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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车

来源:一个 时间:2015-09-01 09:29:33 点击:

台风来的前几天,石楠手机上收到短信,通知她因为天气影响,8号飞往厦门的航班全线取消,请她上订票网站办理退票事宜。

她打电话给男友陈浩,商量该怎么办,对方不疾不徐地提议:那就开车去。

她“噢”了一声,不置可否,如果是三年前,应该会很爽快地答应吧。

当时她刚拿到新驾照,男友也是崭新的,他们开着陈浩的一辆旧别克,没事就四处转转,最远的一次,开到了厦门。一千公里路,她大概只开了一百公里,大多是陈浩开车,她觉得高速开车十分危险,像她这样慌慌张张的新手,紧张得手心冒汗,坚持一小时已经溃不成军。

陈浩那时就像一个真正成熟的男人,在服务区喝完一罐红牛,又精神抖擞像铁人一般上路。她则负责打开点评软件,沿路搜索有什么好吃的土特产,他们在沿海小镇吃过一种个头硕大的鱼丸,还在一个奇怪的地方,买了很多野生酸枣糕。半夜从高速下去找小旅馆住,事先没有任何计划,连个稍微像样点的连锁快捷酒店都找不到。陈浩总是让她先呆在车上,自己去找。

有一次在武夷山旁找了家小旅馆,两人拎好行李上去,石楠刚从洗手间出来,看到一个中年男子擦身而过。她大为困惑,询问之下,才知道这个洗手间是公用的。两人又搬着行李出去,老板扬言无法退款,陈浩回到车上打报警电话,等警察来后拿回钱,他返回车上急忙启动,头也不回上了高速,走出两百公里后,才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说:累得快死了。

那次旅途的高潮是他们经过厦门一个郊县,石楠看着路边的地产广告,说:天哪怎么这么便宜,而且还靠海,如果我有钱就买一个好了。

陈浩说:你真的感兴趣?我有钱啊,我有一笔刚发的奖金。

他们近乎鲁莽地在厦门买了一套小房子,写石楠的名字,由陈浩付首付,两人在荒郊野岭一般的楼盘上转了半天,把车开去附近还没建好的公园,海风胡乱吹过来,石楠觉得自己醉醺醺的,这是她成年后第一次觉得自己沉浸在无边无际的爱里,身边有一个这么爱她的男人,让她对一切都心满意足。

那是他们恋情开始的第一年,充满冒险和冲动。那一年的末尾,石楠跟陈浩说:结婚吧,我想跟你结婚,不结婚的话,我根本还不起房子的钱。

对方回答:等我攒够了结婚的钱吧,起码要买得起一只Tiffany。

从浓烈转到平淡,似乎就是科学家研究的十八个月时间,跟上一年的闲散不同,第二年她和他都忙疯了,完全没有四处闲转的时间,项目一个接着一个。钱呢,石楠开始从冒险主义进入物质主义,她开始想拥有世俗女人该有的一切东西,虽然陈浩在他们刚认识半年时,就送了一套房子。可女朋友却说,那有什么用,那种房子,不值钱的。真正的生活是真枪实弹的银子,陈浩,还差得远呢。

他开始变成那种普通的三十岁男人,喜欢足球,爱喝可乐,不喜欢锻炼,最大的消遣是和几个哥们出去吃烧烤,坐在小马扎上就着一盘子烤串喝两瓶青岛啤酒。她成了恋情里那个老是提要求的女人,要去海岛度假,要去日本购物,要去吃排名前十的热门餐厅,要去上海最高楼层的酒吧喝鸡尾酒。陈浩从一开始的无条件满足,到后来无可无不可,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开始变成:你想要的,你尽管自己去,我绝不拦你。

石楠在心里大声喊:可我想跟你一起去。脸上则是凝固的表情,事到如今,她觉得爱情已经变成一桩保守主义的誓死捍卫战,不分手,只因为习惯。习惯住在一起,习惯两人轮流还房贷,习惯因为他没有人把她当成大龄剩女。

于是对于开车去厦门,她只是习惯性地答应了一声,他们非去不可,那套厦门的房子刚开始是他们梦想的最后收容所,一无所有的话,我们就去那套沿海的小房子里,这话在第一年说得最多,他们认为自己十年后没准就会住在里面,站在阳台上有潮湿的海风吹过来,和小孩一起去沙滩捡贝壳,晚饭买新鲜的海鲜,文蛤煮汤,酱油水炒杂鱼,陈浩对这种生活无比向往,以至于一开始一点不愿意卖房,直到后来才说:你的房子你做主。

石楠卖房子的想法很简单,她抽空去办房产证,站在那里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来,怎么能在这种荒僻的地方生活,小区外除了沙县小吃,只有一家福建卤面,好歹,要有家星巴克吧?

她被这个俗气的自己吓了一跳,今年她快要28岁,进入世俗层面上的高危年龄,父母担心陈浩的诺言到底能不能成真,她则担心真的要跟这个男人共度一生吗?

行李很简单,还是那辆旧别克,上车前,陈浩照旧在加油站买了一罐可乐,石楠照旧搬出自己的理论:这么频繁喝可乐,等到五十岁搞不好你就不举了。像老和尚念经一般说完,她才想到,现在已经不怎么性生活,谁在乎五十岁时候他能不能搞她?

下午三点出发,天气是适合开车的阴雨天。石楠那天没有吃饭,她最近又在减肥,成年女性的每一次减肥,都像在寻找一个凤凰涅槃的机会,以为少几斤人生就会不同,其实不过是再买一堆花花绿绿的衣服。

她坐在后排,先看了一部法国电影,讲一个38岁的女人,因为工作需要,去约会大学男生,最后终成眷侣。这故事看得她哈哈大笑,女人呐,什么时候都需要幻想不是吗?石楠认为自己最大的问题是,再也没有幻想了,跟陈浩同居的三年,让她轻而易举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一个永远没有奇遇的人生。

三小时后天光微暗,陈浩提议在服务区稍作休息,问她要不要吃晚饭?石楠去麦当劳打包一杯黑咖啡,看着男友大嚼五芳斋粽子,又是一瓶可乐,还有一包烤翅。他问她喝什么?她举起杯子示意他喝一口,陈浩皱起眉头问她:你真的不觉得难喝吗?

当然难喝,但黑咖啡能增加新陈代谢。石楠正在指导自己进入一种精英人生,黑咖啡,有机蔬菜,全麦面包,运动手环,体脂率,腹肌……陈浩则是反精英模式,对石楠的一切努力只有一句话:喂,你又没那么多钱,装成这样不累吗?

不累,她乐在其中。波德莱尔说,你们可以三日无面包,但绝不可能三日无诗。她困惑的只是,属于她的诗是什么?

上车后,陈浩说他想睡会,比起三年前,现在的他很容易疲惫。石楠说不如她来开,上路才发现天暗后视野大不如前,跟白天开车不同,高速路的夜间行车,就像掉入一个未知领域,周遭黑茫茫的一切,像漫步在宇宙中心。

恐惧在一开始占了大部分,只要一有大卡车的身影,她脑海里就回想起无数小轿车被卡车碾压的画面,她感觉自己像在悬崖行走,只要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掉进再也回不去的死亡里。

陈浩在副驾上闭上了眼睛,偶尔提醒她,前面有80公里测速,碰到摄像头速度一定要放慢,她从来没注意过高速路两旁的摄像头,但在限速100公里区域,一直谨慎地维持着90到95的速度。

除了导航里传出的机械女声“前方500米测速,请遵守交通规则,请按当前路段行驶”外,石楠唯一能抓取的就是胎噪声。

100公里后,手中的风向盘好像顺滑了许多,她叫陈浩用蓝牙连上手机app音乐,在听过欧美流行乐、80后相声、华语榜后,最终选择了古典乐,一种唯一不会在20分钟后就觉得太呱噪的声音。

她对音乐一窍不通,只粗懂点《命运交响曲》之类,这天晚上却听得很愉快,屡屡想起自己偶尔去酒吧,会点的一种叫old fashion的鸡尾酒,奇怪吧,喝一口感受下那种复杂的层次,立刻好像回到了那个久远的年代。

晚上10点后,高速上的车明显变少,陈浩问她累吗?不知道是黑咖啡的作用还是饥饿的作用,石楠少有的精神焕发,摇头说一点都不累。她看到导航上显示的预计到达时间,还有5个多小时。

怎么样?不要中途借宿了吧,我一点不累,可以一直开下去。

陈浩点头,说,累的时候一定要叫我。他已经换到后排,身体斜靠在座位上,将一双脚搭在前排位子中间,号称这个姿势真的舒服极了。

石楠无视那双脚的位置,就像她把陈浩的无数毛病无视一样,情侣生活的一项重要课程,大概就是忍耐吧。激情燃烧完后,两个普通人必须时刻原谅对方身上最凡俗的一面。

接下去的一段路都是80公里限速,一个又一个的长隧道,在光和影的变换中,汽车以恒定的速度仿佛永不停止般向前驶去,咖啡因和她体内的孤独因子结合,好像变成了一种源源不断的永动力。

路过高山,路过大海,路过一阵飘忽的细雨,路过半个黄色的月亮,她想起五年前一次一千多公里的自驾。一个人去拉萨,排队等拿尼泊尔的签证,后面两个中年男子问她是不是去尼泊尔,他们第二天下午就会开车去,有兴趣搭个车吗?只需要分摊一点油费。她毫不犹豫地答应,说好啊。

第二天集合时,其中一个男人有点犹豫,问她:另外一个搭车的也是男的,只有你一个女的,你怕不怕?

石楠那年二十三岁,浑身上下的勇气多得要溢出来,下午她坐上那辆牧马人,发现和她一样坐在后排的,是一个比她还柔弱的男人。

他们走中尼公路,直奔樟木。中年男人中身材瘦削的掌舵,一个胖乎乎的坐旁边,一上车就致歉说,打算开一夜的车,所以会抽烟,还会听一夜的评书。

日落时,瘦子将车开上公路旁的山坡,他们四个人坐在车顶,看太阳似乎从眼前慢慢滑落。瘦子感慨了一声:每次看见这样的景色,我就觉得生活中那些琐事太无聊了。

二十三岁的石楠觉得那句话颇为矫情,生活的无聊不是你亲手塑造的吗?

开到后半夜,车上醒的只有两个人,石楠到底还是怕死,她觉得自己二十三岁的生命不能因为一次冒险就失去,所以竭尽全力陪司机聊天,边防检疫时她看到他的身份证,70年,比她大整整18岁。

高瘦,放在今天,大概会是个很讨小姑娘喜欢的大叔。大叔在后半夜时,忽然多了很多人生的思考,跟石楠说,如果你有得选择,你最好不要结婚。

结婚啊,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情。他打开车窗缝,点上一根烟,高原清冷的空气吹进来,让石楠打了一个哆嗦。女人总是认为男人每次出行都是为了外遇,其实我开车在路上,只是为了不回答她提出的每一个问题。石楠心想,自己应该不会成为这么无聊的女人吧。

后来他们不再聊婚姻,各自聊发生在路上的趣事,在黎明破晓前,大叔叹了口气说,如果我年轻十岁,一定会追求你这样的女生。

石楠把这当成一个恭维,收了起来,他们道别后在加德满都马路上碰过一次,大叔早就没了茫茫黑夜中的有趣,微微驼着背,像一个最标准的死游客般,挑拣着地摊上拙劣的手工艺品。

她在五年后的自己独自驾车的夜晚,又想起这个恭维,不禁觉得讽刺,陈浩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抱怨她,到底为什么有那么多为什么?他并不想回答自己为什么上厕所,为什么出门,为什么晚回家五分钟……

真的是害怕他出轨吗?石楠解释不了这个问题,与其说害怕出轨,不如说她隐隐盼望着一次背叛,这样就可以毫无负担地走出这段关系。

她发现长期关系中,她仍然要面对无穷尽的孤独。比如在这样的夜晚,后面发出微微鼾声的男人,留她一个人赤手空拳面对黑夜,这样的关系到底有什么用呢?

车进入最后的200公里,路上起了一段雾,石楠终于觉得精疲力竭,叫醒身后的陈浩:我好累,开不动了。

陈浩从后面睡眼惺忪地起来,睡歪的头发让他像一个十四岁的小男生,在空无一人的服务区,他在车外做了几个伸展动作,石楠不停摆动已经有点发麻的右手,满意地看着自己毫无赘肉的腰腹。

凌晨三点,陈浩上驾驶座,向最后的两百公里冲刺。石楠本来试图闭上眼睛,但还是无意识地聊起了天,聊起她多年前的另一次高原骑行,因为同伴的车坏了,他们搭上一辆大卡车,当时正值斋月,穆斯林司机一天没吃东西,五点太阳落山后,向日落方向做了一通祷告,才拿出白色布袋装的馍饼,吃起来。

陈浩说你饿的话后座有面包,石楠再次沉默,显然,他始终注意的是面包,石楠在意的则是那些关于饥饿的记忆。

他们在五点钟终于开到厦门,耗时大约15个小时。

在高速公路上从天黑走到天亮,是种很奇特的经验,从混沌的黑夜里杀出来,忽然天又一下子清亮起来,周遭的一切都有了明亮的光。石楠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很享受开夜车,她已经很久没有跟孤独相伴,城市里每个人都在想方设法逃避孤独,她一路开下来的感觉却是,这种孤独感终于让她从各种物质享受中,忽然逃脱了一会。

或许她真的不需要婚姻,不需要陪伴,她更需要一辆车,一个人,驶向没有尽头的远方。

她在脑海里构想出大胆的假设,分手,辞职,再次启程,像几年前独自去西藏一样,再一次踏上一个人的旅程。

她迫不及待地想跟陈浩商量这样的想法,没准他也一样呢。

他们把车停在环岛路海边,两人一起往沙滩方向走去,天上云彩很厚,看样子不会有日出,台风送来的海风格外猛烈,吹得石楠头发乱作一团。

等她拨开脸上的头发,看到陈浩单膝下跪,手里擎着一枚六爪钻戒,满脸激动地说:嫁给我吧,石楠。

……

她戴上戒指,整晚酝酿的梦想,被台风刮了个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残留。

毛利,专栏作家。@毛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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