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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人讲道理难于上青天

来源: 作者:吕嘉健 时间:2019-04-10 17:10:05 点击:

人类是一种会讲述理由,而不能理智思考的动物。

—— 汉密尔顿人性法则,《彼得原理》

1.每个人“看到”的事、理是不一样的

刚刚热播结束的家庭伦理剧《都挺好》,有这样一个情节:

苏明玉在众诚公司担任江南分公司总经理。总公司内部派系斗争趋于白热化,分裂派孙副总等趁蒙总重病(蒙总设的一个局)之时,要进行财务审计,借此寻找各分公司和各部门的问题,制造混乱,瓜分天下。苏明玉是蒙总的徒弟和忠诚者,为了阻止这场阴谋的审计行动,她不得不站出来揭示一个事实:正诚审计事务所派来的审计组之负责人朱丽是自己的二嫂。基于审计关系嫌疑法规,此次审计无效,须重新寻找审计方。

苏明玉这个行动导致朱丽受到上级申斥并停职,面临失业。朱丽失魂落魄,回去对老公苏明成和父母诉说道:“在审计会上,苏明玉捅了我一刀!”

苏明成怒不可遏,去到苏明玉家暴打了明玉一顿,致其全身重伤和骨裂。苏明玉报警,苏明成被拘留。

对上述事件,各方站在自己立场上暴露了各自的认知无意识(道理):

朱丽这次得到上司重用,担任大型项目的负责人,却意想不到小姑子的举报坏了自己的前程,甚至面临失业。基于中国人的人情观,她认为明玉故意要陷害自己,以向其二哥苏明成报复。苏明成一直以来总是向她宣称明玉心肠歹毒,对他怀恨在心。所以朱丽对丈夫陈述的“事理”就是:她捅了我一刀。

苏明成的道理就是他灌输给朱丽的说法:妈在世的时候就说过:明玉就是一个心如蛇蝎、歹毒的女人,她的心比谁都狠,她是一个坏女人!

他们的父亲苏大强和大哥苏明哲说的是同样的意思:他们两兄妹从来就是打打闹闹长大的,这一次还是打闹而已。

苏明玉为什么要报案?因为她亲身感受到苏明成对她恶狠狠的毒打,这是带着憎恨和仇恨感情往死里打的暴力发泄。

从小到大他们之间不是打打闹闹,而是明成仗势欺人。苏明成仗着母亲赵美兰对他的溺爱和偏心,逼着明玉为他服务,肆无忌惮地剥夺欺诈明玉的生活资源,明玉不服和反抗,他就动手打人,每次母亲都是责骂明玉,逼着明玉为明成做事。母亲总是宣称明玉心肠歹毒,是个狠女人。来自母亲的恶意定论完全影响了苏明成对妹妹的认知。母亲去世后,明玉督促父亲展示账本,显示明成挥霍了家里二十万元多,于是朱丽逼着明成每月给家里还账,因此明成对明玉的憎恨更深一层,更坚信明玉对他妒忌、对母亲不满、对苏家叛逆,仗着自己有钱而蔑视自己。

苏明成被警方拘留,除了大嫂吴非理解明玉外,苏家父亲、大哥、朱丽和朱丽父母都认为兄妹打架,不应诉诸法律。大家认为:明玉让自己的哥哥去坐牢,做得太狠了。他们都看不到明成对明玉暴打时的凶狠和残暴,只看到明玉和家人打官司的无情。

在各方压力下,苏明玉放弃诉讼,要求明成照着她拟的忏悔书宣读,录下视频。苏明玉让师父蒙董事长替朱丽说情,保留了朱丽的工作,让她升了职。朱丽知道了真相,明白明玉并非报复她,更不是心肠歹毒的人。但明成的看法却是:她是在一个一个的拉拢,孤立我,这是一个圈套!这是另一种报复的手段,她就是心肠歹毒、狠辣的坏女人!

对同一件事的看法分歧如此悬殊,当事人和旁观者之间的区别是一个因素。但旁观者多数缺乏旁观的清醒头脑和认真关怀的心性,不要轻易相信“旁观者清”的道理。父亲和大哥是足够自私和糊涂的,他们长期对身边亲人发生的事情置若罔闻,连共同生活背景的本质都无法看清楚。

大嫂吴非对丈夫和明成的评价甚为准确:

“你们家三个男人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明玉!你就是糊涂,什么都不明白!明成就是一个始终没有断奶的妈宝男!”

20世纪90年代,哈佛大学心理学家克里斯托弗‧查布里斯和丹尼尔‧西蒙斯做过一个实验:让两组女生互相传接篮球,一组穿黑色T恤衫,一组穿白色T恤衫,把整个过程拍了视频。在视频中间发生了奇怪的事情:一名装扮成大猩猩的学生走到运动场中间,猛拍自己的胸脯,然后溜之大吉。让参加实验的人观看录像,要求他们看着视频数出穿白色T恤衫的女生接了多少次球。

之后询问参加实验者是否看到有大猩猩出现在球场,结果有一半人惊讶地摇头:什么大猩猩?根本没有大猩猩!

这就是心理学上最著名的实验之一:“看不见的大猩猩”,它验证了“注意力错觉”:我们认为没有错过任何在视野范围之内发生的事情,但实际上我们只看到了自身所关注的部分,而我们没有关注的内容可能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溜走了。

所以我们不要轻言“旁观者清”,旁观者往往是懵懵懂懂糊里糊涂的,他们只看到他们所想看的。有心的、善于观察和事事留心的旁观者才是可以讲道理的对象。

2.我们的大脑只制造属于自己的道理

人无论是自己和自己讲道理还是与别人讲道理,都涉及两个最重要的心智因素:一个是道义信念,一个是理由解释。理由解释主要是因果关系的分析和寻找事实依据的理由。

上述两个心智因素一个不可沟通,一个靠不住。

其一,道不同不相为谋,立场决定信念,道义都是习得和被洗脑建构的;道义总是带着强烈的自以为是的正义感觉和自我高尚化的感情。世间没有平台让不同国家、不同意识形态、不同宗教和不同文化的族群讲一个共同的道义。说到信仰无可争辩。

其二,人们平常获得因果关系的方式绝大多数都不靠谱,不同的人所解释的理由人殊理异,往往无法沟通。这个下文再说。

哈佛大学心理学家大卫‧帕金斯曾致力于研究如何改善人们的思考推理,他指出:

“一般人都采用‘先选定自己的立场,再来找支持自己立场的证据’的思考方式。如此便足以证明自己的立场是“有道理的”,之后所有思考便戛然而止。”

而立场是怎么来的?

在我们的头脑中隐藏着一些假设、偏好和偏见,它们决定我们如何看待现实,留意什么事实和怎样判断它们的重要性和价值。(塞缪尔‧亨廷顿《文明的冲突》)

人们对待道理的心态是一样的:每个人都只关注对自己有利的道理,而不会关心其他道理。

因此,我们的权益冲突者或对手,在这样互相只获得自我所想要看到的事理背景下,互相想对对方把道理讲通,那真是难于上青天。首先对事实的认知就已经人言人殊。

人们讲道理是指循公理而寻求获得共识与分别是非。要获得共识,双方都需要妥协而放弃自己的一些观点信念;分别是非涉及到谁对谁错,偏偏人们之间的残酷斗争至少有一半的性质是“气概之争”,为了“获得承认”和“好胜的意气”。这是尊严和面子问题。要承认对方是正确的而我是错误的,打死TA也不能接受。因此潜意识里只会不断坚信我是对的。

在这样的前提下,人们所谓的“循公理”不过是各人眼中和心中的“自我认定的公理”,或叫做“自定义公理”。人们总是将自我的利益、偏好理解为公理。

本来世间的很多公理互相之间并不和谐兼容,每一种公理都有它自身的对头公理。即二律背反。

之所以人与人没法讲道理,就是因为人们或者将公理歪曲,或者在悖论的公理之间较量,更多的时候连公理都懒得用,TA只坚持我相信的自定义公理。“公说公理,婆说婆理”,道理系统无法沟通。

《都挺好》里面,苏明成享受着母亲的溺爱偏心待遇,他所说的孝顺和爱就是顺从母亲,母亲说的一定是正确的,要他承认母亲的错误,不但他没有这样的认知能力,而出于私心,他不可能牺牲自我权益,有稍微公正一点的立场。

还在大学二年级的明玉,听到父亲说母亲又卖了一间房,给明成结婚用,于是回家与母亲论理:

为什么卖了家里的房子不跟我商量?大哥去美国读书的时候卖了我住的房,现在明成结婚又把另外一间房卖掉。我高考要买一本参考资料你说没有钱,明成去旅游你就给了2千块。我要考清华你不准考,只让我上免费的师范,明成考大学不到分数线,你花钱找关系让他上了二本。从小吃早餐大哥和明成可以吃鸡蛋火腿,我就天天吃泡饭。明成在家从来不做家务,我却要做扫地、洗碗、洗衣服这些家务。我要高考,明成放假回家,却要我帮他洗衣服!这是为什么!

母亲答道:你是女孩,我们只负责养你到18岁,以后你要嫁人,你不是苏家的人,苏家的事跟你没有关系!我们将来也不要你养老。

这就是赵美兰秉持且坚信的“重男轻女”的道理信念与苏明玉秉持的“公平公正的父母之爱”之道理冲突。

其实,赵美兰最看重的实际是“我在苏家的绝对权威”,这更是她所坚信的道理。苏大强被她管得服服贴贴,稍不如其意就要下跪,被打耳光,听到她的声音都要发颤,一听到她怒骂或责打明玉,他就往厕所里躲。他后来对大儿子说:“你妈根本就没拿我当人。”赵美兰就是家里的女王,但偏偏明玉天生也是好强不屈的女子,不但和二哥对抗,而且敢于和母亲抗争。明玉18岁离家出走独立谋生,不再用家里一分资源,赵美兰还要给明玉加上歹毒、狠辣和坏女人的罪名。赵美兰有她自我信念的道理。

心理学家指出:我们并不是针对别人的行为来做出反应,而是依据自己心中认为的别人的行为来做出反应。(乔纳森‧海特)

3.人们以“伪因果关系”的理由来说理

心理学的研究成果揭示了,人们只善于编造理由,但人们的理由都是带着强烈主观色彩的“伪因果关系”的道理:

心理学家迈克尔‧加扎尼加研究人的两个大脑之关系后,得出这样的结论:左脑的语言中枢是大脑的“诠释模块”,它的作用是针对自我所做的一切,马上做出评论,即使他根本无从得知“自我行为”的真正原因或动机,也还是会作出反应。总之,左脑的语言中枢非常擅于编出各种解释,但却不知道行为背后真正的原因。

我们的大脑有三种突出的功能:

1.记忆受教育的教条,它们一部分会成为自己的信念;

2.以进化发展出来的直觉反应系统来处理经验熟悉的行为;

3.用左脑的“诠释模块”对自己的行为编造理由。

所以我们反应很发达,我们善于找到理由为自己说理,我们的信念只是公共教育、传统社会习得和经验敎訓融合下的复杂产物。但我们一般不会耽于系统和周密的思考,尤其不喜欢思考道理。

我们只在很少情况下才有清晰的思路。世界是复杂的,我们的大脑要思考很多内容才能理解世界的某一方面。(罗尔夫‧多贝尔《明智行动的艺术》)

思考是一种相当费神的控制化处理过程。高度专注于唯一的目标,冷静、耐心、执着。一切得按步骤来,要严格确认事实因素,甚至需要运用数学分析工具来认知无数细节,还要证伪。它很快会耗掉你的能量,使你的大脑精疲力尽,自动自觉地跟着感觉走。只要你有意识、有逻辑、按程序和高度精确地分析复杂的问题,仅仅是几分钟,你就会在内心产生抵触和紊乱的情绪,你宁愿放任给自动化直觉系统来做出自然的反应。除非你是一个受过很好的专业训练的、现在又同时在处理你熟悉的惯例程式的项目,而且没有进入压力状况,也没有复杂情境的纠结,你才可以按部就班地做着常规的控制行为。其实这时候也是自动化系统和控制化系统在互相配合工作而已。

这个世界受过严格训练的人很少,而且只有在专业范畴才会有按部就班的专业控制化行为,和借助种种高级电脑程序的帮助你才能从事控制化系统的操作。一旦进入到家庭杂事、社会事务和政治形势,我们所有人都会还原为一个“儿童心性”状态。

结果多数人学会的只是跟着感觉走,根据狭窄的经验以及对事情、事物的直觉反应做出判断。

我们之所以说理,为的不是找出真理,而是想找到理由来支持我们直觉所认定的想法。(乔纳森‧海特《象与骑象人》)

于是这样的“说理”,不过是以滔滔不绝来掩饰自己的无知和不经大脑思考的愚笨、固执和糊涂。只要你说得多,善于表达,信念够坚定,那么就显得你很有理。

认知治疗师德亚娜‧库恩曾深入研究过人们平常是如何思考推理的,发现人们常会拿出“我的阿姨”这种身边实例的“假证据”。大部分人对自己的立场都提不出真实的证据。

明玉质问母亲为什么对自己这么不公平,母亲用重男轻女的理由来解释,其实这不是真正的原因。在传统文化里,重男轻女的理由和因果关系是成立的,且符合道义。真实原因另有隐衷:

赵美兰当初嫁给苏大强是为了获得一个苏州市的户口。结婚后她就嫌弃苏大强窝囊无用,即使在生了两个儿子之后,仍然想放弃这段婚姻。不久她重遇在上海当医生的旧相好,便想抛弃已有家庭,跟旧相好到上海去。可是当时她已经怀有明玉4个月,不能立即出走,旧相好就消失了。她不得已在家生下明玉。因违反计生政策,她和苏大强都被降职减薪,家庭经济陷入困境。从此她将一切怨恨都发泄到明玉身上,恨及丈夫,逐渐变本加厉地憎恨明玉,因为明玉不肯屈服于母亲的权威和压迫。

赵美兰不可能坦白这个真实的因果关系事实,甚至她自己也可能没有认知到这个阴暗丑陋的因果关系。

赵美兰对明成说:“明玉她的心比谁都狠,她就是一个白眼狼,一只毒水母!”她如此说,是要以明玉的“不孝顺”和“坏性格”来给自己歧视和刻毒对待女儿的作为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所有人都需要为自己找到一个理由,作为自己认同的因果关系,来解释自己行为的动机和道义,以获得任何极端行动的正当性。

这段母亲憎恨女儿的孽缘之因果关系包含着重男轻女的惯例,期望满足旧情、攀登高枝因怀着女儿而失败,家庭经济困境,以及明玉的抗争触犯了母亲的绝对权威等等复杂的原因。有些原因可以摆得上台面,有些则是忌讳,有些属于潜意识,连自己都说不清楚。于是真正的因果关系永远沉没在人事纠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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