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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村庄 大学梦——忆参加四十年前改革开放后第一次高考

来源: 作者:杨秋林 时间:2017-11-01 11:52:10 点击:

参加过高考的人,都有一段难忘的回忆,特别是参加改革开放后一九七七年和一九七八年高考的那批人。我的故事是从那个偏僻的小村庄开始的。

                                农户家吃派饭

小村庄在北京的最南边,永定河畔,一片广阔的土地。在七十年代那里很穷,农民辛辛苦苦干了一年,除了口粮也就分几块钱,据说是永定河泛滥时冲刷的土地,土质贫瘠。我在那里当了一年工作队员,说是下乡帮助农村开展工作,实际上是下放劳动锻炼。

工作队是从市各个局调来的干部,处机关多是老弱病残。二十岁出头儿,就把我这个“以工代干”充军了,那时工人做办公室工作都称为“以工代干”。在公社培训了三天,老王、老张、小李和我,四个人组成了一个工作队,被派往了佟府村。老王是当然的组长,五十多岁了,工作经验丰富,只是身体不太好。

佟府村离公社挺远的,下了公路,还有七、八里地的土路。我们每个人都借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架上拴好行李,在土路上四个人鱼贯而行,有点儿像敌后武工队,大约一个小时后进村了。大队书记接待了我们,把几个人安排了到了村北头儿一所农舍里,房子是北方农村典型的坐北朝南的房子,三间房,中间是厨房,我和小李住在西边,老张和老王住在东边。

刚开始吃派饭,每天把我们分到不同的农民家吃饭。第一天到了一家,院落整齐,一进门就闻到做饭的香味。一个壮实的中年汉子走出来打招呼,他黑红的脸庞,一副敦厚的农民样子。他老婆在灶台前忙活着。两口子约三十岁左右,有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一边是土炕,一边是木台,台上还有一把暖壶,那时候在农村可算是奢侈品,一般农户家都是用铁皮筒烧水。小炕桌上摆着香腾腾的烙饼,还有一大盆烩豆角,农村的粮食和菜都很新鲜,几个人吃的挺香。

饭后和主人聊天儿。他说,自己家是中农,上过中学,赶上文化大革命,没有了高考,就回村务农。

第二天,来到了另一农户家,破旧的土墙上面长着草,有的地方还有缺口,一座矮小发旧的房子,墙又黄又黑。

我们围在小炕桌边坐好,女主人端上几个窝头,和一小盘熬菜叶儿。他家有三个孩子,一个十岁,一个六岁,最小的大约是两岁。这个小男孩儿在他妈旁边,看到我们吃饭,眼睛睁得大大的。我拿了一个窝头给他,小男孩儿狼吞虎咽地吃着,几个窝头一会儿就没了。

女主人消瘦,而且脸色发黄,她说:孩子多,自己身体不好,家里没有什么好吃的给客人。

吃完饭后,老王把粮票和钱给了她。她很感谢地说:一年也见不到活钱,这些钱去买些盐,给孩子们买铅笔和本子。

过了两天我们自己开伙了,向队里借来一个旧炉子,几个人骑上车去镇里买粮食和油盐酱醋,自行车颠簸在乡村的小路上。

路边的小水沟长着青草,周围一片葱绿的田野,远处村庄在大树掩盖下冒出袅袅炊烟。到供销社买了所需要的东西,回来又经过了那一段路,土路坑洼不平,路中间被大车压出了深深的车辙,还存着积水。

我的自行车后面带着一袋50斤的面粉,我双手紧紧握着车把,努力让车保持平衡,就怕车子一歪掉进路旁的水沟,或者摔在路中间的水坑里。

路过一个村庄,又走了几里路,终于到了佟府村。

老王和老张收拾旧炉子,我和小李去村里的菜园摘了些青菜,回来和好面,做了一餐热气腾腾的热汤面。

恢复高考的消息

白天我们去地里同农民一起干农活,晚上老王和老张去队里的开会,我和小李看家。

过了一段时间,这种简单的生活让人感到孤闷,老王说我们去其他工作队学习经验,实际上去找朋友们聊聊。

建工学院的几个人和我们在培训班时比较熟,就到他们那里去拜访,大家东拉西扯。一位建工学院的老师说:听说要恢复高考了。

是真的吗?我十分震动,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他。

“上面有精神,决定高考今年就可能开始。”他回答。

是梦想,还是现实呢。我带着这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回到了村里。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十多年没有进行过高考,后来一直很想上大学,偶尔有一次推荐上大学的名额,曾经去领导那里表白,也是石沉大海。

眼见此生上大学无望了,大学只能是“梦中情人”,现在要开科取士,“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休假的时候,回到城里,一打听确实有这个消息,许多年轻人都跃跃欲试,准备抓住这次机会实现上大学的梦想。据说要有几千万人参加考试,印试卷的纸张都不够,国家要用印《毛选》五卷的纸印考卷。

我借了数学、几何、中文等与高考有关的书,回到农村。农舍屋子里只有两张床和一个方凳子,我把凳子横放在床上,上面放了一个菜板,在昏暗的灯光下,开始看那些未曾学过的知识。

我们这一代人,多数只上过初中,就分配工作去工厂和下乡了。上初中的那几年,正是文化大革命,学校组织学工学农,拉练学军,都没讲什么课。

老张这一段也很忙,经常白天骑车出门,回来时,紧锁着眉头好像在思考着什么。我也没有敢多问。

有一次他哼着小曲儿,看样子心情挺高兴。后来他告诉我们,河北廊坊的石油部门招工,可以安排家属,为了儿子他准备调到那里。因为他老家在农村,儿子中学毕业后没有工作。没有多久他调走了,工作队只剩下三个人了。

夜晚,在昏暗的灯光下,我趴在木板上看书,小李也在写什么。躺在床上,明亮的月光透过窗户纸撒在地上,好像一层薄薄的白霜。

我问小李:你在写什么呀,是工作汇报吗?

不是,我在写信。

我问道:给你父母写信呀,不是刚刚回家休假了吗?

小李停顿了一会儿说:给男友。那年小李二十五岁了,她大眼睛,高鼻梁,梳着两条黑粗的小辫,在颐和园管理处工作。

我又问:你男朋友是干什么的呢?

——他在部队里。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是我同学的哥哥,上学时曾经见过。今年回来时又见了面,挺聊得来的。他挺聪明的,要不是文革废除了高考,他就上大学了。

她脸上带着微笑。

清晨,小鸟叽叽喳喳在房檐上叫,一群麻雀在房上安了家。老王说:小时候在农村,孩子们都会到房檐上掏家雀,麻雀夜盲,晚上什么都看不见。

听他这么一说我们两个感到很新奇,老王答应有时间掏家雀给我们看看。

一个漆黑的晚上,没有月光,老王拿了凳子,爬了上去,他拿手电筒一照,果然一排小鸟闭着眼睛睡在房檐上。他还拿了一支小鸟,毛茸茸的缩成了一个小圆球。

老王岁数大,有他在农村同生产队的干部沟通,我们两个年轻姑娘感到有靠山。

可是,老王身体不好,每天吃饭后都要掏出一把药片吃。有一天,他感到闷得慌,吃了些药,早早躺下休息了。第二天早晨,不见他的动静,我和小李有些发慌,进门看到他有气无力、脸色发白,我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赶快跑到大队部,找到队干部,给单位打了电话。下午,一辆吉普车接走了老王,他回北京城里了。

到了休假的时间,我们上了去城里的火车。小李告诉我,她的男朋友从部队回来探亲,她这一次准备休假三个星期。

我问:是准备结婚吗?

她点点头说:两人岁数都不小了,双方父母也都在催了。

                                独自一人在村里

回来的时候,只有我自己了。我背着个书包,装满了高考复习的书,下火车后,到附近建工学院工作队的住宿取了自行车。到那儿一看,他们没在,也都在休假。我推出那辆破自行车,上了路。

冬天北风凛冽,我带上了棉手套、毛围巾,把头发和半边脸围得严严的,又把书包放在车后架上。

骑车上了路,骑了一段,开始拐入了通向村里的那一段土路。由于前几天刚下过雪,土路泥泞,路中间被大车压出的几条宽宽窄窄的沟更深更滑了。自行车只能在旁边窄小的路上行驶,我紧紧握住车把,害怕一不当心就会掉进沟,晃晃悠悠,提心吊胆。

骑了一两里地以后,前面一个深沟,突然车子一滑,我连人带车地摔了下来。

我站起来,扶起自行车,一看车把都摔歪了。拍掉一身的泥,又将摔在地上东西捡起,糟糕! 那个书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有了,里头都是借的书啊。

我调转车头沿路往回走,去寻找那个书包。

西北风寒冷刺骨,我垂头丧气,一步一滑地走在泥泞的小路上。心想,这些书都是我从图书馆借的,丢了怎么交代呀。再说这一个月,没书看了,时间要白白浪费,考大学将化为泡影。

往回走的路上,一个人也看不见,冬天空旷的田野上,只有几颗老树在寒风中抖动。

我四处张望着找寻,走了一段路,迎面来了一位老大娘,我问道:大娘,您看到一个绿书包吗?

大娘看了我一眼,问道:姑娘,你什么东西丢了?

是一个绿书包,里面装的都是书。

我从镇上买东西回来,一路上什么都没看见。看你急的,你是城里来的吧,看你脸儿冻得通红,围脖儿都掉下来了,沿路找找,兴许就在路边。

我重新围好了围巾,道别了大娘,推着车继续向前走。天更加阴沉沉,西北风呼呼地吹进在脸上,让焦虑的心情更加阴沉。走了很久,快到火车站了,也没有发现书包。

我感到有些失望了,继续四周找寻着。当我快到铁路交叉口时,远远看到护杆上有个东西晃晃悠悠的,走进一看,是个书包,是我的!

意外的惊喜,就像深山探宝,忽然看见了宝贝。我赶快冲上前,把我的书包从护杆上解了下来。我心想:大概是过铁路的时候,书包掉了下来,好心人捡到了这个书包,又把它挂在了高处。我在心里默默地感激这个好心人。

找到了书包心里轻松了许多,往回赶路。天将黑,一缕夕阳透过浓密的云层射了出来。我把书包背在身上,骑着那辆叮当乱响的自行车,沿着那条泥泞的小路回到了村里。

来到村前的那座房子,打开锁,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感到这么大的房子寒冷孤寂。

夜晚,我把那张破凳子横放在床上,摆上木板,在特制的小桌子上开始读那些得而复失的书籍。

夜很静,只听到我翻书的声音,偶尔炉子里发出的一两声劈啪声。门外,四周黑漆漆的,连一丝星光都没有。

独自在这么一座没有邻居的大房子太静了,我想了想,于是抱起了被子,沿着村里小土路,来到了知青居住的房子。

许兰开了门,揉揉惺忪的眼睛说:你这么晚了,有事儿吗?

我打算睡在这里,有地方吗?

有的是地方,就是我和小雪在,他们都回家复习功课,准备高考。

我安顿好,躺在炕上,问许兰:“你怎么不回去准备高考啊?”

她答道:我是初中生,考大学希望不大。在这儿我只管做饭的,工作也不太累,还能挣工分。

我也是个初中生,也都毕业五、六年了,准备参加这次高考的, 十年一次平等竞争的机会,放弃了太可惜了。我说道。

你的工作挺不错的了,要是我就不考了。

我需要知识呀,有种说法,知识虽不一定能改变命运,但是知识能让一个人有智慧,更完美,你说对吗? 我似乎是自言自语。已经听到了她轻轻的鼾声。

                                       在果园

早晨,来到了村外的果园,由佟牛和二丫儿两个年轻人管,他们正在给果树剪枝。我问他们拿了一把花枝剪,就咔嚓咔嚓的剪了起来。当初我在果园干了三年,有修剪经验,一会儿工夫一颗苹果树就剪好了。

佟牛问:你咋剪的?前几年一直没有见果实,我们都不会修剪这东西。

我告诉他:苹果树第一层培养三大主枝,按120°角向三方延伸,每主枝配侧枝三、四个。要留中小枝,修剪时根据芽的方向下剪子,留三、四个芽。

他听我说得头头是道,就跟我学了起来。一会儿二丫头也过来,一边问一边剪了起来。

坐在树下歇歇儿的时候,佟牛问我:你是哪个农校毕业的?

我笑笑回答:正准备去考大学,你们参加吗?

佟牛说:我只上过初中,没上过高中,哪能考大学呢?俺这村里都没有出过大学生,过去有考上中专,村里人都羡慕得很。

我对他说:这次高考不管初中和高中都可以考,大概有十多年的毕业生一起考。我只上过初中,也要参加高考。

说着话,我从兜里掏出了几块米老鼠奶糖,给了佟牛和二丫儿一人一块。

佟牛打开糖纸,把奶糖一下扔到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还大声地说:真好吃。

二丫儿拿过糖看了看说:这小老鼠长得真可爱,还穿着这么漂亮的小裙子,这里头是?

佟牛说:是奶糖,说是六块糖就能泡一杯牛奶。

二丫儿说:我连供销社卖的水果糖都很少吃。

她小心地打开红红绿绿的糖纸,咬了一小点在嘴里细细地品着。又抬头看了看我说:你们城里人长得白白嫩嫩的,就是吃了这又好吃又有营养的东西吧?

年轻人一起干活很愉快,他们很认真地向我学,我把懂得的果树修剪知识都告诉了他们。同这个两个淳朴的农村青年谈话很有趣,他们两个就像粉丝一样,看到我挺尊敬,还有些崇拜的样子,常说:你真行。

后来,春天苹果树开了很多的花儿,花儿落了,又露出了一个个小绿球,接下来一个个小苹果挂在树枝上。

佟牛秋天给我带信说:那年树上结了不少苹果。

离开的时候,一辆吉普车载上我们,踏上了那条土路,车后扬起了一阵尘土。路过村边的果园时,忽然看到佟牛和二丫儿拿着铁锹在干活。村里很少有车经过,那时村里有自行车的人也没几个。

他们看到吉普车,都转过来看,我打开车窗,他俩看到了我们,在远处挥着手。

我大声喊:再见!佟牛,二丫儿。

忽然,二丫儿扔掉铁锹,跑了起来,嘴里还大声地喊着,随风吹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秋后……来……吃苹果。

高考开始了,单位里人们认为最有希望的,上过高中的小黄第二天就退下场来,她说是身体不适,也有人说,因为她看到考题太难了,就不再考了。并没有人看好我这个只上过初中的考生。

文革后的首次高考,有人比喻为诺曼底登陆。据说有五、六百万人参加,录取比例只有5~6%,可谓是千军万马走独木桥,上大学的人被称为“天之骄子”。

那一天,老周手里拿着一封信,高兴地对我说:大学给你来信了。

我接过信一看是录取通知书,我的第一志愿,北京的著名大学。那个著名的学府改变了我人生的轨迹。每当人们谈起高考,尤其谈起四十年前那次高考时,我都会想起那个遥远的山村,美丽的果园,淳朴的笑脸,我的大学梦是从那里开始启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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