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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婉容(上)

来源: 作者:尹浩镠 时间:2018-05-30 14:54:38 点击:

初见婉容,是在一九五四年七月十五,外婆七十岁生日那天,事隔六十多年,当日的情景却仍深藏在我脑海中。

当时外婆正和亲友们在偏厅票戏聊天,妈,姨婆和小丫头福喜在厨房忙着张罗晚饭,而弟妹及表弟妹们则在前院嬉闹。

时值七月中,正是东莞暑热的时候,我在房里呆不住,信步到后院纳凉,院中凤凰树上的花开得正灿烂,满树艳红花瓣随着轻风摇曳,飘到地上来,在阳光下透着亮亮的红光,美得眩目。

但花的美,却仍不比俏生生的站立在树下的美人儿,从我站立的位置,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却足以令我震憾她的美,我情不自禁地向她走去,没有说话,生怕一开口,便会破坏这个美丽的画面。

许是听到我的脚步声,她很快地回过头来,看见我,嫣然一笑,说:“你是阿华吧?”

我茫然不知所措,没有回答她的话,只雇呆呆地望着她那清丽脱俗的面孔:月儿似的单风眼,尖尖的鼻子,丰满的咀唇,还有那动人的俏下巴……

“我叫婉容,我妈常提起你,”她被我望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并没有生气的样子。

“你妈是谁?”我半天才回过神来。

“你的外叔婆啊!”

我的心没由来突地一跳。“那我……你岂不是——”

“你还不明白?”她接得很快,“你是我的外甥呢。”

“我不信!看来你年纪比我还小呢。”

她抿嘴笑了。“可是我妈告诉我,我比你大三个月呢。”

“就算比我大三个月,也不能做我的姨!”我满心不服气。说:“怎么外婆从来没有向我提起你?”

话一出口,又后悔了,记得外婆曾说过:外公去世后,家族企业由才二十多岁的外叔公打理,而他却一天到晚赏花弄鸟,吟诗饮酒作乐,生意钱财被人骗走,弄得家道中落,外婆带着舅父去香港谋生,后来叔公被日本飞机炸死了,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婉容却没有留意我的心思,却说: “我妈倒常向我提起你,说你乖巧聪明”,她顿了一顿,才说:“这次她就是特意带我来见你的……咦,你怎么忽然不高兴了?不想见到我?”

“当然不,我只不高兴你是我的阿姨。”

“我们是亲戚,不是很好吗?”

“不好,我只想做你的好朋友。”我心里一热,冲口而出。

如果她不是我姨,而是我妈朋友的女儿,多好。我心想。

“我们可以做好朋友吧?”我问。

“当然可以,”她望着我,似在奇怪我为何如此执拗。

“真的?”我见她答应,心情大好。

我拉着她的手就往厅里跑,心里涨满了快乐。

席间,只见外婆対外叔婆说:你看婉容这娃儿,出落得如花似玉,有婆家了没有?

“还小呢?才十六出头。”外叔婆说。

舅母说:”听说她是个好学生呢!”

“她比不上亚华,亚华年年考第一。”外叔婆说。

“那倒是,”舅舅在一旁笑着接口。

散席的时候,大人们忙着寒喧道再见,我觑个空拉婉容到一旁,偷偷地说:“今晚风头全让你一个人抢去啦!”

“哪里话,”她抿咀笑。

“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我抓紧机会。

她想了想,“星期六晚上,在振华桥见,好吗?”

“好,一言为定,不见不散。”我看着外叔婆正向我们走过来,赶紧说。

客人都散去后,我如常地梳洗上床,但就是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婉容的倩影,睁开眼睛看见她,闭上眼睛也看见她,想着她的样子,咀嚼她所说的话,迷迷糊糊睡一阵,醒一阵,梦里也全是她。

早上刷牙对镜一照,老天爷,面上竟有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我坐在餐桌前,面对平日最爱吃的豆浆油条,竟然一点胃口也没有。

“怎么啦,阿华,昨晚一夜没睡是不是?”妈看见我的模样哧了一跳。

我摇摇头,勉强喝了几口豆浆,强笑说:“睡得不好,没什么大不了,妈你别担心”。

爸去年因病过世后,妈一下子老了不少,白头发也像一夜之间全长出来了,我咬下一大口油条,夸张地用力咀嚼,早餐是妈特地为我预备的,不吃教她难过。

“你好像满怀心事似的?”

“没有,你别多心,妈。”我没由来的一阵心酸,心知自昨晚婉容出现在我的生命中,已使我整个世界天翻地覆,我对她一见难忘,但又隐隐觉得不该喜欢她。

老天爷,她既然是我的姨,为什么让我见到她?没有她,你叫我这辈子如何度过?如果坚持和她在一起,又如何面对茹苦含辛养育我的慈母?

好不容易等到星期六,一吃完晚饭,我就偷偷从后院溜了出去,匆匆忙忙的往振华桥跑,满头大汗赶到的时候,天仍未全黑,才醒悟自己来早了。我站在桥上,远眺群山,近看流水,直到月亮悄悄地爬上树梢。

我不怕等,只怕婉容不来。她一定会来,我对自己说,因为满心期待而兴奋着。

她终于来了,穿着淡雅怡人,只是那秀丽脱俗的脸孔似乎更加美丽动人。在迷人的月光下,美艳得使人心醉,我骤然间想起了拜伦的诗:

她从美丽的光影里走来,

在这星光灿烂无云的夜空;

明与暗的最美影像,

交会在她的容颜和眼波里;

溶成一片恬淡的清辉,

远胜那浓艳的白天。

多一道阴影,少一点光芒,

都会损害那难言的美姿。

美在她浓黑的发波里流荡,

柔和的光辉洒满在她的面庞;

那儿充满了欢愉的思念,

在这纯洁高贵的殿堂。

那幽娴的面颊和眉宇,

沉寂默中显露着万般情意;

那迷人的微笑,那灼人的红晕,

显示着柔情伴倚着芳年;

在那和平面容的灵魂之下!

蕴藏着一颗至纯至爱的心房!

我痴痴的站着,她歉然伸出手来与我相握。“对不起,累你久等了。”

我跳起来抓着她的手不放,忽然之间心中激动不能自已,只痴痴地望着她。

她红了面,转头躲避我炙热的目光,伸手指着不远的地方,说:“那边风景很好,过去走走好吗?”我傻傻地点头,拉着她的手缓步向她手指的方向走去,走没多远,就是停泊渡船的地方,船上有微弱的光,经月光一照却又变得闪亮璀灿。岸边垂柳处处,芳草怡人,景色真是好美。

我偷偷看她,只觉她美如画中人。我仿如置身于美梦中,她却没有望我,只抬头静静地看月亮,我正想问她,为什么看来不开心,但见两行清泪,正沿着她的脸颊流下。

“你怎么啦,你为什么哭起来?”我慌了,一叠连声地问。

她拿出手绢来抹去泪水,幽幽地说:“我在想,我们两个的身世很相近,亦很苦,自小就没了爹,我妈虽然常向我提起你,但你却从来不认识我……”她低下头去。

“我们现在不是认识了吗?”我安慰她,“真是多谢老天爷,……”

“多谢老天爷什么?”她用晶亮的眸子望着我,明知故问。

“多谢老天爷让我们见面呀!”我笑道:“你知道见到你我有多欢喜吗?”

“但以后呢,以后你会一样的欢喜我吗?”

“当然,而且只会更欢喜”。

“将来有一天你会讨厌我,不想见我么?”

“不会,一定不会,因为我知道,没有比这件事更肯定的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

“但假如你外婆和你妈不让我们在一起玩呢?”

“不会的,她们很疼我,不会阻止我的,何况她们也疼你。”

“但她们疼我和疼你是不一样的……”

我想哄她欢喜,却又不忍心骗她,因为她说的全是事实,于是我岔开话题,说要念一首词给她听。

“谁的词?”果然是爱词的人,她这一下子便愁眉舒展了。

“是宋祁的木兰花“。

她点点头,静静地听我将整首词念完。“好词,你最喜欢的是其中的那几句?”她问。

“是: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我说。“古人云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虽然我们年纪轻轻便已经历了战乱和丧父之痛,但人不能只缅怀过去,要往前看,就像今晚,既然芳意长新遍绿野,不如嬉游醉眠莫负青春,是不是?”

她笑望着我说:“好一句芳意长新遍绿野,不如嘻游醉眠莫负青春,难怪妈常说你自小聪明伶俐,才情横溢呢,一出口便能成章,果然。”

“你笑我?”看见她笑,我心中好乐。

“才不是,我妈说有朝一日你家不记恨我家,能够和好如初,她会把你将作自己的儿子。”

我的心突地一跳。“那你就是我的婉容,不是容姨咯?”从现在开始,我改口叫你婉容可好?

“当然好”。她嫣然一笑。

我望着她如花的笑靥,握着她柔软的小手,一时情难自禁,冲口而出说:“我的好婉容,如果从今以后,能够天天这样和你在一起,那就太好了”。

“可是……我到底是你的阿姨呀!”

“阿姨又怎样?”我带点赌气地:“谁说阿姨就不能在一起。”

“我们……”她又伤感起来。“你真好,可是,我为什么会是你的姨呢?”

“别担心,婉容,英国名诗人拜伦还不是一样,他爱上的是他姐姐呢。”

“ 真的?他的亲姐姐?”

“不是,是他的继母和前夫生的,两个人并没血统关系。”

“那跟我们不一样。”她淡淡地说。

她没有将下面的话说出来,但我心知肚明那是什么——我俩有血缘关系!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席卷而来,撞得我的心好痛好痛,我不能想象以后不能再见婉容的日子。心里大呌:我会死,我会疯掉,我才不管什么血缘不血缘!

“你叫什么?”她问,大概是听我喊了出来。

“我说我不管这许多了!”

“你……”她凝望着我,忽然明白我的意思,轻轻的叹了口气: “夜深了,我们回去罢。”

“明天还能见你么?

“噢,我差点忘了,我妈说明晚请你来我家吃饭,你能来吗?”

“真的?”我抢着说。“明晚我会准时到你家!”

然后我俩慢慢地踱步回家。我牵着她的小手,不时望向她那沐浴在银色月光下的秀丽脸孔,心中充满了甜丝丝的喜悦,竟然向上苍喃喃祷告起来:“请不要拆散我们,请让我们永远能够相守相依。”

“你在说什么?”她突然停下来问我。

“没什么。”我回过神来。

“你回去吧。”她说:然后看我依依不舍,说

“不如我们再散一会步吧!”

于是我们又沿振华桥方向慢慢走去。由红楼梦谈到牡丹亭,,从李商隐谈到花蕊夫人,她说同学们都说她像林黛玉,其实她真的非常欢喜林黛玉。

“你欢喜她多愁善感?”

我更欢喜她的真实,不善逢迎,她的性格,注定她不会活得长久!”

“当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看到你站在凤凰树下的样子,我就想到林黛玉。心想你一定是个爱花的人,你读过黛玉的葬花词吗?

“看过不知多少遍了,每看一次哭一次,尢其读到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时,感到自己身世漂零,每每不能自已。”

我说: 上天有好生之德,让我们珍惜我们的美好似水年华,我聪明,你漂亮,我们携手共结美丽华章,可好?

她呶嘴“你说我不聪明,你不英俊?”

我被她逗得蹄笑皆非,忙说:“好好,都聪明都英俊”

她破涕而笑?我牵着她的手,又回到振华桥边。

“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好了。”她说:“这样送来送去的,你总是舍不得,不是天亮也回不了家么?”

我使劲握她的手,望着她的明眸说:“你也知道我舍不得你么?”

她低下头没说话,只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们这样子……对么?”

她的一句“对么?”使我欢欣雀跃的心冷却了下来,但我不要想它,暂时不要,我要的是把握目前的幸福!我轻轻放开她的手,深吸一口气,令自己镇定下来。

“我们不谈这个……明晚见,好么?”

“好的,她对我摆摆手,明晩见!”

我目送她离开,才慢慢地踱步回家,知道前面等着我的,又将是一个无眠的漫漫长夜。(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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