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文学 > 连载 > (小说)锦瑟华年(三)

(小说)锦瑟华年(三)

来源: 作者:吴中杰 时间:2019-07-10 10:53:22 点击:

不久前,她收到了父亲的一封信。父亲在信中痛苦地说:他被戴上右派分子帽子了,叫她要万事小心,不可随便讲话;而且要她与自己划清界线。

田子英家在地方上曾经风光过。她的祖父在前清中过武举,做过小官,因此也很有些门第观念,自以为高人一等。但到民国以后,这种优势就消失了。到她的父亲一辈,只靠经商为生。而且,生逢乱世,战争不断,世道艰难,生意愈做愈小,最后是在家乡小镇上开一爿杂货店,勉强维持生活。但比起一般农家来,收入总还要好一些。

正因为有这样的家庭背景,眼界要比一般的农民开阔一些,而且还有一定的经济条件,可以送女儿上学读书。

在农村里,有很多人家的孩子上不起学,即使经济条件好一些的,一般也只是送儿子上学,女儿家就没有这个福份了。一则,农家经济条件有限,多子女的家庭只能重点培养,女儿早迟要嫁出去的,终究是人家的人,捨不得为她们化大把的学费;二则,中国人一向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孩子识几个字已经很好了,不必深造。田子英的姐姐,就没读什么书。但子英从小聪明伶俐,特别是那张嘴吧很能讲,对答敏捷,有些大人都讲不过她,在乡人面前很为父亲争光,深得父亲的喜爱,所以愿意化钱培养她。但父亲能够供她上学,也就靠了这爿小店的收入。若是一般农民,即使有心培养,也付不出这许多学费。

不过田家有了这爿小店,收入略高于村民,也就遭到别人的妒忌。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一向不敢得罪人,这次鸣放运动,他本不想发言,在党支部书记一再动员下,才就统购统销政策给农民带来的不便,提了点意见,这是农民的切肤之痛,感受甚深。不料反右运动开始后,就被扣上攻击党的方针政策的罪名,打成了右派分子。去年社会主义经济改造运动中,田家小店就已公私合营了,但父亲还能领相应的工资来养家,现在父亲被打成右派,后果还不知如何?

而且,祸不单行。不久又传来一个噩耗:叔父“畏罪自杀”了。

她叔父在另一个市集做供销社主任。本来,按照规定,每天打烊后都要将营业款解送到银行去,但那天下大雨,道路泥泞,行走不便,他就没有送。这种事过去也有过,隔一夜再送也没有什么大关系。不料这一夜恰恰有贼人潜入,把营业款盗走了。叔父向上级汇报情况,而且说明,此款如追不回来,他愿意如数赔償,——合作社的营业额并不大,一天的营业款分几个月赔偿,还是赔得出来的。但上面硬要说他是监守自盗,将他隔离审查。叔父觉得冤曲,一时想不开,就上吊自杀了。虽然不久就抓到了盗贼,洗清了不白之冤,但死人已经不能复生。

子英为这事感到很悲伤。同时也想到,叔父死后,婶婶母子无以为生,以父辈的兄弟情义,父亲必然还要帮助婶婶渡日,家里的日子更加难过了。如果将来自己不能在经济上帮父亲一把,这个家真不知如何维持得下去。

一想到这里,田子英心里就没有了底气。理想主义在现实的困境面前,难免要败落下来。

这正应了马克思那句名言:思想一旦离开了利益,便要使自己出丑。

田子英在中学里原本是个积极分子。她一向要强,不甘落人之后。所以解放以来,就表现得很积极,很活跃,宣传队、话剧团,到处都有她的身影。上大学以后,她忽然感到自己这些从小地方来的“乡下人”与上海等大城市出身的同学之间有很大的差距,不如他们的见多识广,不如他们读的书多,所以要急起直追。现在才领会到更深一层的道理:文艺必须服从政治,业务需要政治来统帅,离开了政治,一切都无从谈起。

她必须紧跟着政治走!

三、

向老师轰击的小钢炮

反右运动结束之后,批判工作并没有停止,而是乘胜追击,将批判矛头推向各个专业领域。

文艺界更是首当其冲。

还在反右运动进行之时,报刊上在批判“右派言论”的同时,就将西方的一些文学名著送上了祭坛。《约翰•克里斯多夫》、《红与黑》被批得最多,托尔斯泰、巴尔扎克、雨果等无不涉及,重点在批判个性主义和人道主义。因为个性主义——或曰个人主义,是与集体主义相对立的,而人道主义则严重妨碍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的推行。所以文艺界党的领导人周扬,就把个人主义说成是万恶之源,并且大批人道主义。

声势浩大的反右运动,给人们以极大的威慑力量,但对田子英的心灵震撼更大的,则是对于西方文学思想的批判。因为比起那些政治言论来,与她更其贴近的,还是文学思想上的事。

她在中学时期,接受了集体主义和阶级斗争学说的教育,进大学以后,则更多地受到西方文学中个性主义和人道主义的影响。当初学习集体主义精神和阶级斗争学说,她虽然也十分投入,但个性主义却与她张扬的性格相吻合,而人道主义又与她对弱者的同情相默契,因而,接受起来就更自然,并没有在自己的头脑中形成激烈的斗争。现在,突然将个性主义和人道主义放在被批判的位置上,这使她不能不警觉起来,赶快清理思想,回到集体主义和阶级斗争的立场上来。

参与批判,是清理思想和划清界线的最好方式。

批判运动总要树立起一个活靶子,作为众人射击的目标,这叫做“有的放矢”。大家在批判这个活靶子的同时,也就清洗了自己。

这回滨海师大树立的靶子是金虚谷先生。他在1957年春天的校庆学术讨论会上,提交了一篇题为《人的文学》的论文,批评文学创作中“人”的缺失,呼唤人道主义思想的回归。这虽然是一篇抽象的文论,却有着很强的现实针对性,它是针对着近年来文学创作中充满着阶级斗争意识,而缺乏人道主义关怀,把人只作为阶级意识的符号,而抹杀其丰富内涵的现象而发,所以在当时,就引起了热烈的争论。有些人认为该文提出了重要问题,是一篇好文章;有些人则指责它是一篇反马克思主义的大毒草。不过在当时强调鸣放的氛围中,人们也还允许不同意见的存在,而且被《滨海文学》拿去作为创新之作发表,并在报纸上加以宣传,因而产生了很大影响。

现在形势逆转,这篇文章就成为重点批判对象。《滨海文学》负责理论版的编委,立即宣称,他们发表这文章,本来就是作为反面材料,专供批判之用的,而且赶快组织批判文章,一篇接着一篇发表,还编印了批判专集。

金虚谷是现代文学讲师,但喜爱的却是古典作品。他在大学读书时,深受一位伍老先生的影响,这位伍先生是专门研究魏晋南北朝文学的,唐人韩愈发起古文运动,人称“文起八代之衰”,把魏晋以来的文风斥为衰颓之风,要加以纠正,但伍先生却觉得韩文道学气太重,缺乏美感,所以对之评价不高,而且还要唱唱反调,说自己就是专门研究“衰文”的,而且喜欢“衰文”。金虚谷跟随伍先生时间久了,不但熟读魏晋文学,而且潜移默化,自己也颇有魏晋风度,欣赏美文,潇洒过活,不在意世俗的名利。

中文系原本叫国文系,课程以古代文学为主,偶有安排现代文学课的,但并不引人重视。解放后强调课程的革命化,讲究厚今薄古,古典文学课逐步压缩,现代文学课不断加强,这样就要增加现代文学教师。金虚谷当时年纪轻,资历浅,在工作上没有挑肥拣瘦的资格,就被安排去教现代文学。但他喜欢读的却还是古典作品,特别是《世说新语》和《陶渊明集》,简直爱不释手。金虚谷书读得很多,课也讲得很好,但却不喜欢写文章,——不知是受到魏晋清谈之风的影响,还是早就洞察到时势的变化,兼有“不落言筌”之意。他也并不在乎职称的提升,所以多年以来一直是个讲师。这次写文章,是由于系主任许老先生的再三动员。许先生知道他在文学上有自己的见解,只是不肯动笔,就劝说道,现在提倡“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你无论如何要写一篇,提交校庆科学讨论会讨论,如果没有一两篇好文章,科学讨论会是支撑不起来的。许主任一向对他厚爱,甚是器重,他当然不能太拂许主任的面子,所以破例写了一篇论文。因为要把问题说清楚,又不能写得太直露,难免要转弯抹角、引经据典,所以就写得很长,一写写了三万多字。这篇文章深得许主任的赞赏。

真是十年不鸣,一鸣惊人;十年不飞,一飞冲天!

只可惜,这一冲,就冲到一张网上,马上被罩住了。这篇宣扬人道主义思想的文章,在反右运动之后,就成为重点批判对象。

先是在学校里批判。支部书记要田子英作为年级代表,在大会上发言。一则,意在让她清理自己的思想,在火线上得到锻炼;二则,她能言善辩,言辞锋利,可以取得会场效果。

田子英本来是金老师的崇拜者。她既欣赏金老师的风度,也醉心于金老师的文采。金老师讲的现代作品分析,对她说来,更是一种思想的探索和艺术的享受。老师在课堂上娓娓道来,能阐发出你所看不到的思想内涵和美学意蕴,使你知道什么叫思想,什么叫做艺术。田子英的文学知识虽然还不丰富,但从这一年多来的阅读经验出发,她感到金老师的文章讲得有理有据,很受启发。只是她虽然敬重老师,但更相信党。在老师与党委之间,她只能选择党委。现在领导上要开大会批判金老师,那就说明金老师的文艺观点是有问题的。如果没有问题,为什么要批判?这样,她所要搞清楚的,就不是双方的观点孰是孰非,这篇文章该不该批判的问题,而是金老师的观点究竟错在哪里,为什么是错误的?于是,她重新拾起讲阶级斗争的书籍,寻找理论根据,用来分析金老师的文章。果然,她看到了人道主义精神处处与无产阶级的阶级斗争学说相对立。一个讲人道关怀,一个讲斗争专政,怎么能够相容呢?如果普遍讲起人道精神来,无产阶级专政还能搞得下去吗?雨果在《九三年》里,甚至宣扬对敌人讲人道、讲同情,这还革什么命呢!

这样,她就把发言的路子理出来了。

她的发言,就以西哲的名言:“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开始。这句名言在这里运用得恰到好处。金虚谷是她的老师,她当然是尊重的,但在党与老师之间,她更热爱党,因为党代表了真理。接着,她再从阶级斗争和阶级专政的角度,来批判人道主义的虚伪性,讲得痛快淋漓,博得全场的掌声。

因为言辞锋利,打击有力,她获得了“小钢炮”的称号。

批判别人,有时也是一种自我拯救。田子英在批判老师的同时,也清除了自己头脑中的人道主义思想,从此坚信阶级斗争学说,成为一名革命斗士。

她很得意于“小钢炮”这个雅号,觉得既上了政治保险,又出了名。

但“小钢炮”是一种武器,而武器是供人在战斗时使用的工具。她既乐于做“小钢炮”,当然也就难免要成为别人在政治斗争中的工具。俗语所说的“被别人当枪使”,并不是一句恭维的好话。搞文学的田子英,当然不会不明白这层意思。但是当局者迷,而且少不更事,在春风得意之余,她根本想不到这一点,有时还乐于被使用,觉得自己发挥了战斗作用。

果然,不久,这尊“小钢炮”又被拉出来使用了。

那是在1960年春天,滨海市市委决定在市作家协会举办一个“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彻底批判资产阶级文艺思想大会”,以便在思想上真正占领这块重要阵地,而且还想在全国思想界起一个带头作用。

但是,经过反右运动惊涛骇浪的作家们,不再相信“言者无罪”的许诺。他们虽然不敢以沉默来对抗,但却学会了以空话来敷衍,使你抓不到什么辫子。所以,再要引蛇出洞,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头几天,会议开得漫无头绪,大家都是言不及义,没有真正的交锋,难于上纲上线。不过这种局面难不倒批判的发动者,领导自有领导的办法。你们现在不肯发言,但过去的著作却落下了痕迹,抓不到现行言论,还有历史的旧账要算;你们不肯自己进行清算,那我就发动群众来围攻。

这真是技高一筹!

于是,市委宣传部就从三个有文科的高校各选了一个代表作家,抓住他们的代表理论来进行批判。滨海师大被选中的,就是金虚谷先生。

有人说,金先生在五七年没有被打成右派分子,就是故意要留只活老虎,以供日后批判之用,否则,如果批判的都是已经定案的死老虎,怕群众提不起劲来。但这只是一种传说,一种猜测,谁也无法证实,因为领导上心里的谋划,决不会用明确的语言说出,这叫做领导艺术,因而谁也捉摸不透,即使起乾嘉大师于地下,恐怕也难以考证得清楚。

金虚谷性情散淡,凡事超脱,很少动笔为文,因而不是作家协会会员;1957年刚发表了这篇《人的文学》,影响虽大,但转眼就受到批判,当然也进不了作家协会。不过这不要紧,规章制度是死的,而人是活的。规章制度既然是人所制订,当然也可因人的需要而灵活掌握。我不要你时,你即使写过好文章也没有用;我需要你时,你即使没有作品也照样可以入会。吸收金虚谷为作家协会会员,当然不是为了让他当官,而是要把他作为批判的重点对象。但批判也是革命的需要,于是就要马上发展他入会,并专门发了一张开会通知,由滨海师大中文系总支书记亲自送达,要他出席会议。

金虚谷虽然不能预卜先知这次作协会议是要拿他开刀,但总觉得这种邀请有些蹊跷,因而心存疑虑,而且即使没有自己什么事,也并不想去凑热闹,所以就推辞道:“我不是作协会员,不好去参加他们的会员大会。”

总支书记很热情地说:“作协马上就要发展你入会,你是特批会员,更应该去参加会议。”

金虚谷说:“我并没有申请,恐怕他们弄错了。”

总支书记说:“没有错。你是特批的,不需要事前申请。以后补填一张申请表就是了。”

金虚谷一听说特批他入会,更觉得情况不妙,连忙说:“这两天我正在感冒,身体乏力,有点跑不动。”

总支书记说:“感冒是小毛病,不要紧,学校会派车送你去的,不用挤公共汽车。”

这一下,金虚谷无可推宕,只好抱病参加会议。

但是,光有批判对象,而无批判主力,也难以演出大戏。作家协会是由作家组成的,而当时的作家大都是旧社会过来人,多少都受过旧日文艺思想的影响,要他们辨别清楚无产阶级文艺思想和资产阶级文艺思想就很不容易,更何况进行批判发言,即使有几个左派作家,怕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不过,这也难不倒领导。你们这些资产阶级作家,既不肯自我批判,也不肯批判别人,我就发动群众来批判你们。

打群众战争,是革命的传统手段。领导上有的是发动群众的办法。(下期续)

相关阅读:

评论信息

最多输入150字
验证码
条记录 /页  首页   尾页  

最受欢迎文章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