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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在澳洲——第十六章平地惊雷和半女人

来源: 作者:姜晓茗 时间:2017-02-09 15:19:27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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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说过,在结婚前还有个波折。这里就讲讲这个类乎平地惊雷一样的波折。

澳洲移民局于2009年9月23日颁布的移民新政,宣布移民申请由于类别的不同而拥有不同的优先审理权。尤雅茗递交的亲属担保类独立技术移民将于2013年年底开始审理。由于她所持有的学生签证将于2010年3月到期,到期后她不可以合法留在澳洲,那就必须离境。这样一来,意味着,她的3000澳元独立技术移民申请费、几个月的准备时间,都统统付诸东流。

这幸亏有了达瑞的求婚,尤雅茗可以递交配偶移民。

但就像股市上讲究的“落袋为安”一样,只有金钱真的落了袋了才算“安”了,这嫁给一个澳洲人并不意味着你的绿卡就无忧了。

按照婚姻登记处的规定,准备结婚的新人需提前一个月预约结婚登记,这结婚前的最后一个月算是婚姻前的冷静期,是强制规定必须要有的。他俩匆匆搬入新家,把一切稍微一安排,就赶紧填好登记表,用信用卡付完钱后就飞往中国去拜见父母了。

两周后回到墨尔本,接到一封婚姻登记处的回函,函中附上了收据后语气平淡地说:对不起,你预约的3月12日登记名额已满,我们在3月18日有空缺,请问你想转到3月18日吗?如果3月18日你还不满意,你愿意3月26日和4月2日吗?我们最近的日期只有这三个了。

这,这,这是开什么玩笑?!

尤雅茗拿着这封信,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澳洲每年要发出几十万留学生签证。其中维多利亚州的十几万留学生签证都是一天到期,那就是3月15日。也就是说,只要你是留学生,你的第一次留学签证(延期的不算)的有效期就都截止在3月15日。

现在,人家婚姻登记处3月12日没空位,3月18日才有空位,那这之间的三天呢?尤雅茗就没有了合法的签证,就必须要离境。

这简直太搞笑了,婚姻登记处怎么可能没有空位呢?

原来,在澳洲,新人们婚姻登记时往往要带上一大帮亲友见证。于是婚姻登记处兼任婚礼现场。人家不是婚姻登记处没有空位,而是所有的婚礼房间都被预订空了,尤雅茗和达瑞预订的最大号的那个更是被预约到了5月份。

达瑞获知这个消息不无抱歉地说:“我们本来可以请私人的婚礼礼仪官到咱们家里来的,我是想给你一个难忘的婚礼才选择了拥有150年历史的古财政厅作为我们婚礼的地点的。现在再预约哪里都不能达到提前一个月的要求了。我也是15年前结的婚了,我没想到这里这么热门,对不起啊。”

这废话说多了也没用,现在问题是,尤雅茗能不能留在澳洲境内的问题。本来以为绿卡终于毫无悬念了,但现在真是无巧不成书,这婚姻登记居然能起了变故!

尤雅茗打通了澳大利亚移民局的电话,接电话的人告诉她,她还可以提交同居移民申请。

尤雅茗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花了宝贵的几天时间,准备好了同居移民的资料,于3月14日跟达瑞一起去移民局递交同居申请。

                                                        2

他们到了位于市中心的移民局。移民局内坐满了各色人等,容貌不同,表情各异。那些在各种肤色脸庞上交叉呈现的憧憬、笃定、决绝、落寞,复杂的交织让人感叹人生如梦。如今尤雅茗和达瑞手拉着手一齐站在这样的一群人里,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是真的相爱吗?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地陡然同时出现在两个人的脑海里。

不得不承认,现在男女之间的爱情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说爱情源于彼此倾慕吧,却越来越与财富、身份、地位相依相生、环环相扣。很多女人赌上青春去嫁给一个提供长期饭票的男人,过着不咸不淡的日子。很多男人也选择了那些没有姿色、没有才气却有着雄厚家庭背景的女人,那日子也会如同流水平淡无奇地流向生命的终点。

达瑞此刻握着尤雅茗的手,求婚时的激动已经渐渐退去。这面前黑压压的人群第一次让他有了恍惚感,雅茗有没有可能是在利用自己?

雅茗也开始了质疑,在接受达瑞求婚的时候,那种不甘心和不确定的感觉曾经那么痛苦地撞击抓挠着她,让她感觉自己被撕裂,痛苦不堪。如今站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只相互了解了10个月的男人,真的就是自己一生的伴侣吗?这次确定不会再看走眼了吗?

没容得他和她想清楚,他们的号码被叫到了。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年纪很轻的移民官员。他的脸上挂着一种似有似无的职业性微笑,长着一头让人感觉很舒服的软软的头发,柔和的声音中带着职业所赋予的不容置疑的庄严。可以看得出来,尽管他年龄不大,但每日重复的工作却早早磨去了他的激情,这样的表情配上他过于年轻的年龄,是当今时代年轻政府官员的典型形象,他们已经被训练成了机器,精密、严格,对纰漏火眼金睛,同时他们会严格限定自己的感情和工作,工作中不会投入私人感情,私人时间绝对不会用来工作。

他微笑着示意两位坐下。

尤雅茗把手里的一大袋子资料递交给了他,他只翻看了头几页就合上之后推回给她说:“对不起,你不能递交同居移民申请。”

尤雅茗极力稳住自己的声音,问:“为什么呢?”

他说:“你俩同居时间不够一年。”他说出的这句话,没有感情没有语气,像是照本宣科,也像是夏日午后天边滚过的隆隆雷声。

空气沉寂,尤雅茗感觉一丝裂缝蠕动着爬到头顶,突然在头顶上炸开!她陡然挺直了自己的脊梁,刷刷几下翻出了自己与移民局官员的通话记录,压低着声音说:“请看,我是3月1日9点42分跟移民局一个叫Natasha的接线员通的电话,我告诉了她我所有的情况,她的回复是我可以提交同居移民,怎么到你这里就不行了呢?”

那个办事员像是被惊醒了一样,问:“这是你的通话时间记录?”

尤雅茗直视着他的双眼说:“是。你们移民局不是就每个咨询电话都录音吗?如果不相信,你可以查阅你们的通话录音。”

还放在资料上的他的手出现了短暂的迟疑,似乎想收回去。但也只有片刻,他说:“不行,她解释错了,同居移民的最基本条件就是两个人要同居一年以上。”

听着这节外生枝的宣称,尤雅茗爆发了。

她皱着眉头,凝重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解释的所谓的‘她解释错了’我不能接受。我,作为一个普通人,你们的顾客,所能想到的最权威解释就是你们的办事员,就是你们移民局的对外电话,从电话里真人口中传出的信息就代表了你们移民局的准确信息,对于这样信息的错误,我认为,我没有义务承担后果。”

那个办事员听见她一字一顿说得字字在理,一时间也没有合适的词语来应对,只是继续搬出移民条款,说:“同居移民的最基本条件就是要求申请方与其配偶同居一年以上,这个条件一旦不满足,其他的都不行。”

尤雅茗眼见着面前的这位有阴柔特质的办事员逐渐强硬起来,那种强硬像是一把渐渐张开的弓,逐渐增加的力度可以从嘴角的线条和面部的肌肉看出来。制度赋予的威严渐渐填充了他那有些羸弱的躯体,他的上身不易察觉地挺直了。3

尤雅茗又一次体会到当年在空调公司听到瑞夫说会给她个兼职岗位时的绝望中的爆发力量,她突然就发起飙来。

她“刷”地把盛满文件的口袋反过来,那里有一些她原来准备递交结婚移民时准备的资料,她抽出其中一张不起眼的小纸片,“啪”地拍在桌子上说:“这样吧,请你告诉我,澳洲移民局的宗旨是什么?”

那人刚用眼光扫到那张纸片上,还没看出个究竟,耳朵里竟然钻进这样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来,他喃喃着说:“移民局的宗旨?”

尤雅茗不等他琢磨出来就用手指着那张纸片说:“请看,这是我们申请结婚时的交费收据,在古财政厅,离你们移民局不远,大房间300澳元,登记费135澳元。现在问题出现在古财政厅,因为他们没有房间了,而他们电话通知我们的时候我们恰恰在中国,接不到澳洲电话。现在的后果是,他们房间不够的问题却要由我的离境做代价。请问这个代价合理吗?”

那个签证官的思维被尤雅茗连珠炮似的大量信息牵离了原本的方向,一时无言以对。

尤雅茗接着说:“我本来以为澳洲移民局尊重公民的人权,它可以以爱的名义把一个未婚夫妻从海外移民到澳大利亚。同样的情形在我们身上呢?我们相爱,我们已经购买了共同的房产,我们甚至已经把结婚的所有程序都走完了,钱都交了,就因为古财政厅没有房间了,却要遵照澳洲的所谓法律离境!澳洲法律还规定,已婚夫妻分居三个月就有权利提出离婚!澳洲法律不是保护人权,说什么人人平等吗?为什么澳洲移民局现在在做的却是成全别人的爱,而活生生拆散我们!请问这样公平吗?”

愤怒和不服从雅茗身体的每个角落爆发出来,环绕身体上升到头顶,酝酿聚集后一下子俯冲向她面前决定自己生死的这个人,发出了匪夷所思的巨大杀伤力。

尤雅茗越说越激动,禁不住拿出她曾经写给移民局那封找到12个人签名的信,她把它平铺在移民官的面前大声说:“我不是个赖在澳大利亚吃闲饭的人,你看看这些给我签字的人,12个人的亲笔签字,证明我是个在澳大利亚响当当用自己的知识和能力谋生的人!我不是那种依靠自己丈夫吃饭,依靠政府救济的闲人!如果澳大利亚不尊重我们的爱,如果澳大利亚不需要我这个人才,如果澳大利亚不在乎达瑞这个土生土长的澳洲公民的感受,那么,我走!”

这时她回过头,冷酷决绝地看了达瑞一眼说:“你就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吧!I will go

BACK China!(我回我的中国)!”

达瑞刚才一直在观察和聆听,他想插嘴却根本没找着机会,等她硬邦邦甩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钝痛了一下,这份痛不仅来自即将失去她的恐惧,还有方才刚踏入移民局那刻的质疑,他不该质疑这个意志如铁、真纯如冰的女子,这样的女子失去了,就像铁生了锈,冰掉入了草灰中,再也找寻不回来了。

他拉着她的手,柔声说:“我不,我要你待在这里。”

他浑厚的男中音突然柔和起来,两人四目对视,竟然都被泪水模糊了眼睛。尤雅茗用力眨了一下眼,忍住了即将涌出的泪水,甩过头看着签证官说:“请现在给我一个回答,要我走还是要我留,如果我必须走,请尽快告诉我,我好赶紧买票去,我的签证明天到期,别到时再因为买不到票,说我无故滞留,把我抓到难民营去。”

在尤雅茗话音刚落的刹那,那个签证官“啊”了一声,像是张满的弓发出了一声绝响,这绝响带来的余震让他似乎有些难以消化,他的目光突然聚拢了起来,他的个人情感糅入到今天这个案件中去了。说实话,办理签证时间久了,两人是否相爱,他几乎可以从第一眼就看出来。现在的移民政策收紧,太多的人貌合神离,太多的人达成了暗中的交易,澳洲政府鼎力成全的“真爱”已渐绝迹。今天的这两个人,尤其是那个澳洲男人对面前的这个女人爱得深沉,这个女人在表面的小娇蛮下却掩藏着对这个男人深深的依恋。那个四目泪眼相看手拉手的场面,是那样神奇地击中了他心底那片本属于私人领地的温柔区域。在工作中注入个人情感是耗元气的,他已经很久不在工作中动感情了,可今天,他面对这样一对人儿无法放手,他抑制不住要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去帮助他们的冲动。于是,他起身说,他要去问问他的领导。

签证官转身离去,尤雅茗和达瑞的手还在紧紧握着,达瑞的手渐渐炙热,雅茗的手却在一丝丝丧失着它应有的温度。

为了找到一个能与自己共度一生的女人,达瑞已经等得太久,他不想失去她。从小受到的遵章守法的教育让他大脑中根本就没有挑战制度这根弦,如今看到她那么有理有据地奋起自卫,他惭愧,他不安,他欣慰,惭愧、不安和欣慰如今都化成了感天动地的期盼,他要她留下来,他要她留下来!

她也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块巨石,纹丝不动。两年了,两年来对绿卡的追求和渴望已经生长成了巨石表面的苔藓,有雨就绿一会儿,没雨就任它风干枯黄。这次如果真的不行,不知道风干的苔藓会不会就着酸涩的泪水就此腐蚀了巨石。心力交瘁的她,正在逐渐熄灭自己的欲望,仿佛坚硬的磐石开始了不可逆转的风化。

身边的这个男人并不是巨人,她曾经那么警觉地检查他的收入,检查他的住房,到头来才发现,他只能为自己撑起一个家,还远不足以为自己撑起一片天。自己从来就没想过要依靠他生活,当终于想依靠他一把的时候,他还一言不发,这是自己追求的爱情吗?

她不敢回头看他,她害怕签证官带回来坏消息的刹那,将是他俩永别之时。一想到两人要永别,她的心不受控制地抽动紧缩了起来,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寒意从心底缓缓上升,到达了指尖,传递给了达瑞。

达瑞此刻也心潮起伏,他也想到了两个人不得不分别的那种可能,他胸膛中燃起了熊熊烈火,不,他不要她走,哪怕她是个没有签证的“黑人”,他也要她守在自己身边!

他一把拉她入怀,近乎抽噎着抚摸着她的头发,喃喃地说:“我不要你走,我不要你走。”

这番情景,被走回来报喜讯的签证官看在了眼里。他的眼睛也湿润了,见过了太多真实的文件、虚假的感情,见过了太多让人瞠目结舌的权益交换,见过了太多虚与委蛇、曲意逢迎,他曾有那么多的冲动去戳破明目张胆的虚假,但因由了造假者背后有移民高手的指点,所有的文件都做得天衣无缝,他只有放行。他的心在一次次的被欺骗后变得麻木与迟钝,当真正炽热的真情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几乎有点睁不开眼睛。

他刚才使尽了浑身解数说服了自己的上司给这个女子颁发旅游签证,一旦登记完成,第二天就可以递交配偶申请了。

自助者,天助之。

雾霾终于消散,尘埃即将落定,不管明天是否能迎来一个云淡风轻的碧海长天,就让我们且行且珍惜,过好这有爱有欢笑的每一天!

尤雅茗和达瑞同时含着热泪,破涕为笑地签好了字。

平地惊雷终于化成了春雨,开始滋润着尤雅茗和达瑞的幸福生活了。

                                                                 3

尤雅茗出生时,父母都是乡村教师,因此她小时候在农村长大,所有的业余生活就是摸鱼抓虾掏知了,跟农村的男孩子毫无二致。

有一天,她发现同学的衣服上飞起了一只刺绣的蝴蝶,于是放学后追随同学去她家看她身为裁缝的母亲,她母亲可以用裁衣服后剩下的边角碎料做成漂亮的书包,还可以用各色花布做成坚实耐用的鞋垫。每次去她家,她都在缝纫机上忙碌,几番前进、后退、旋转,一条崭新的裤子或者一件美丽的上衣就完成了。尤雅茗惊叹、迷恋,不由自主地增加了去她家的密度。

可孩童又是敏感的。尤雅茗很快发现那个女人对自己的好有点异乎寻常,而这种异乎寻常的好的根源是自己的父母是教师,而教师是因为有知识。依照这样的逻辑,学习更多的知识才可以让别人对你好,赢得更多的尊重……一个乡间小女孩就这样于静默间完成了自己最初始的价值取向——女红不可取,可取的是知识,换句儿童心里的话说就是,成绩好至关重要。

到了初中,正值“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时代。尤雅茗学习一直名列前茅,参加数理化各科的奥林匹克竞赛并取得了同龄人难以望其项背的成绩。她博览群书,主持各种联欢会,到处代表学校发言,打得一手好羽毛球,整个初中时代风头无量。

高中时,她已经根深蒂固地认为学习好就是硬道理了。一直对“家庭主妇”这个称呼存有偏见,她才不屑于做什么家庭主妇呢。课余时间她还是打她的羽毛球,爬她的山,看她的小说,写她的读后感,从来没有意识到女孩学的东西要与男孩有不同。那时同学中有人开始偷偷给心仪的男孩织围巾,尤雅茗看着新鲜也跟着学了个正反针——这是历史上她唯一学过的女红了。

尤雅茗的母亲也从来不教她。就连每个星期的换洗衣服,她的母亲都是周一早晨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的床头。因此高中毕业17岁的雅茗,一顿饭也没做过,一次也没有搭配过自己穿的衣服。

大学四年更不用提了,学校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和场合会让你学会女红。她们学过了《概率论》《数理方程》,学过了《线性代数》《理论力学》《材料力学》《流体力学》,就是没有学过如何做一个女人。

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尤雅茗看单位里几位女同事穿衣搭配很讲究,有点眼热了,于是拼命购买国内最早的那本时尚杂志《上海服饰》。经过连续三年的每期必买,刻苦自修,花了攻读一个学位的时间,最后,还是在读研究生时遇到了一位从政的女同学,在她的言传身教之下,终于,尤雅茗也跻身于全公司几位最会穿衣服的女性的行列。

到了澳洲,最先接触的就是那个体态优雅、装扮典雅大方的爱尔兰房东,后来接触了很多英国移民的老太太,都七老八十了还画眉毛、画睫毛、描眼影、涂口红的。她这才明白,化妆也是女性魅力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于是又是一顿恶补化妆技术。

学会了穿衣,学会了化妆,从外表看来,尤雅茗颇像个女人了。

一位男性朋友曾对他很强势的女友说:我为什么要娶你?因为你是个“女人”!可现在你身上根本看不到一点女人的特征,你叫我怎么爱你?

听见这则故事,尤雅茗吓得更加努力地修正自己。

婚后的一天,她曾跟朋友聊天说:“终于在俺纯女性化外表的迷惑下,有个男人娶了俺咯!”其实她是真的不知道,她的可爱之处不是刚学会修饰的外表,是她的自知之明、乐观向上的心才让她绽放出永恒的魅力和光芒。

也许是老天爷一定要让她变成一个“纯”女人。接下来的几个月,由于拿的是旅游签证,尤雅茗结结实实担当了一个全职家庭主妇的角色。5

读书时妈妈曾告诉她:你现在的任务是把书读好了,家务活儿等你结了婚就会了。所以潜意识里,尤雅茗认为:如果我想,我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家庭主妇。

可事实却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首先她还不会做饭,尤其是西餐。

她勤学苦练。上网查菜谱,与朋友多交流,和同事切磋。老公看她那么用心,那么不顾一切的劲头,为了让她高兴,竟然配合地完全改变了饮食习惯,每餐都是中餐。加上毕竟有两年多的海外留学生生活垫底生涯,日常饭菜还勉强应付。

可新搬的家让她犯了愁。老公对她说:家里一切的布局,你说了算,我负责体力劳动,你负责脑力劳动。

尤雅茗心里窃喜着,自己这不是升官了,当头儿了吗?

自然,她踌躇满志地走马上任了。

可看花容易绣花难,这“头儿”可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看着商场里琳琅满目的室内装饰用品,她拿起这个,放下那个,个个都满意都喜欢,可就是不知道哪个放在家里的哪里会更搭调儿更和谐。于是她就干脆花大价钱买最好的装饰品,可放进家里一看,这个个都是最好的,都要做家里最扎眼的那个,仿佛个个都是龙,放在一起就成了群龙无首了。这可不是八卦里那个“群龙无首,吉”,这可是结结实实的“群龙无首,乱”啊!

而在雅茗的洋婆婆家里,有着整面玻璃砖的浴室窗台上,婆婆放了两只五彩斑斓的小木鱼,阳光透过厚厚的玻璃砖洒进来,那两尾鱼仿佛活了一样;搁满了书的书架上有个戴着花帽子的小姑娘耷拉着两条小腿儿俏皮地坐在书架沿儿上,让偶尔抬头的读书人不禁微笑拂面;厨房的窗台边上是3只木制的小鸭子,鸭爸爸、鸭妈妈和小鸭子,各具神态,与厨房的木制厨具浑然一体;就连厕所的墙壁上,都被她挂上了一个自制的马桶样的小装饰,上面是她用手写的俏皮的笑话;行走在洋婆婆宽敞而纤尘不染的大房子里,让人无时无刻都无法不沉浸于她精心营造的温馨家居的氛围里……

而尤雅茗站在最丰富的家居用品店里,握着可以买到任何家饰品的现金,内心惶惑,不知所措。

无助无奈下她跟老公抱怨,说这个世界不公平。上学时女生跟男生受到的教育毫无二致,学校对他们的评判标准也绝无不同。工作了,女同事跟男同事用同样的学校学到的知识,一样的工作,一样的能干,得同样的提升。可结婚就仿佛是女人人生的分水岭。

世人评价一个女人好不好,不再是数理化怎么样,不再是业务能力如何,而突然变成了你能否做一手好菜,能否照料一家大小的吃穿用度经济而体面,是否会化妆,是否会穿衣,能否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达瑞说,不是啊,我们这里的学校都教我们啊,做饭啊,做家庭预算啊,如何照料孩子啊,怎么,你们没学吗?

某个周末,达瑞的女儿带着刚从学校学来的做寿司的手艺给他们做寿司;再个周末,同事的女儿让尤雅茗帮助她做家庭财政预算;还有,看到朋友12岁的孩子从学校里抱回一个6公斤的电子娃娃,说是学校让他们用3天的时间体会如何照料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反身看她自己,拿了那么多的学位证书,读了那么多的所谓世界名著,去了那么多的知名景点,到末了,站在自己的家里却发现,自己所学的全是降龙之术。

尤雅茗苦笑着感叹:自己是中国教育的合格品中的精品,但是,充其量只是半个女人。

                                                             4

澳洲的饭菜普遍比较简单。就是烤烤,煎煎,淋上点橄榄油凉拌拌。煮煮就已经是大餐了。他们的烹调方法里是没有“炒”的,什么“熘”呀、“爆”呀、“涮”呀的烹调用语,他们听都没听说过,就更不用说做了。

达瑞在跟雅茗回中国的那两个星期里,在尤雅茗的威逼利诱之下吃遍了所能吃到的各种菜系。末了,他的评价是:“猪肠子、猪肚、鸭胗这些你们喜欢吃的东西其实就一个味儿:橡皮的味道。”不过他还是抹着嘴巴意犹未尽地说:“中国菜真好吃。”

尤雅茗俏皮地回答他:“你知道有句顺口溜吗?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是:住美国的房子,做泰国的按摩,开德国的轿车,喝法国的红酒,品澳洲的海鲜,戴瑞士的手表,娶日本的老婆,穿意大利皮鞋,吃中国的饭菜。你看你现在有跟美国一样的房子,戴着瑞士手表,尽管不是日本老婆也至少是皮肤细嫩、身材娇小的亚洲老婆,生日有我给你买的泰式按摩椅,有你喜欢的轿车,喝着不次于法国的澳洲红酒,当然吃澳洲的海鲜,穿意大利皮鞋,现在我又给你做中国的饭菜,你说你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

在澳洲长大的当地人,他们不认同食物可以被当作礼物,认为做一顿饭菜不会比一束鲜花更贴近他们的心灵。中国文化相反,饭菜是生活里的主题,是人际交往中的重要礼节,是亲情、爱情、恩情等几乎所有感情的最重要表达方式。中国家庭里的食物,有时间,有金钱,有爱,有沉淀。

为了让每天下班后的达瑞尽快吃上热腾腾的饭菜,尤雅茗在达瑞一进家门的那一刻总是在灶台前忙碌着。每餐晚饭,达瑞总是在坐定后说:“宝贝,你的色香味俱全的晚餐为我的一天画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尤雅茗本来就是个不待扬鞭自奋蹄的人,有了心爱人的鼓励,更是下定决心使出浑身解数提高自己的厨艺。她查找网络食谱,每日精心搭配饭菜。她做什么都是满腔热情。达瑞看得出尤雅茗在家里做小女人的幸福,也看得出在她高涨的烹饪热情下那无法掩盖的笨拙和一丝对自己不满的焦躁。他一则无底线地夸奖她的手艺,二则常常带着她外出就餐,不仅延续了谈恋爱时的浪漫感觉,还借机提高尤雅茗的烹饪和室内摆设的水平。

很快,尤雅茗就从餐馆的食物和摆设中获取了很多的灵感,她融合了西方的配菜方式和东方的烹饪方法独创性地做出了很多让人耳目一新的菜式。比如她把肥厚的大地蘑菇切成长条,配上同样切成长条的鸭梨和肥美的红甜椒,加点海盐、意大利香醋和澳洲红酒,大火快炒出来,竟然美味绕梁!

她甚至把东方的调味品用于典型的西方菜式,比如比萨,她用新鲜西红柿切碎加入生抽、胡椒粉和鸡精拌匀,撒入切碎的大蒜和芫荽,拌好后再加入西红柿酱摊在比萨胚上,入烤箱烘烤,出炉前加入火鸡丝和芝士,那刚出炉的比萨香飘十里!达瑞一边吃着一边啧啧称奇,问她是怎么做出这么美味独特的比萨来的。尤雅茗俏皮地回答:“这个意大利比萨嘛,跟这个意大利球星和意大利跑车一样,都比较有个性,配方呢,也有点不羁,您呐,欣赏就行啦!”

时间多了,尤雅茗的兴趣如雨后春笋,一个个蜂拥出地面。她参加卡片制作班,她参加园艺技能培训,她参加缝纫培训班,她参加丛林步行俱乐部,她参加作家协会,她参加动物保护组织……墨尔本各种各样丰富多彩的组织仿佛一个个磁力强劲的磁铁,把尤雅茗吸引得团团转。其实女人还是兴趣广泛一点好,多才多艺一点好,女人要是多才多艺了,就会像优质的三棱镜,不同角度都会折射出不同的光芒来,让人感觉眼花缭乱妙趣横生。

她的生活日日流淌着欢悦的因子,她太享受这样的时光了。她多盼望自己的母亲能亲口品尝自己的手艺,亲身体验自己的“才艺”啊!

她幸福地幻想着,母亲看到自己的变化该盛开一个多么大的笑脸。待到2009年10月,与母亲分别一年零九个月的尤雅茗和日思夜想的父母和儿子在澳洲的家中团聚后,尤雅茗颇为得意地做了一桌好菜以示庆祝。

母亲突然问:“你现在每周就工作两天半,剩下的时间天天在家里收拾家做饭吗?”

尤雅茗心满意足地回答:“是啊,这是我的理想啊,只工作一半时间啊!”

母亲突然老泪纵横:“孩子,你好歹是个研究生,也算是个人才啊,你怎么就做了家庭妇女了呢?”

尤雅茗闻听此话,突然间目瞪口呆。

她满以为自己如花的笑颜,无忧的笑声会让母亲安心,但现在她才知道,她在终于做“回”了女人的时候,在母亲眼里,不过只是“半”个人。

                                                        5

这天,尤雅茗洗浴完,穿着粉色丝制的睡衣从浴室里慵懒地出来,达瑞殷勤地为她吹干头发。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达瑞粗壮的手指暖暖地抚触着她干净的发根,舒爽的头发一根根飘然而下,像黑夜中一群闪着银光的小鱼欢快地跃下山崖……

不由得,眼光迷离了起来。

平静的海面上有温暖的霞光升上来,远远的天际,一只小帆船鼓着满满的帆倔强地驶了过来。海浪轻柔地亲吻着沙滩,一寸寸地,潮湿温暖细腻……耳边有几只海鸥低低地掠过,带来的风和煦、黏腻,让人昏昏欲睡……风渐渐地起了,海面禁不住晃了起来,浪花也渐渐涌起,小帆船突突地喷着尾气越驶越近,海粗重地喘息着,浪花翻卷着、纠缠着,向着海岸一浪一浪奔涌而来,突然发现一艘巨轮挟着如雪的浪花昂然入港!

刹那间,海面平静了下来,有阳光射穿云朵照了过来。海像母亲一样,轻轻地摇晃着她的孩子,一切的一切在静谧的呢喃中迷醉了……海浪在沙滩上尽情展开所有的肌肤,沙滩也追随着每一朵浪花不忍其离去。海风阵阵地吹来,舒缓着每一根曾经绷紧的神经,就像一位慈祥的老媪,用凝聚了一生沧桑的皱纹,堆积出了一个最美的眼神,这个橙色的眼神雾一样地笼罩着她,温暖着她,滋养着她,同时又有一丝丝的诱惑不知道藏在哪里……于是她在梦一样的迷境中奋力寻找……

海浪渐渐大了起来,白色的浪花毫不留情地撞击着海岸,一浪紧接一浪,一浪高过一浪,海浪咆哮着,海岸伟岸依然,凛然昂立,天边一团乌云黑压压潜了过来,空气是这样的紧张,时间是那样的紧迫,海浪无处遁形,纵身一跃!

突然间,天空中霞光漫天,万鸟齐飞,而她分崩离析,不复存在,只留下一个微笑在天地间飘荡,天空的中央是一股清亮的小溪在汩汩地唱响……

平静下来的达瑞伏在雅茗的耳边,喃喃地说:“谁说你是半个女人,你就是我的complete(完美)女人。”

窗外,是他俩精心布置的圣诞灯。远远看去,一闪一闪,仿佛幸福,调皮地眨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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