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观点 > 大洋广场 > 比现代更现代,比写实更写实(下)

比现代更现代,比写实更写实(下)

来源: 作者:何与怀 时间:2019-06-21 15:39:15 点击:

非马特能致力于刻求表象以外的意境。因此,一条巷子竟是万里愁肠,一脚竟然十年,这是超现实的非写实,但又比写实还写实。人们不禁对这首诗作多重意义的理解。所谓“醉汉”,可以是真正醉酒后酒入愁肠而怀乡,也可以是表现因思乡情切以致迷离恍惚,如醉如痴;其醉态可以是实写走近家门的一种心情的比喻,也可以是表现醉汉般恍惚迷离的幻觉。许多人更是把〈醉汉〉看成一首寻根诗,诗中的“母亲”象征诗人魂一夕而九逝的祖国。这样,“醉汉”还不仅仅是一般的流落异乡的游子,这还只不过是事物的表象,而这表象的内涵是——抒发和反思民族分裂的乡愁。人们阅读此诗时,会情不自禁地联想起当时已经冰封了几十年的台湾海峡。这“左一脚/十年/右一脚/十年”的漫长艰难的步伐,正是动荡年代的象征性意象,蕴含着咫尺天涯的悲剧意识。而“我正努力向您走来”,是对母亲的倾诉,也是对祖国的倾诉,倾诉抑制悲情扣开乡关的努力,倾诉摆脱内心困境和外界现实阻扰的曲折的努力,倾诉时代的悲剧,人生的悲剧……

非马一次回答提问的时候,说出一段意味深沉的话(《答问》,刘强着《非马诗创造》,中国文联出版社,2001年5月):

写诗是为了寻根,生活的根,感情的根,家庭和民族的根,宇宙的根,生命的根。写成〈醉汉〉后,彷佛有一条粗壮却温柔的根,远远地向我伸了过来。握着它,我舒畅地哭了。

〈醉汉〉这首仅仅只有四十个字的小诗,正是诗人洒下的一枕怀乡梦国的清泪,这首经典式作品的每一个字,都具有金石般的分量。甚至可以说,它的意境和象征,堪比一部史诗,一部长篇巨著。它把具体的现实性与严酷的历史感深刻地统一起来,那种酸甜苦辣的心头滋味,那种回肠荡气,直达心灵,震撼心灵。

非马写作《罗湖车站》时,罗湖车站几乎是中国大陆与外部世界、特别是与西方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接触的仅有的交汇点,而事实上那时海峡两岸的亲人还得不到从这里进出的“来去自由”。至于写《醉汉》时,中国大陆“四人帮”刚刚倒台,开放改革的国策更是连影都没有。今天,三四十年过去,中国大陆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可怜竟相见不相识”的现象可能没有了——该相见的大都早就相见了,或者来不及相见早就去世了。但是,中华民族的悲剧远未结束。“把短短的直巷/走成一条/曲折/回荡的/万里愁肠”这种悲剧还在继续。大陆背景的澳华作家杨恒均曾在北京当时的《天益网》上发表了一篇他于2007年12月29日在台湾台中市亲身实地考察后写就的随笔,标题是〈台湾海峡为什么越来越宽?〉这篇引起网民热烈讨论的文章对台海两岸至今还是——从深层意识来说或者更是——极其隔膜的严重状况感慨万千。因此,即使今天,相信每一位吟哦非马《醉汉》和《罗湖车站》等诗作的人,还会禁不住低回反思,感叹不已。

三  民族苦难的根源何在?非马的探问

黄河与中华民族紧密相联系。这条古老的大河承载着华夏历史,也见证着中国人的苦难,甚至可以说是中华民族的血泪和苦难汇聚的河。我注意到,非马作了两首《黄河》。

前一首溯“源”,作于1983年4月5日,最早于当年7月22日发表在台北的《联合副刊》:

挟泥沙而来的

滚滚浊流

你会找到

地理书上说

青海巴颜喀喇山

但根据历史书上

血迹斑斑的记载

这千年难得一清的河

其实源自

亿万个

苦难泛滥

人类深沉的

眼穴

此诗两节,第一节运用极为写实的手法描绘了黄河挟泥沙滚滚而来的气魄,但在第二节诗结尾处却用超现实的幻觉手法,把黄河的源头写成亿万个人类苦难泛滥的眼穴。地理书上的“源”和历史书上的“源”,两相比较,得出诗人的独特发现——发现被俗常目光埋葬了的诗意。这样,如论者指出,就跳出了“实像”的河,不落于一般写黄河的旧窠臼,甚至包括习惯的“母亲”意象,而进入了“灵”的层次:人类苦难历史之“河”,出“虚”,肉眼不可见。原来,“苦难”之“源”,如“眼穴”意象所喻示,是“人为”的,是历史上各种腐朽罪恶的专制制度造成的。

后一首析“流”,反而是先作的,1975年1月12日写成,最早发表在《笠》诗刊第70期:

一个苦难

两个苦难

百十个苦难

亿万个苦难

一古脑儿倾入

这古老的河

让它浑浊

让它泛滥

让它在午夜与黎明间

辽阔的枕面版图上

改道又改道

改道又改道

诗人不直接写从黄河中看到了苦难,而是“把”苦难“倾入”,突出了苦难的积压,突出表明了这条河自古以来就是一条承受苦难的河。“苦难”的量化实际上是对中国人数的量化。从“一个苦难”到“亿万个苦难”逐渐递增,表现了从个人到民族,从时代到历史苦难的普遍和久远。“苦难”的反复重叠几乎就像一座在成长的大山压过来,最后发展成一个种族的记忆,让全世界的华人都会联想起母亲河的灾难,灾难的场面与情绪:战争烽火、黄水患难、流离失所、无穷哀怨……等等。

第二节则突出剖析“苦难”之“流”。这里用了三次“让”这个词,就像上节“把”苦难“倾入”一样获得同样的效果。诗末“改道又改道/改道又改道”的意象迭加最为使人震撼。这不仅仅在于抒发情感,而是要唤起读者强烈关注问题的严重性。自以为是的人类把追求表面的发展看为第一要务,一直在糟蹋黄河一直在糟蹋自己的居住环境。这个迭加的意象,紧扣历史和现实。对“苦难”实行“改道”的苦难,只是使“苦难”一再加码,而“改道”却不改其“辙”,只是重复历史的回头路。真是令人深思!

两首《黄河》,是大气深沉内涵丰富的诗章,具有雄性的美学特征,具有厚重的时代感和历史感。非马在1982年还写了一首题为《龙》的诗,外表看来和《黄河》很不同,但我发现其思想内涵是共通的:

没有人见过

真的龙颜

即使

恕卿无罪

抬起头来

但在高耸的屋脊

人们塑造龙的形象

绘声绘影

连几根胡须

都不放过

非马这首《龙》,是一首小诗,仅有十行共四十九个汉字,但它显示了非马诗作强烈的社会性,而且别具一格,而且甚具深意。如论者所言,诗一开头,诗人便以突兀峭拔的否定语式将龙这一千古神物推上了曝光台,这种开门见山式的表达,如一把利剑,一下子戳穿了东方文化尤其是华夏文化的神秘面孔。的确,只活在古老的传说之中的“龙”,有谁见过它的真容呢?即使是“恕卿无罪”的所谓真龙天子,也只是古代和现代的迷信而已。然而,构成强烈的反讽的是,人们却偏偏四处塑造龙的“光辉”而且具有威吓性的形象,连“几根胡须都不放过”,就像世人创造“神”然后对其顶礼膜拜,中国人也创造“龙”以作为顶礼膜拜的神物。这不就是意识形态上的异化吗?今天“龙”已成为中华民族的尊贵的图腾。虽然“龙”在中华民族的传统心理积淀中具有多重象征意义,但谁能否认,“龙”最重要是象征权力、专制、绝对命令——龙是天上的权威,自命的真理,高高在上。如果说古老的华夏历史最初有一个自由的狼羊对立而又共处的时代,那么,后来就进人了龙愚弄、统治、奴役羊的大一统时代。非马这首诗,如一声洪亮的警钟,将人们从以“龙”为内核的那种负面传统文化所衍生的虚妄与自傲中震醒过来,让人仿佛觉得上下五千年的历史都在震颤。诗人在这里赋予诗的意象以民主与科学的哲理思考的内涵,对迷信和愚昧予以鞭挞,毫无疑问具有值得称赞的时代精神和当代意义。

一般共识是,权力异化是当今中国社会最大的毒瘤,而且其毒素已经渗透到整个社会肌体的基层细胞和神经末梢了。像“权力私有化”、“权力商品化”、“权力特殊化”、“权力家长化”,这些并不是单个出现的,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促进、相互影响。以国家机器作后盾的权力异化和泛滥,后果令人震悚。贫富悬殊,贪污腐败,言论钳制,定于一尊,成了今天中国令人触目惊心的社会现象,使整个社会呈现畸形发展。因此,有人提出,要根治腐败,就必须认真研究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条件下的公共权力的异化,尤其是要解决“一把手”的权力异化。当然,这首先就要像非马在《龙》一诗中所要警示的——要克服“龙”崇拜这种思想领域的异化。

许多人也许不知道,近年来,非马虽然年事渐高,但仍然思维清晰,心明眼亮,对世事洞察秋毫,保持高度的批判力。2016年底,我在电邮中对他说,这一年对美国人来说可能是最不寻常的一年,明年大家会有些东西看了。这一年又是中国文革五十周年。我传给他我主编的文集《文革五十年祭》。我为此书写了一个“代序”,长达三万字。非马说这是他读过的最长的序了,作为读后感,他附上他最近写过的有关毛泽东的几首短诗,谦虚地说,“比较起来显得苍白无力”,“博您一笑,或一哭”。我说,短有短的好,你精炼的短诗,一针见血,读后难忘。这首题为题为“独家风景”:

把所有的

陵墓古迹文物文化

道德信仰人伦人性

统统捣毁之后

他终于心安

体更安

大喇喇躺在天安门广场上

独占风光

这首题为“毛泽东纪念堂”:

寄存了所有的身外物

以及喧哗

便纷纷攀附

长龙的尾巴

等着瞻仰

死神的真面目

我不得不佩服

化装的巧妙

在每张漠漠的脸上

竟看不出

丝毫的惊讶

(或会心的微笑)

对着大门口

冷冷站立的

一对牌示

“请勿吐痰”

这首题为“微雨中登天安门”:

从这样的高度看下去

原来你们是如此的渺小

蝼蚁都不如

要不是天空阴沉着脸

还有那些便衣警卫耽耽虎视

说不定我也会高举双臂

豪情万丈地大声宣布

今天

我——

站起来了

一首诗歌的价值最终是要从它达到的精神高度和丰富的内涵来体现,否则,语言再新技巧再高也没有力量。非马不仅继承中国知识分子的以民族忧患意识为核心的爱国主义精神,也继承西方文化中的批判精神传统。他以思想家的睿智和诗人的敏锐横空出世,在思维方式和审美取向方面可谓独领风骚,其思想价值艺术价值肯定不是时间可以抹去的。

四  弘扬普世价值  承传终极关怀

行文至此,意犹未尽,我觉得我还可以再说说。

1978年,非马从美返台,在一次谈及“理想中的好诗”时,明确指出:“对人类有广泛的同情心和爱心,是我理想中好诗的首要条件……对一首诗我们首先要问,它的历史地位如何?它替人类文化传统增添了什么?其次,它想表达的是健康积极的感情呢?还是个人情绪的宣泄?对象是大多数人呢?还是少数的几个‘贵族’?”(莫渝,〈诗人非马访问记〉,《台湾日报》副刊,1978年9月1日;《笠》诗刊第89期,1979年2月15日)

作为一个人道主义诗人,非马通过自己的作品建立了一个值得称颂的艺术世界,这是一个富于正义、充满人性的世界。

让我们读读他写“给濒死的索马利亚小孩”的〈生与死之歌〉:

在断气之前

他只希望

能最后一次

吹胀

垂在他母亲胸前

那两个干瘪的

气球

让它们飞上

五彩缤纷的天空

庆祝他的生日

庆祝他的死日

这首写于1992年8月15日、同年首先发表在香港《明报月刊》10月号和台北10月27日《人间副刊》的诗,是一篇催人泪下的作品。我们经常在电视上看到,饥荒中的非洲儿童,那种眼大无神,形销骨立的画面,使人触目惊心,不忍卒睹。非马的这首诗,正是以这些活生生的现实为主题。这个索马利亚小孩临死前,渴望母亲的乳房能胀满奶水,甚至饱满得像要腾空高飞的气球。把乳房比作气球,真是奇思妙语,却符合小孩天真的幻想,表现了他对果腹,对生存的强烈渴望。诗最后用“生日”和“死日”对衬,从而把悲剧气氛推向高潮,成为撼动读者情感的巨大的冲击波。诗人写出一个天真却是濒死的小生命,那么渴望美好却又那么幼小、孱弱,那么短暂的生命,充分显示了对在死亡线上挣扎的非洲儿童的深切同情,深刻地实践了自己对诗歌的“社会性”的承诺。

由于地理条件的恶劣,再加上人为的因素,特别是统治者贪婪腐败又治国无能的因素,非洲一些国家的人民长期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战乱频仍,饥馑连年,哀鸿遍野,满目疮痍。人们说,非洲是“被上帝遗忘”的地方,那么,像是美国,这个“上帝给以青睐”的地方,就没有悲伤吗?居住在这个国家的非马,以他的诗歌明确告诉我们,悲剧到处都会发生。

这是他写于1985年的〈越战纪念碑〉:

一截大理石墙

二十六个字母

便把这么多年青的名字

嵌入历史

万人冢中

一个踽踽独行的老妪

终于找到了

她的爱子

此刻她正紧闭双眼

用颤悠悠的手指

沿着他冰冷的额头

找那致命的伤口

这是一个具体的场景:一位老妇在碑石上寻觅无可寻觅的爱子,她把冰冷的大理石幻觉成爱子的“冰冷的额头”,而且硬不死心地要找出“那致命的伤口”。这种哀伤臻于极顶时的痴心妄想虽然无言可是却发散出强大的控诉力量!正如论者说,这首诗所突现的心态情感极富现代人的时代特征,又由这时代特征而在历史进行中获得了时空纵深感,具有穿越时空的魅力。这首具有“现代感”与“历史感”双重性质的诗章,统领大时代的风雨硝烟,统领人类历史发展的缩影,统领无数亲情的悲歌。

如果说,非马对母国文化的无限依恋凝成他创作心理上的民族情结,那么这种对全人类的关切热爱意识便是他的“人类情结”。他的诗中,常常出现意蕴的层层递散与深化,由一己、一家而推及全民族以至全人类,这不但是民族情结的漾散、扩张,而且是它的升华与入化。

对于人类,为祸之烈,莫过于战争了。诗人对于人间这个散布仇恨、自相残杀的魔鬼深恶痛绝。〈越战纪念碑〉是对于“人类文明一种自身反省”的卓越贡献。它给人以强烈的震撼,让人们充分认识到战争的残酷。它像警钟一样将告诫悬挂在人类的头顶之上:远离战争,不要以任何借口去触摸战争。

关于那场战争的起因,纪念碑这样告诉后人:“中国已经成为共产主义国家,不能再让越南成为共产主义国家。”可是,后来,又发生了另一场越南战争,却在早先的“同志加兄弟”——中国和越南这两个共产主义国家之间发生。历史的诡谲,真需要人们反复思考。

然而,纵然经历过这么多的悲剧,世人未必都清醒。

非马以〈电视〉荧光幕隐喻人类奇诡并可悲可叹的记忆──即使对最受咀咒的战争:

一个手指头

轻轻便能关掉的

世界

却关不掉

逐渐暗淡的荧光幕上

一粒仇恨的火种

骤然引发

熊熊的战火

燃过中东

燃过越南

燃过每一张

焦灼的脸

荧光幕上一粒小小的荧光,会逐渐展现世界,而一粒“仇恨”的火种,也会“骤然引发熊熊的战火”。战火会燃至世界任何一个地域,这些会不断地改变,但只有一种是不受肤色、种族、国籍的限制而改变的,那就是“每一张”受难的焦灼的脸。这是“关不掉”的真相。但是有些人就是想关掉,像关掉电视机一样,动用一个手指头,轻轻便把“世界”关掉。事实就这么残酷。人类就这么愚蠢。〈电视〉这首诗的讽喻,表达了诗人对人类社会的关切和批判。

中华民族五千年的传统文化倡导“终极关怀”。终极关怀是对人存在的根本关怀,同时也体现了对人的现实关怀。它与自由、民主、博爱、科学等当今普世价值是相通的,都是超越一切民族、语言、肤色的差异,超越一切宗教、信仰、思想、文化和社会体制的差异,超越一切时代和地区的差异。我们从非马的诗章中,也分明看到中华文化的终极关怀的承传与当今普世价值的弘扬。(完)

评论信息

最多输入150字
验证码
条记录 /页  首页   尾页  

最受欢迎文章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