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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现代更现代,比写实更写实(上)

来源: 作者:何与怀 时间:2019-06-14 16:25:55 点击:

——试谈非马诗歌艺术追求与思想内涵

非常有幸,由于参加一些国际文学会议,很多年前就结识了非马先生这位享誉世界华语文坛的“业余”诗人。私底下,我们不时电邮往来,通常是他传来诗作让我欣赏,我则传去文章向他请教。记得相处最密集的是2008年3月那次。他与夫人应邀一起到悉尼访问,立时掀起一阵旋风。应文友们要求,我在《澳华新文苑》刊发了一期“非马专辑”,并与澳洲酒井园诗社以及“彩虹鹦”网站一起举办了几场座谈会、聚餐会,以欢迎他们的光临。其情其景正如悉尼诗词协会会长乔尚明以金•刘着《月夜泛舟》、清•姚鼐《金陵晓发》、宋•王沂孙《高扬台:和周草窗寄越中诸友韵》,以及唐•高适《别董大》各诗集句所描画:

浮世浑如出岫云,风烟漠漠棹还闻。

如今处处生芳草,天下无人不识君。

多年结交证实,这位“天下无人不识”称为“非马”的诗人,的确,此马非凡马。这是一匹长途奔驰而壮心不已的骏马。早在1978年,他在《马年》一诗曾经这样写道:

任尘沙滚滚

强劲的

马蹄

永远迈在

前头

一个马年

总要扎扎实实

踹它

三百六十五个

笃笃

这是自信,也是自许,更是自励。风入四蹄轻,现在又过了几十年,来自太平洋彼岸的笃笃马蹄声,总是不绝于耳,总是在我们心房回响。

一   反逆思考:非马诗作的重要特色

最初看到“非马”的名字——好像是三十多年前了,总之是认识非马本人之前许多年,首先进入我脑海里的自然是“白马非马”这个典故,是战国末年名辩学派的著名逻辑学家和哲学家公孙龙和他的著名哲学论文《白马论》。我自然想到“白马非马”那个众多哲学家特别是先秦哲学家探讨和争论不休的问题。

继而我又知道非马这位诗人是一位高尖端核工博士。他在台北工专毕业后,于1961年赴美国留学,先后获得马开大学机械硕士与威斯康辛大学核能工程博士学位,毕业后在美国能源部属下的阿冈国家研究所从事能源研究工作多年。

因此,我一直最感兴趣的是:曾经严谨而又长期科学工程训练的这位诗人与众不同之处何在?

的确,正如许多论者所言,对于许多诗人与诗论家来说是尖锐对立的诗与科学,在非马那里却得到了和谐与统一;文字简洁,旋律短促,是非马诗句的特征,十足表现科学家的干净利落,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他以对科学无穷的探求的姿态写诗。他的诗既发扬优秀的中华文化传统又结合现代文学的先进的表现手法和批判精神,用凝炼浓缩的语言营造惊奇的意象,表达具有多重内涵和象征的内容;他不但对社会人生热切关怀而且以冷静的哲理思考见长;而且两者相得益彰;人们特别用一个常常形容科学家思考方式的词来评论他的一些诗作:“反逆思考”。

试看非马写于1976年的《共伞》这首诗一个片断:

共享一把伞

才发觉彼此的差距

但这样我俯身吻妳

因妳努力踮起脚尖

而倍感欣喜

短短五行,三十四个字,却句中有余味、篇中有余意,塑造了一个饶有趣味而耐人寻味的意境。这种艺术魅力除了取材立意外应归功于“先抑后扬”的突转结构法。恋人无意中发现“差距”,有些扫兴;但当读者正要顺此思路往下走时,突然出了戏剧性的变化。由于“差距”,一人低头俯就,另一人踮脚趋迎,爱情经过“差距”的验炼而愈显纯真,自然使人得到一种特殊的审美愉悦而“倍感欣喜”。这就是非马的“反逆思考”,先将读者的思路引向与主旨相反的方向,然后突然扭转到诗人力图表达的正确的方向上来,因而获取新奇独特、深刻有力的效果。

这种手段在《鸟笼》一诗中用得最为精彩:

打开

鸟笼的

让鸟飞

把自由

还给

谁读了此诗都会极其惊奇和感叹。采用笼中鸟以喻失去自由是一个相当古老而平常的意象,但在非马看来,把鸟笼打开,让鸟飞走,这不仅是把自由还给鸟,更是把自由还给鸟笼。诗人怎么想到强调后者,而且这么强烈?!这真是画龙点睛的惊人的神来之笔!这样寓意不凡的“反逆思考”,真让人叫绝。

这就开拓了审美与思考的另一空间。这是一种双向的冷静的审视。在一般人的眼里,“鸟笼”是自由的、主动的、掌握别人命运的。但现在非马告诉我们,这种想法是浅薄的。事物是相辅相成、相互链接又互相制约的动态系统,而不是绝对单一固定、不与他者发生任何关系的存在物。鸟被关在鸟笼,鸟固然失去了自由,鸟笼也失去了自在的自由,不自由是双方的。许多论者都指出,以此哲理来审视人生现象,便会因诗人新奇的想象的触发而引起多重的联想。可以把“鸟笼”和“鸟”的形象看作哲学上的代号,象征两个互为依存互为对立的事物,并尽可以见仁见智,将它们解读为诸如灵与肉、理智与感情、个体与群体、自由与奴役、社会与个人、人的社会—历史性与人的自足的本性、人类社会与自然宇宙……等等相反相成的概念。的确,顺着这个思路,人们其实可以恍然大悟:当社会中的某一层次、某一部门、某一领域的人自觉或非自觉地担负起监视、限制、管教另一层次、另一领域内的人时,实际上他们也走上了自身的异化,他们同时也失去了本身应得的自由。特别是,在政治领域,非常清楚,禁锢的施加者在钳制他人的过程中,其实自己也往往陷入无形的囚笼;唯有松解禁锢,还他人自由,禁锢者也才能走出自囚的牢笼。没有自由便没有和谐——这是起码的真理。

非马诗歌意象简练,却又内涵深广丰富,决定了人们对其诠释和演绎的多元化,《鸟笼》一诗是一个最好的标本。这首杰作写于1973年3月17日,在台湾《笠》诗刊第55期(同年6月15日出版)发表后,在台湾引起轰动,后来还入选台湾东吴大学中文系编注的《国文选》。此诗一直是海内外论者品评非马作品的一个重点,被看成是“反逆思考”或“多向思考”的经典性作品。

许多年之后,非马又写了两首相关的诗。前者是写于1989年4月27日的《再看鸟笼》,同年7月1日发表于《自立晚报》副刊。他这样再看鸟笼:

打开

鸟笼的

让鸟飞

把自由

还给

另一首是《鸟•鸟笼•天空》,写于1995年2月2日(同年10月发表于《新大陆》诗刊第30期;10月21日发表于中央副刊)。诗这样写道:

打开鸟笼的

让鸟自由飞

又飞

鸟笼

从此成了

关于《鸟•鸟笼•天空》,非马告诉我,这首诗是为一位在美国南部一个小镇上经营杂货店的诗友写的。他为日夜被困在店里而烦躁痛苦不堪,我劝他调整心态,打开心门,把它当成观察社会人生的小窗口,同时偷空写写东西。后来他大概还是受不了,干脆把店卖掉搬离小镇,到休士顿去过寓公生活。在《再看鸟笼》附记中,诗人让人很出乎意外地写道:多年前曾写过一首题为《鸟笼》的诗。当时颇觉新颖。今天看起来,仍不免有它的局限。因为把鸟关进鸟笼,涉及的绝不仅仅是鸟与鸟笼本身而已。非马何以将业已还给了鸟笼的自由收回,改而还给天空?正如居住旧金山的美国华裔诗人刘荒田认为,非马是把鸟笼放到广大的背景——天空去了,天空的自由,是靠鸟的自在飞翔来体现的。因此,鸟笼剥夺了鸟的自由,归根到底是剥夺了天空的自由。

非马原名马为义,取笔名“非马”,开玩笑是说自己是人不是马,也免不了让人联想到“白马非马”这一个典故,但最主要的是含有跟他诗观相关的更深层的意义。他希望“在诗里表现那种看起来明明是马,却是非马的东西。一种反惯性的思维,一种不流俗的新诗意与新境界的追求与拓展”。他对自己诗写的追求就是:“比现代更现代,比写实更写实”。

所谓“比现代更现代”,我觉得主要是他营造意象的手法非常现代,非常新颖独特。人们发现,非马诗中的意象大都单一,纯净,他绝不作繁冗的堆叠,他执意让意象压缩,跳接,让意象产生非确定性与多层意义,使他的诗歌获得外部形貌简约而内部意蕴丰富的诗美。顺便说,正因如此,他的诗译成外文时,可以和中文原诗一样完美,既没有杂质糅入,也不会让原味消失。还有,他有意识地反逆人们平常的观物习惯思维习惯,这是他求新的独特方式。他要从平凡的事物中找出不平凡,从而制造惊奇。创新虽为艺术的普遍法则,但通向“新”的道路却因人而异,从这里往往显示出作者的独特风貌,其高低雅俗,深刻或平庸,一比便了然于心。刘荒田说,他在解读上述这三首诗时,不禁想起了禅的三个境界,即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的确,就这三首诗来看,通过诗人营造的意象,诗的意境,诗的境界,层层递进,每层都有独特的风光,实在是迭生惊奇,令人把玩不止。许多人都说了,非马的诗歌作品都充满着强烈的生命感及隽永的哲思,简洁纯朴的形式,负载着多重涵意及可能性,常予人以意料不到的冲击。

二  民族悲剧深深渗透的诗心

非马的价值,在艺术手法技巧之上的,是其“比写实更写实”所表达的深刻的思想性。就让我们从他写于1981年的《罗湖车站》(返乡组曲之八)说起。当年,他经过中国广东省深圳和香港边界的罗湖车站,写下这首兼具现实意义和历史意义的诗篇:

我知道

那不是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

她老人家在澄海城

十个钟头前我同她含泪道别

但这手挽包袱的老太太

像极了我的母亲

我知道

那不是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

他老人家在台北市

这两天我要去探望他

但这拄着拐杖的老先生

像极了我的父亲

他们在月台上相遇

彼此看了一眼

果然并不相识

离别了三十多年

我的母亲手挽包袱

在月台上遇到

拄着拐杖的我的父亲

彼此看了一眼

可怜竟相见不相识

非马1936年生于台湾台中市,不久随家人返回祖籍广东潮阳,1948年再到台湾,1961年到美国,迄今一直住在芝加哥。而他的双亲,至写此诗时已经离散三十多年、一个住在台湾台北市区、一个住在广东澄海县城。显然,他的家庭,又是时代悲剧民族悲剧的一个缩影——正如《罗湖车站》所揭示的深层含义。

非马在罗湖车站看见一位老先生和一位老太太,像极了他的母亲父亲。这也许不过是他潜意识的幻觉。因为他多么希望他们是他的父亲母亲,多么希望他们能在同一个月台上相遇。但是,他立刻想到,他父母亲即使真的相遇,彼此也只会视同陌路,失之交臂。全诗语言通俗浅显,但意境却非常深沉凝重;白描淡写的诗艺相当传统;亦幻亦真甚至荒诞的意象却很现代。虽是写一家平民百姓三十多年的离愁别恨,但是,谁又能认为诗人仅仅是表现自我一家的命运呢?诗人此时此刻所感受到的希望和失望、无奈和悲哀,显然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而是代表了由于国家分裂而骨肉长期离散的千万个家庭。这一幕以边界的罗湖车站大舞台演出的悲剧,饱含着诗人真挚深沉的人道主义精神。

《罗湖车站》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台湾文坛兴起的“探亲文学”热的先声之作,堪称为“探亲文学”的序诗。而在写作《罗湖车站》之前,于1977年,也就是非马在刚刚跨过四十个如梦春秋之后,诗人更写出曾被许多浪迹天涯的华夏游子奉为抒吐乡愁的经典之作的《醉汉》:

把短短的直巷

走成一条

曲折

回荡的

万里愁肠

左一脚

十年

右一脚

十年

母亲啊

我正努力

向您

此诗把醉态十足的写实与乡愁无限的写意巧妙地结合起来。左一脚十年,右一脚十年,这个借酒浇愁的游子,离家门近时却寸步难进。“短短”的巷子,竟然有“万里”愁肠的心酸。“巷子”与“愁肠”的比照,把走近门口将要与亲人相见的一段历程强化了。诗末尾的一字一句,更暗示了步履的艰难,以及路程的遥远和时间的流逝。这种近乡情怯的醉态,极为令人黯然神伤。(下期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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