妇的眼睛像刚剪过的灯芯,放着奇亮,还让两唇瘪如河蚌,得意地回首着往事:“有一次,我去开妇女会,把嘴里镶的金牙弄丢了。谁捡了,她不说;她不说,我自己找。也不必四处找,就用祖传老办法,在村子里骂街,跳着骂,拍着屁股骂,最毒的是两手在胯底下抹一下再骂,天天抹,天天骂,霉死她。我吃了亏从不叹气,就是全家一同叹气,结果也不过是叹气。我骂了七天,那婆娘顶不住了,就跳出来和我碓嘴。怎么干的?还不是老一套,边咬边刨边掐边骂!我有理,我不怕她,我咬得更凶刨得更凶掐得更凶骂得更凶,长指甲把她的乖乖脸挖成了花脸。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当然是我的东风压倒了她的西风!她输了,落水的秤砣又漂上来了!所以说,想找坏人,就得骂街!”

噢,原来骂街这一传统手法还能破案,辱骂和恐吓也成了战斗,怪不得有的村妇擅长骂街,似乎连警力不足也无关紧要了。古时歌“下里巴人”于郢中,“属和者数千人”;而歌“阳春白雪”,“属和者不过数十人”。我又想到“性喜骂”的大名人龚自珍,科考时,考官明白“如不取,骂必甚”,便让他考上了进士。这些,叫我说什么好呢?此时面对老妇,若毫无表示,又辜负了她的友情相助。那就脸上赶紧挂上谢,反正她也乐意让人谢,配合她塌塌实实地笑一阵吧,哪怕同时笑成一对歪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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