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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在澳洲——第十四章漫漫绿卡路

来源: 作者:姜晓茗 时间:2017-02-09 15:16:00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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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说过,在2007年,离婚的尤雅茗动了出国的心思。

尤雅茗是工程类本科毕业,经济学硕士,年龄不大,本来想办理独立技术移民的,可中介为了多拿中介费,力荐尤雅茗出国读书;并说,如果你决定要在国外生活,读书是一定的,与其等待至少两年拿绿卡后再读书,还不如先读书,反正你也不差钱。

尤雅茗想,如果一生有80年,现在自己32岁,余下的48岁将在澳洲度过,这意味着她在国内多待一年,在澳洲就少待一年,对那里情况的掌握就滞后一年。

尤雅茗想,如果办理独立技术移民,那至少需要用一年半的时间在国内等绿卡获批;到澳洲的前两年,政府没有补助,大多数人选择头两年打工;等第三年政府开始支付失业津贴了,很多人才开始一边读书一边领失业津贴。这样算来,差不多从现在开始数的第四年才可以开始读书,要获得一个最基本的大专学历又是两年,也就是说,等终于开始用上澳洲所学的知识了,六年已经过去了。自己也将进入40岁,40岁,还工什么作呀?!

相反,如果选择现在读书,办理签证只要半年,半年后开始读两年书,读书的同时申请绿卡,等绿卡拿下来,她将同时拥有绿卡和当地文凭,这样时间就缩短为两年半。

问题只有一个,作为海外留学生,读书花钱多。可如果选择个不贵又能练习英文的专业,算算两年也不过花个5万澳元。如果能充分利用业余时间去打工赚钱的话,那就相当于用不到5万澳元买回来四年的生命。这个账,抛去经济因素,从整个人生的角度看就赚大了。

把钱准备好,尤雅茗不再在读书还是移民上摇摆,定下心来备考雅思,准备去澳洲读书。

待拿到雅思成绩单的时候,雅茗顺便咨询了一下一个移民律师。那个律师告诉她,以她的雅思成绩,完全可以办理偏远地区独立技术移民。尤雅茗追问什么叫做偏远地区?中介说澳洲除了悉尼和墨尔本,全都是偏远地区。如果想离墨尔本近,那可以去吉隆或者般地够等地方。

直接移民,不用再等弟弟的亲属加分,尤雅茗有所心动,遂上网搜索,发现吉隆和般地够人口才十几万。联想到中国的城市规模,这十几万人口,不就是个小镇,顶多是个小型县城吗?

尤雅茗的父亲说,咱们在中国是中上等的人家,咱不去给外国支援边疆!不行,我们出国是为了追求更高生活质量的,不是给他们支援边疆的!

老爷子一锤定音,尤雅茗放弃偏远地区独立技术移民的资格,转而安心办理学生签证。

一路绿灯。2007年12月底,尤雅茗的学生签证顺利获批。

从环境上讲,澳洲的确是个人间天堂。它土地辽阔,资源丰富,生活设施齐全,人们安居乐业,生活条件优渥闲适。由于缺人,政府尤其重视偏远地区的建设,对于尤雅茗意识里的“乡下”的投资从不手软。澳洲人民振振有词,如果你不把我们的家乡建设得跟大城市一样好,那我们都搬到大城市去,看你们政府怎么办?于是,当你外出度假到一些非常偏远的地区时,你会发现湖光山色、绿荫如盖之下,各种设施齐备的儿童乐园比比皆是,只是,没有儿童。

可惜的是,等到尤雅茗发现吉隆和般地够有着跟墨尔本几乎同样的城市设施和环境时,已经是她到达墨尔本三年之后了。她曾经懊悔地叹气,如果当初自己选择偏远地区独立技术移民,自己的人生将重新改写。

人生中那么多的假设和可能,仿佛是天空中没有根基的云朵,没人知道它们将飘往何方,在何方落雨,行走在下面的人,唯一确定的只是脚下的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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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多的独立技术移民的队伍里,向来不缺乏作假的人才的。到达了墨尔本之后,那些“贼不打,三年自招”的侥幸者的故事更是让听的人步步惊心。尤雅茗心情复杂起来,如果当时自己稍微作一点点假,那么绿卡不就如囊中取物般?可自己的诚实愣是将这易如反掌的事情变成了铁板一块,差点把自己压死。

尤雅茗的弟弟已经于2007年8月份递交了独立技术移民的申请。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样的申请不出一年肯定获批。基于此,尤雅茗的设计是,一到墨尔本就报名最近的雅思考试,只要考到四个6的成绩,那么就给自己即将提交的亲属担保类独立技术移民上了保险,自己获取澳洲绿卡的路途上将毫无阻挡。

计划简单明了,目标清晰可及。尤雅茗摈弃一切杂念,全身心地投入雅思备考中,雅思也不负她,半年后,她的雅思成绩就达到了四个6。拿到雅思成绩单的一刹那,她泪洒衣襟,她以为自己已经扫除了获取绿卡途中的一切障碍。

制订计划时,哪个人能不斟酌计较?可惜的是,计划往往是张貌似缜密细致的网,无论你编织的手法多么繁杂,无论你的丝线多么坚韧耐用,变化却总是像一把锐利纤巧的匕首,它悄无声息地把你编织得细腻紧密的网不动声色地割裂切碎,甚至锉骨扬灰。

2008年突然来袭的经济危机让澳洲境内的失业率直线上升,政府为了保证当地员工的饭碗,一再收紧独立技术移民的名额。本来嘛,移民的目的就是为了刺激经济,但现在经济形势已经连自己人都喂不饱,哪里还能敞开怀抱欢迎多一些人来分一杯羹?于是,尤雅茗的弟弟并没有在预计中的2008年上半年拿到绿卡,导致的后果可能是尤雅茗的工作经验过期,也就不可能办理所谓的亲属担保类独立技术移民了。

于是在2008年的11月,尤雅茗跟空调公司老板提出了希望老板帮助办理工作签证的问题。

其实人和人的任何关系都是一样的,情侣、合作伙伴、生意搭档,甚至师生、同事、朋友,无一不是在第一印象中获取彼此最原始的情感基石,以后所有的情感都是从这个培养基中生发出来的。尤雅茗和老板之间在最初的推拿店里建立了难得的平等的感情基础,后来她的出色工作和干脆利落的工作作风又给这份平等增加了信任。从工作中生发出来的信任,让老板顺理成章地答应帮她办理工作签证。

问题是老板交办的人物不善,那个必欲置尤雅茗于死地而后快的老皮特是阳奉阴违,对于尤雅茗催促他签字的文件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推三阻四,不是今天忙,就是明天没时间,后天找资料,大后天补充证明,反正前后拖拉一个月老皮特一个字还没给尤雅茗签上。

办理工作签证也的确不是个简单的事情,它要求提供担保的公司要跟尤雅茗签订四年的全职工作合同,每年的工资不得少于48500澳元,同时要有足够的证明资料说明,你会为这个员工每年提供不少于5000澳元的培训资金。

当时尤雅茗跟老板的关系不是很深,她也不完全了解老皮特的险恶用心,她很自然地曲解了老板。她认为,老板只不过是会做人,安抚她罢了,并不是真的要帮她办理工作签证,遂只能仰天长叹,也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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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无绝人之路。2009年1月,尤雅茗在跟移民中介聊天中突然获知一个消息,说是堪培拉正在办理州政府担保编辑签证。尤雅茗出国前担任过一份全国发行的行业杂志的编辑,这不正中下怀?

尤雅茗二话没说,立刻着手准备堪培拉的移民资料。此时,工作上由于老皮特的离间政策,尤雅茗差点失去了这份她引以为豪的白领工作。堪培拉的编辑移民签证仿佛暗夜里的一盏灯火,让孤寂挣扎在寻求绿卡过程中的尤雅茗心中充满了热望。

当时的尤雅茗,刚刚交付了第二学年的学费,可以说是身无分文,当然更不敢寻求什么移民中介,她自己查询移民局网站,自己办理移民手续。很快,2月份移民局来电询问尤雅茗的现状。他们要求尤雅茗在28天之内,一是递交一份在首领地租住房屋的证明,二要递交一份在首领地地区全职工作的证明,三要递交首领地的账户明细。只要她能在28天之内把这三项文件弄齐,她就可以获得首领地(ACT)的州政府担保。

尤雅茗找到华人社团的年长者们,他们中有人在堪培拉有朋友,可以提供出租房;有关账户明细,这个容易,飞过去一下午就弄好了;最关键的还是在首领地地区获得一份全职工作。

幸运的是,尤雅茗所在的空调公司在堪培拉有一个分支工厂,尤雅茗找了个专门的时间跟老板详细谈了谈,希望老板帮她做一份雇佣合同,她想办理这个移民。

老板非常惊讶,他以为老皮特早已经帮她办理好了工作签证了。尤雅茗也大为惊讶,她以为老板根本不想让老皮特帮她办理工作签证。

老板有点气愤:“你怎么能认为我不愿意帮你办?”

尤雅茗心虚气短地说:“你没时间看那些条款,上面的条条框框太多,我害怕你不愿意搞。”然后她就解释了相关的严苛条款。

老板听完,非常有担当地说:“怕什么,面试的时候你不是说过你很值钱吗?现在我认为你值那个价钱,我们就办啊!”

说着,面有愠色的他立刻抓起电话来要跟老皮特当面对质。

尤雅茗一把摁住了老板的手,真诚地说:“爱博汉姆,不用了,老皮特的为人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他对别人都怀有戒心,但对你是赤胆忠心,不要为了我批评他了。如果您能帮我办理堪培拉的移民,让我获得绿卡,我会终生对您感恩戴德。”

老板一愣,也很动情地说:“雅茗,你在这里时间不短了,你让我看到了我父亲当年从阿尔巴尼亚来是如何挣扎的,你放心,且不说你是个人才,就是不是,我也要帮你,来吧。”

艰难万分的时刻,曙光,已经在东方熹微了。

尤雅茗的眼帘里浮起了一片雾气,她的内心波涛起伏着,她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遇到这样一个好老板,是他把自己从一名卑微的体力劳动者变成一位澳洲白领,是他的公正和包容让自己在这个十几个国家的人共事的公司站稳了脚跟,是他给了自己闯荡澳洲的底气。她浮想联翩,心底暗暗发誓要努力工作报效老板。

老板脸上动情的神色一闪即逝,随即卷起的严肃覆盖了他那张刚毅的脸,他逐条逐款地看移民局的文件,准备跟尤雅茗签订一份堪培拉分厂的雇佣合同。

这时,安东尼突然推门进来,看见老板和尤雅茗正在认真地阅读着什么,尤雅茗解释了内容。安东尼说:“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去堪培拉?那这里怎么办?这里离不开你啊!”

尤雅茗安抚他道:“不是我真去堪培拉,只是个合同,咱们公司作为一个合格的首领地注册的公司是一个合格的雇佣者啊,我还是要在墨尔本工作的。”

安东尼又问:“那你的租房合同呢?”

尤雅茗轻描淡写:“我可以找人帮忙办一个假合同,然后通过银行账户给他钱就是了。”眼看着别人通过作假获取绿卡,尤雅茗终于也湿了鞋,她也找到了变通的方法,而且以为天衣无缝。

尤雅茗转头示意正在看文件的老板,对安东尼说:“只要我跟老板签署完这份雇佣合同,就一切就绪了。”

安东尼讶异地问:“那你的学生签证呢?你现在持学生签证,你如何能证明你同时又在全职读书,你又在全职工作,你还住在堪培拉呢?你不是在做梦吧?”

尤雅茗感觉后背上被人架上了一柄闪着寒光的刀,她彻底惊醒了。澳洲的高校每年11月底开始放暑假,一直要放到来年的2月初,三个月的全职工作几乎让尤雅茗忘记了自己还不过是个“学生”。

她顿时萎落,面色发灰,目光空洞地看着老板,极度的失望劈头盖脸地覆盖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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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闻听这些对话,看着尤雅茗花容失色的脸,明白了,安东尼说得对。于是他斩钉截铁地把文件往旁边一推,说:“别费劲了,还是办理工作签证!搞什么搞,早办理工作签证不就好了吗?!皮特!你过来!”电话中的老板声音洪亮,不容置疑。

这下子老皮特准备使出浑身解数帮尤雅茗办理工作签证了。

尤雅茗给首领地的工商业发展部的技术移民官员回复了信件,表达了放弃申请。

此时的尤雅茗,正用一种破釜沉舟的心情与现实做最后的搏斗。她审视手中的砝码,中国的工作经验即将过期,自己的年龄也很快就进入下一个年龄档,也就是评分值降低,从移民资格的角度看,几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手中这最后的一张牌。这种被人拦截掉所有退路,独处绝路时短暂的惶恐,很多挣扎在海外的人都有过体会,他们都是用心在感受处于人生低洼时的那种悲壮。

终于开始了齐心协力办理工作签证,包括尤雅茗,包括老皮特。老板随时查看办理进度。

每年的年终,公司会用工业用的保险膜把前一年的账本和管理资料包好,用叉车叉入工厂顶部的一个特制的文件房里。这次,为了配合签证申请的提交,老皮特动用了叉车把公司前几年的员工培训记录全都找了出来。在国内体会过走后门的感觉的人,能很轻易揣摩出老皮特此刻谨小慎微的心态和尤雅茗此时受宠若惊同时隔岸观火的心情。

当时的澳洲,对于移民,似乎所有的闸门都关闭,唯一留下的就是这扇工作签证的门了,它要求公司登报公开招聘员工,如果当地的员工无法满足条件了,这家公司才可以招聘外籍员工。换句话说,就是这名被雇用的外籍员工必须有足够的证据表明他(她)拥有本地员工不具有的特殊技能。为了满足这个条件,老板、老皮特和尤雅茗同时经过研究决定,把尤雅茗的工作岗位设定为中国产品采购经理外加现在从事的会计工作。因为如果仅仅按照会计提出申请的话,那无法说服移民局——你在当地人中找不到会计吗?

这样的布局,三个人都认为无懈可击。2月底,尤雅茗的工作签证申请资料齐备,所有的签字都检查两遍,正式提交。

不出一个星期,对方回复收到申请,下发档案号,进入审理程序,并礼貌地告知,通常将于一个月内获批。

闻听这个消息的尤雅茗,像是经过曲意逢迎、卖力表现的小孩子从母亲手里接过一块梦寐以求的巧克力,她仔仔细细地把巧克力端详一遍,等着母亲最后的命令,就可以开始大快朵颐了!

她的心情开始慢慢放晴。新买的车被她极为用心地擦拭一新,污垢尽除后的红色小车,如逃难过后的蒙尘丽人重新上妆,在傍晚的晚霞中袒露出光洁的肌肤,散发着似火的柔情。

开着自己的车,想着即将到手的工作签证,那口含了将近两年的浊气马上就可以吐出来了。

像是巧克力在即将入口的一刹那,手不争气地抖了一下一样,移民局的回信又把尤雅茗打回了万丈深渊。

                                                         5

那是2009年3月25日,尤雅茗永远不会忘记的日子。

尤雅茗逐渐发现,自己的生命中有太多永远不会忘记的日子。她只有自嘲地说,永远不能忘记的日子越多,说明人生越跌宕越有看头,至于是不是精彩,只有看客才有权评说。

事实是,越精彩的故事,在故事本身行进的过程中往往越残酷。

这天尤雅茗还是像往常一样哼着小曲儿来上班,挨个房间问过好,她就落座开始工作。她工作起来很投入,从不多言,几乎不会为不值当的事情分神。只有偶尔起身喝水才会注意到身边的情况。

她起身加水,礼貌地敲门问老板要不要喝咖啡。此时看见老皮特正紧张兮兮地跟老板交谈着什么。老皮特自打被老板当面交代要给尤雅茗办理工作签证以来,跟尤雅茗打交道总是春风满面,像是条哈巴狗老远看见了亲近人,老早就抖开了尾巴,哪里还看得出什么过节!那夸张笑容的热度,就是冰砖也得融化!

这冷不丁看到老皮特又换上那副高深莫测的嘴脸,尤雅茗的心不由得又蹦到了嗓子眼儿。

待到把老板的咖啡冲好,递过去的时候,老板非常沉重地指着他面前的座位说:“雅茗,你坐。”

尤雅茗狐疑地坐下,听见老板沉痛地开口说:“雅茗,皮特接到了移民局的回复了,说你不符合被担保的资格,签证无法批准。”

屋里的人个个面面相觑,他们都在仔细观察着尤雅茗的脸。尤雅茗顿时感觉自己被当胸重捶了一拳,一口气没提起来就僵在了那里,她下意识地问:“为什么啊?”声音轻得像游丝。

老板把老皮特已经打印好的邮件递给尤雅茗说:“移民局说我们的岗位描述和你以前在中国递交的职业评估的职业不吻合,也就是你不具备我们需要的人所必需的资格。”

尤雅茗接过这薄薄的一张纸,犹如擎着千钧重担,她感觉她有点擎不起,手都是颤抖的。她感觉自己魂飞了魄也散了,但她的眼睛仍然不甘心地从瘫软的灵魂上跳将出来,她还在幻想能在这张纸片上找到反击的出口,哪怕一丝也好。

但是没有,什么也没有,移民局的话威严、冷酷,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性。

澳大利亚移民局当年就是这样硬生生拆散了这样的组合,公司需要这个复合型人才,这个人才喜欢这份工作,公司仰仗这个人才去拓展早有谋划的中国市场,这个人才也仰仗这个公司去办理她的居留资格,但移民局认为你被造成了叉子就不得行使勺子的职能,他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叫做spork(前端是叉子,后端是勺子的餐具)的东西,以他们的逻辑,你在中国时使用这项技能,那么就要用这项技能在澳洲谋生;否则,对不起,我们不接受“变才”。你看看,澳洲接受“变性”,却不接受“变才”!

问题是,这样的一刀切下来,恰好切着了尤雅茗。她脊背发凉,浑身切骨锥髓地痛,整个人都木了。

34岁了,尤雅茗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虚”。“虚”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你感觉你的物理体积在增大,可你的灵魂精髓却在缩小,缩到一个角落里,连个花生米大都没有。

移民局的信没有温度,却传递着确凿无疑的寒冷;老板的眼神没有温度,却闪现着粼粼的暖光。外部的寒冷与温暖,内心的坚硬与无助,叠合交映,在尤雅茗身上折射出各种光环。温也好,寒也好,干涩枯滞也好,欲哭无泪也好,尤雅茗至少要走出这扇门去。

                                                         6

当天,尤雅茗没有吃晚饭。手机没开机,灯没开。

她做好了准备要涕泪滂沱一番。

但是,没有。她的躯体已经麻木了这些变故。像从冰山之巅融下的雪水,在奔往大海的过程中,多少次的跌下悬崖,多少次的粉身碎骨,哭,肯定是哭过的,但肯定不是次次都哭。

干了。

3月26日,目光呆滞的尤雅茗如一具呼吸着的木乃伊踏入了公司的大门。在指印打卡机上按下自己的手印,想着昨天的自己,她听得见体内流血的声音,汩汩地……

她不知道怎样去面对未来,弟弟的绿卡如果本月底,也就是五天内下不来,自己的中国工作经历将彻底失效,也就彻底失去了被担保的资格。一旦没有了那最后一道防线,那么就只能申请18个月的临时签证,而这个18个月的临时签证还只是现在移民局的政策,如果经济危机进一步加深,一年后,这18个月签证再取消了呢?

阿密特那充满了深情的双眼、丽萨那满含惋惜的建议突然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不敢去深究这两个突然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影像,她感觉自己固执地站在隧道的这头,双手抱臂,眼看着那两个影像消失在隧道的那头。她不敢去追赶,她害怕自己会后悔。那个缥缈的“同居移民”可能在小口地噬啮着她纤细的神经。

“Work for living”是一种标准的工作状态,指的是为了生活而去工作赚钱。而这份工作目前对于尤雅茗的意义已经完全超出了Living的范畴,几乎可以称之为“Work for Life”,是的,“Work for Life”,因为她不知道,如果现在的她没有这份工作,自己活着在为什么。这份工作像是在生命垂危那刻支着眼皮的一粒芝麻,让她勉强睁开眼帘,看到世界的光亮。

她机械地做着自己分内的工作,关节吱嘎作响。偶尔,她涩滞的目光缓缓滑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件家具,可它们又都像是根本不存在,她感觉自己分明就是这些家具中带自驱动程序的一个。

一上午悄悄溜走,尤雅茗的脸像是被砂纸打过,麻木得没有纹路。

中午的三十分钟小憩,尤雅茗柔软的躯体僵成了一条死鱼。她斜斜地歪在老板椅上,开始散发出一种大势已去的腐败气息。

下午,尤雅茗集中所有的精力在对账。对账要求精神高度集中,这时,这样的工作对于尤雅茗是一种赏赐,能帮助她把四散无序的思绪捆扎成束,高效使用。

手机响了,号码不明。

接起来,是妈妈打的越洋电话。尤雅茗听到妈妈的声音,酝酿了多时的情感像是装在气球中的水,跃动着,寻找着出口。可办公室不是私密场所,尤雅茗忍住了。

妈妈闲话了起来,问她好吗,怎么几天没打电话了?最后问道,如果你弟弟的绿卡一直不下来,你怎么办?

尤雅茗不愿意母亲担心,遂尽量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我还可以申请18个月的临时签证,只要在这18个月内找到与我所学专业对口的全职工作,就可以获取绿卡了,妈妈你不要担心。说着这些话,她听见了清脆的心碎的声音。她知道,这就是出国的代价:出国,就意味着你要随时准备不露声色地说假话,说让电话那头的人开心的假话。

母亲听了说,那好啊。你弟弟今天中午回家吃饭,他要跟你说话。

弟弟接过电话叫了起来:姐姐,我的绿卡拿到啦!

本来就很薄的气球终于360度爆裂开来,尤雅茗拿着听筒放声大哭。她想跑进卫生间去躲避一下,可突如其来的大喜撞上了心底的那块大悲,迸溅出来的能量让她趔趄了起来,她已挪不动脚步。

老板闻听声音立刻跑出来看,惊问雅茗怎么了。雅茗满面泪水,张了几次口已然无法发声。那奔流在脸庞上的泪水,是悲喜交加中破土而出的娇莲,是闪电缝隙里矫捷的海燕,是绝望中怒放的牡丹!此时的泪水,已不是泪水,它是重压之下的喷泉!恣意奔流出它渴望了许久的自由!

再多的词语也无法描绘尤雅茗当时的心情,她知道,自己守得云开见日出了!

弟弟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买上去墨尔本的机票去激活自己的绿卡,同时作为姐姐的担保人给她递交了亲属担保类的独立技术移民申请。

2009年4月6日,移民申请递交的一刹那,尤雅茗像是从五行山下钻出的孙行者一样,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她终于可以在澳洲大地上挺直腰杆行走了!

从此她意气风发,眉眼生色,在顾盼生姿的行走中找到了人生伴侣达瑞。

                                                     7

天有不测风云。

半年后,2009年9月23日,澳大利亚移民局在沉重的经济危机中重新修订移民政策,尤雅茗的亲属担保类签证因为紧急程度低而被拖延至2013年底开始审理。尤雅茗手中所持有的学生签证是2010年3月15日到期。

这意味着,尤雅茗提交上去的移民申请将在她的学生签证结束之后才开始审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白交了。

曾经的大恸大喜,大开大阖,都只不过是天边的朵朵流云,存在过,却最终无痕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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