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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丁的人生(五)

来源: 作者:楚雷 时间:2019-11-14 15:48:25 点击:

阿丁深深地卷入世俗纷争之际,他的爱情却得到了质的升华。在他和那个“小狐媚”分手之后,在很长时间内,他都处于孤家寡人状态,偶然也会打打“野食”,但打完“野食”之后他会觉得更累、更烦,短暂的欢娱会换来一丝伤痛浮在心间。社会空间扩增,知名度上升,隐隐的使命感,又在潜意识中虚幻了灵魂,同时也更净化了灵魂。阿丁需要一种灵魂的占有,灵魂的刺激,灵魂的愉悦,他并不在乎别人说什么,重要的是他能找到这种感觉------许多年后,当阿丁失踪音讯传来时,H君正坐在他那不大、但却雅致整洁的书房,遥望着窗外隐隐如猛兽般勃动的黄浦江,他默默地吐了一口又一口浓浓的烟雾,一直呆坐了三个多小时没有说过一句话。此刻H君的脑海里,想必正回忆着同是他的挚友阿丁和他前妻“小芸”“柏拉图式”相恋的故事……

当年的H君是悉尼滩头最有才华的文人之一,尽管他英文不好,但还是被礼聘到当年悉尼风头最劲的《华文时报》当总编。他温文儒雅,行文潇洒华丽,为人宽容大度充满智慧。他的时任妻子是他的少年恋人,长年相恋却无结果,小芸嫁给了北京的一位高干子弟,小车出入中南海,显贵一时,但小芸是一位极富个性的女子,长得肌肤似雪,身段窈窕,一双秀目清亮动人,最难得的是她有一副金桑子,只要她愿意,绝对是一个专业歌手,但她生性自由,为人又热情随意,喜欢交朋友,谈吐不拘小节,很快就和丈夫及丈夫的家人产生间隙,一怒之下远走天涯跑到了日本去留学。留学其间办妥了离婚,然后和远在澳大利亚的H君鱼雁传书,旧情复燃,二年后从日本风尘仆仆投奔H君来了。澳洲的日子平淡而自然,但却拢不住小芸的心。H君尽管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一米八几的大个子,面相忠厚,但却为人谨慎,思虑过多。他总是习惯了在各种势力、各种关系中取平衡,出语谨慎,惟恐失语伤人,相对于小芸的清爽性格,说话噼哩啪啦,一条肠子捅到底,俩人长久相处的方式,似兄妹多过夫妻,我试过多次与这夫妻俩相聚,弄得我都有点难受,只要小芸一开口,H君就一脸紧张地叮着她,常常打断她的话,让她这句噤声那句也不要说。弄得一桌子气氛一扬一抑,莫名其妙的很,不过大家既知道这两夫妻是一顶一的好人,都装作在意和不在意之间让尴尬滑了过去。但有一个人却被小芸的性情深深地吸引住了,那就是阿丁,在我们的小圈子里,阿丁对小芸的赏慕(只有此词比较贴切)尽人皆知,不管阿丁身在何处,只要小芸一声召唤,阿丁必定出现,而且腼腆得象个大龄未婚青年。H君穷文人一个,长年清贫,即使现在当个华文周报的总编,报酬也仅够温饱,开一辆车龄七年的日本二手车租的是平民聚居地的二房一厅另一居室还租给另一位开出租车的老乡。小芸没有工作,新来乍到又领不到救济,生活的压力可想而知。小芸又是个长年漂浮在上层社会的女子,喜爱热闹、高质素的生活。现实生活无法满足她,所以有时她也会去歌厅客串唱唱歌、弄点外快。那时小芸常去的歌厅是一个叫“文联社”,的娱乐中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尤其是悉尼不允许开赌场之前,“文联社”在华人社区可算大大有名,它是一座集赌博、娱乐、饮食三者合一的文娱中心,一栋五层楼的建筑物,地厅是自助餐厅,一楼清一式老虎机,约有百部之数。二楼是歌厅和酒吧。四楼以上是舞厅和餐厅,曾经盛极一时。尤其是天性好睹的华人社区,那更是一个许多华人、尤其是中国留学生休闲、娱乐和发财狂梦的聚脚点。“文华社”不仅常常用重金礼聘东南区当然也包括本地的一些著名的华人歌星,而且它常常在华人各大报刊大作广告,标榜“刀仔锯大树”二角赢十万澳币的赌博游戏。即把上百部机的赢彩数额汇总一起,只出一个十万元的大奖,所以每隔一段日子确实会有一个人中奖,喜孜孜捧着十万大奖走人,但更多的却折戟沙场,输尽身家的。我有一位朋友就在这里输掉了26万澳元,那段日子,一到大家猜测临出大奖的那段时间,所有上百部机都挤满了人,有的是几人合伙的,有的是夫妻开档的,也有的是赤膊上阵的,更有的是一个人占二、三部机,没日没夜疯狂地按钮(老虎机的键盘)。人人瞪红了血红的眼睛,空气弥漫着肉博的气流,大有不把老虎机打服誓不罢休的气概。当然最后胜利者只有一个,而且也很可能遍体鳞伤,囊中无几的。但不管怎么说,毕竟总还是胜利者,大部分人都是给老虎机打趴下,垂头丧气袖手离去的。这种盛况一直到悉尼允许开赌,毗邻海边的现代化豪华大赌场拔地而起,“文联社”的赌场就风光不再了,不过该中心的歌舞娱乐却历久不衰,毕竟对于需要慰籍和娱乐休闲的华人游子来说,这还是一处难得一寻的好地方。在歌星空场的时候,“文联社”也会请些本地无甚名气但歌唱得不错的歌手来充充场。小芸歌唱得好,人也长得清雅大方,这种机会常常会落到她头上。因为唱歌都是夜里,H君干报纸的又是个夜猫经常分不开身。只要小芸有求,阿丁每日都必定丢下手头任何紧急或不紧急、重要或不重要的事来接送,风雨不改。每逢小芸想吃什么好吃的,只要一开口,第二天餐桌上就总能见到这道菜。记得有次我们去H君家里聊天,顺便开餐,半天不见阿丁,我们都很诧异,问小芸,小芸嘻嘻一笑:阿丁听我说喜欢吃皇帝蟹,他刚才打电话来说刚买好了在送过来。“妈呀,皇帝蟹”我心里惊叫了一声,吐了吐舌头,“阿丁那份失业金,也未必够买一只皇帝蟹”,……不一会儿,阿丁真拎来了一只威武雄壮的皇帝蟹,还乐呵呵的,真当着面,大家都不好再说什么,反正大家平常也没什么机会吃得着,沾了小芸的光,我们都吃得挺痛快。在小芸面前,阿丁温文尔雅,全没了往日那种冲动胡扯的劲头,说话有板有眼,小芸说话时,H君在旁照例紧张兮兮,进行监控作用,阿丁呢,则默默地注视着小芸,时不时微笑。说话间,小芸提到,来悉尼快一年了还没去过坎培拉,阿丁即刻发言:“我送你去”,随后补充一句“反正我也想去赌二把”。乖乖,从悉尼到坎培拉来往车程至少六, 七个小时。不过阿丁说想去赌也是实话,当时悉尼没赌场,好赌之人全得上坎培拉。不过陪小芸这大概是真意了。H君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照例不说话,显出一种长者的笑容,尽管这微笑里我仍能察觉到一丝嘲谑的意味,但应该客观的说,更多的是宽容。H君胸襟气度毫无疑问具有长者风范,尽管在这拨人中他年龄最小,但气度和修为悉尼滩上的文人无出其右,饱经沧海的他很清楚,象小芸和阿丁两个出身教养完全不同的人是很难真正扭合在一起,阿丁对小芸是一种渴慕,而小芸则是嘻嘻哈哈地带有一种无所谓的好感及迎合。更何况他跟阿丁又是极好的朋友,在阿丁没有明显侵犯他妻子,他妻子同样没有明显拒人千里的表态前,他不可能有什么作为,他也不愿有什么作为,男女之事在他平和的心中是看得很淡很淡的。“随缘就可以了”他常说。而对于阿丁而言,这绝对是一次柏拉图式的升跃,或许在他内心,少年初恋时的感觉又在隐隐复活,精神上、想象中的快慰、气质、语言、甚至气味上的互感使他感受更多的欣喜,这是那些恶俗的女人无法给予他的。所以,尽管他和小芸没有肉体上的接触,但他仍旧很快乐,他可以在小芸去歌厅唱歌的时候,默默在台下痴坐几个小时,可以无休无止地陪小芸逛街、买菜、看热闹,他可以在小芸召唤下随时开车送她到任何地方,他可以入不敷出地为小芸买来任何她想吃的食物。只因为小芸开心,他就很快乐。这种柏拉图式的快乐一直持续了很久,一直到小芸忍受不了悉尼生存的压力和清苦的生活,翩然回国,小芸走时没有通知任何人,因为她跟H君的感情也处于分手边缘。当然,她打了一个电话给阿丁,通知一声但拒绝任何送行行为。阿丁坦然接受了这个现实,而且为这个电话内心一直感激小芸。

阿丁失踪了,他失踪得全无征兆莫名其妙;而且这一失踪就是弹指二十多年再没音讯……

迷迷糊糊之间, 我和阿丁、D君、马姓朋友,、Z女士又坐在街头“大排档”喝酒,那是一家在解放北路的大排档,[现已拆除]大排档有位十七、八岁的男孩叫“彭仔。人很勤快,嘴巴也乖,每次我们几个人在那里都会叫上几瓶酒,几个菜,大家常点的是一个叫“炆凤爪”的煲仔菜,烹调办法是将凤爪炸透了再加些冬菇支竹、粉丝之类的一起炆,端上来时汤汁还在“突突”的响,放在桌面一揭开盖顿时蒸气腾腾,香气四溢;还有一盘是辣椒、紫苏炒田螺,再来一大盘干炒牛河,一碟广东人必备的油菜。那时候大排档的桌椅都摆在马路边,卫生条件当然不足为道,但“露食”街头顾盼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凉爽透风,自有一番潇洒。阿丁爱喝不善喝,一瓶啤酒没喝完,便脸热发红,红得象“猴子屁股”似的,然后便扯开嗓子,身子前倾,手臂不住上下摆动(此时我常常怀疑他是否以为自己置身在游泳池),从喉咙里断续吐出他刚看完某本书的最新见解:什么“场”啊,“存在主义”,“厚黑学”,“熵”呀之类的,直到大家都听得云山雾罩,头疼欲裂于是便换个话题,谈谈女人之类的,很舒服彼此都满意了。但绝没有一个人提到“钱”字,这样“恶俗”的字眼现在在餐桌上无处不在,但那时的我们,绝无人去谈,尽管那时大家都缺钱,也极想弄些钱,但不知怎地坐在一起,就忘了谈这个“钱”,这也真是的,怪了。

又是一夜无眠,深宵坐起,窗外树影婆娑,夜雾正浓,我百无聊赖地坐起来,点燃一支烟,慢慢看着灰白的烟雾在空气中渐渐幻散:突然阿丁面容严肃地站在我面前,翻卷着稍有些变形的免唇眯眼看着我,我大喜过望,一把揪住他,一迭声问他:“你跑哪去了, 同志们找得你多苦”,阿丁显得松松垮垮,闪身缩后,皱了皱眉“有什么好找的,我这不挺好”,“你到底去哪了?”在我连声逼问下,阿丁才极不情愿地告知我:原来那天晚上他和“小肥猪”(他时任女友的昵称)通完电话,便驾车回家,但不知怎地也许是和朋友分手前喝多了两杯(阿丁极不胜酒),开着开着竟迷了路,一直开到半夜,竟不知开哪去了,路两旁布满浓黑的密林和石壁,再打手机没有了讯号,就这样一直开到快天亮汽油也尽了,只好弃车步行:微微曦光中信步走进一座丛林,很奇特的是这座丛林竟象是有魔法似地吸住他的脚步不住往前走,树林很空阔,每棵树形状都差不多,叁天入云,阳光均匀地洒布在树木四周,应该是按树淡黄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很温暖,阔大的林子没有一丝声响,也看不见一只小生物,一切都象画境似地自有一股消魂蚀骨的魔力吸引他向前走,就这样一直走……走了不知几天几夜,也不觉得饿,也不觉累乏,就这样走了不知多久多久,把以前的记忆差不多都忘光时,终于走出了森林,呈现在眼前是一座深深的山谷,山谷栽满了青色的、无边无际云海一般的葡萄藤;天,洁净得没有一丝儿污垢;水, 清冽得没有一末儿尘埃。他一下子瘫坐在地,渐渐溶化在那无影无形的葡萄酒香之中……,“我知道我再也不会离开这里了,这里就是我的归宿”阿丁如是说。

许多年后,双鬓斑白的我有一次和朋友开车到离悉尼数百公里的猎人谷寻酒喝,我走着走着迷了路,钻入了一个从未见过奇异的山谷:那里的云压得很低,呈淡紫色,无边无际的葡萄则是淡黄色的,脚下翻卷的泥土是赭红色的,山谷的顶部远远飘入一条纯白的丝带,依稀是一条蜿蜒的河流;山谷的底部长满了各色各式的花朵:有玫瑰,剑兰,丁香,康乃馨,郁金香等等,可都奇怪的是只有色没有香,我忽然发现花丛间缀满了翩翩欲飞的蝴蝶,再仔细凝望才发现:那竟是一簇簇色彩亮丽的蝴蝶兰,同样无味无香,山谷里弥漫着谜一样的静谧;我突然觉得很累,便找了块山石坐了下来,坐下来才发现,在我平望过去透过树木的间隙,竟发现不远处的流溪边矗立着一座木房子,房子是用一根根粗实的圆木拼垒而成的,木头呈暗黑色,房子建筑得很粗糙,但显得很结实,很干燥,我站了起来,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在木屋的门前,我看见一个背影很熟悉,正蹲坐在地双肩一耸一耸地在忙乎着什么;我差点大叫起来,也许是听见这边的异响,也许是人类固有的敏感,那背影竟慢慢地转了过来,那脸面绝对是我从未见过的:面色黝黑,头盖骨象史前人类凸现宽大的前额,鼻孔象猪似地向上翻卷,目光迷茫,没有笑容,一切仍是静静的,我注意看了看他正在忙乎的双手:原来正用一把小刀往木块使劲地雕刻着一个头像;我怎么看着这已成形的头像越来越象年轻时的阿丁,心里一阵激动泪水忍不住流了出来,我冲上去用英语结结巴巴地问他:“ 这是谁, 你认识他吗?”这奇异的雕刻者仿佛没听见我的问话,根本就不搭理我,仍在一下一下地用力雕刻着头像……;直到我问累了,觉得自己象个傻子:“天下活着的人还多的是相象的呢, 何况木制的雕像?”……远处传来了朋友焦急的呼喊,看看天色暗下来了,我才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山谷……,走出山谷后,朋友们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结结巴巴告诉了他们,他们好奇起来,嚷嚷着让我带他们进这个山谷,我回头再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了,远近处触目可及都只是一团团浓浓的云雾,他们便一致嚷嚷说我活见鬼,乱吹牛……

……只有我心里明白,这绝对是真实的……(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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