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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丁的人生(四)

来源: 作者:楚雷 时间:2019-11-06 18:19:39 点击:

她开始象小泼妇似的要求家里的各种用品各就各位,很好,井井有条。开始要求厨房桌面地板干净,不可留丝毫灰尘,很好,卫生洁净。开始和对门的邻居吵,要求他们不可在洗衣房摆放杂物,因为这是公共的地方,邻居们退缩了各自搬走自己的杂物,这大大的好,公共利益不可侵犯。这小娼妇越活越开心,越过越得意感觉是非凡的良好(当然她不会懂得“非凡”的含义),于是在细枝微节上也进行新的一番家政举措:每天下班回来,她必定安排厨房各人的活儿。一般是我煮饭、切菜、炒菜,阿心洗菜,她负责擦桌子洗碗,至于阿丁因为回来的晚就全免了,因为阿丁回来的晚,往往我们三人先吃,于是她便头等大事一副女主子模样地指点着桌上那几碟我炒出来朝气蓬勃、香气四溢的菜肴:这盘是留给阿丁的那盘也是留给阿丁的,桌面的三菜一汤,往往只剩下一菜一汤允许我们下箸。至于她,等阿丁回来俩口子再美美嘬一顿。我给阿文折腾三五顿,弄得每顿吃饭都象做贼似的,而且她监留的都是叉烧, 牛排之类的让人流不出口涎就只好流泪光看着是怪难受的上菜, 所以我总是控制不住筷子的方向,一不留神下错了箸便引来一个大冷脸,我终于明白,该我退出的时候了。

好不容易挨到星期六,这个晚上阿丁休息,他和阿文胡天胡帝折腾到半夜,我耐心地一直等着他,直到快凌晨他才打个哈欠走进屋里,看我还没睡,一脸惊讶:“老哥,怎么陽亢啊”,说着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我说,“阿丁,我想通知你一声,我要搬走,”他大吃一惊:“怎么回事?”我简单地说了一下基本情况,并表示理解地告知阿丁这都是顺理成章的事,阿丁听了,半晌没吱声,眨巴眨巴眼睛挺诚恳地说:“兄弟,只要你说一声,我马上把阿文赶走”。我当然明白要我“说一声”的内在含义,不过有他这番表白我也舒坦许多。我对阿丁说“算了,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再说你在澳洲两年多,好不容易才泡上个女的,何必弄得大家都为难,还是我搬出吧”,阿丁这下急了,把城砖似的胸脯抡得咚咚响:“老哥,你记住,我永远是兄弟情第一的,只有她走没有你走的事。”我注意看了看阿丁黑实的胸膛,上面没有一丁点胸毛,只是胸肌上有几条蚯蚓似在突突地乱窜,我沉默了一阵,从阿丁的新烟盒抽出一根烟,小心地把烟嘴往床沿顶了顶,然后把火划上轻轻地吐出一口“不要劝我了,我今天晚上就搬,等安置好了我再通知你,” 阿丁知道我的脾性,不再说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我。我大口地吐出几圈烟,突然感觉胸口很闷,如同窒息一般,我又象刚进这屋似的嗅出了一股死亡、邪乎、凶暴的气息,窗对面的那把利剑正在无声无息斜斜地插了过来……

我走了之后,阿丁和阿文快活了好几年,尤其是阿丁成名之后,既是悉尼著名杂文作家,又是著名的社会活动家。阿文即以名人之夫人的身影伴阿丁穿梭于各种公开场合。当然以阿文的素质,但并不太清楚这种身份和普通妇人的区别,对这种场合的各种活动,包括跳舞(阿丁有段时间很喜欢组织舞会),阿文一律没兴趣,在这种场合她仍旧找寻各种机会张扬她的个性、表现她的欲望------几年后有一次阿丁开舞会邀我参加,一见面我和阿文便无拘无束地交谈起来(我走时阿文并不知原因,也并未翻脸),舞会开始后,阿丁兴致勃勃地和各种女子在舞池旋舞,我和阿文因为对跳舞却提不起兴致,就坐在角落聊天,但彼此的谈资有限,再加上音响太吵,聊了一会儿我俩都累了,便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突然阿文站起来,热情洋溢地对我说:“来,我来给你按摩按摩。”说话间已站到了我身后,用双手使劲地帮我揉捏头颈肩膊,闪烁的灯光下我仍感觉已年近三十的阿文依然面若粉桃,依然媚眼丝丝或者说更增添了些许妖媚风韵,阿丁停住舞步,匆匆走过来,脸色刷地变得十分难看,阿文仿佛一点感觉都没有,继续在我颈背又捏又捶。我诚惶诚恐动弹不是不动弹又不是,只是盼着舞会赶快结束。舞会结束后,和阿丁一起下电梯时,趁无人时我轻声地对阿丁说:“这个女人,一个男人是满足不了她的”,阿丁听了默然无语,眼睑默默下垂。

不久后,阿文就在一个阴云密布的夜晚,乘阿丁不在家,静悄悄地投怀送抱到一个身体粗壮的人称“大只佬”的顺德仔那去了。阿文走得自有她的道理,她觉得此时阿丁老是玩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事,工又辞了,钱又弄不了几个回来,再说那些社会活动经过了新鲜期,现在是非常非常的厌烦,早就拒绝一切阿丁热衷的各种Party了。再说阿丁一天到晚在外面泡,经常不回家,回家也三更半夜了,男女之事自然无法提起兴趣,阿文在这方面索求甚旺,浑身的欲火常常烧得她咬牙切齿,如真给阿丁戴绿帽不如自己一走了之,反正又没有正式注册,合则在一齐不合则分,“这都是为阿丁好”阿文后来对朋友说。但阿丁不明白,他对阿文说不上有深切的爱但也从来没想过和她分手,而在其内心深处还有些依赖。阿文突然不辞而去,阿丁很长日子里咬牙切齿,经常对我们声言要找那个顺德仔“只揪”,(粤语: 单挑之意)但从没骂阿文半句。当然阿文的新址无人知晓,“只揪”之说也只是阿丁一腔激愤空守廻音而已。

阿丁成名了,他成名得很迅速,在短短几个月里突然象一颗巨硕的新星闪耀在悉尼上空,尤其是华人社区,“阿丁”这个名字几乎无人不晓,他的活动也遍布悉尼的大街小巷,即使是最偏僻的角落也能嗅得出他浓烈的体味。他和七位杂文作家,在一份叫《华文时报》上大出风头,他们的文章纵横驰骋,尖刻犀利,有时侯甚至是胡言乱语,但却往往歪打正着,而且由于这些作家很多原来在中国大陆就是干这一行的,所以,文学素养和看问题的目光  见解自有独特之处,,因而在这一批近几年赴澳的中国留学生中极有市场,往往得以宣泄了他们郁闷的心绪,启示或共鸣了他们的思维,有一段时间,真到了“洛阳纸贵”,之程度,只要一有这几个人的文章,报纸销量即刻大增,满街满巷人们都在议论这些文章,尤其是阿丁的文章,文以其独特的风格,遣词造句的另类,宏观形态的把握,独领风骚,深深吸引读者的眼球,而且也是最多争议的一个,由于他的许多文章针贬时弊,并往往对事对人,自然有人赞同有人反对,但很奇特的现象是:不管是推崇他还是谩骂他的人,对阿丁的文章都是先睹为快,不能罢手,许多人是一边看一边咒骂,但骂完了下一篇还是抢着看,抢着骂。这有点象中国土产“指天椒”一样,辣得令人窒息但同时令人上瘾,回味无穷,就这些骂者而言,相信是不一定同意阿丁的观点,但仍然被他辛辣的文章所呛着,潜意识中也消泯了他们心中的某些块垒。几位作家后来被称为文坛上的“悉尼八怪”。几年后,被香港一家叫《新报》的报刊将他们的作品称誉为“澳华文学里程碑”。相信如果阿丁不是失踪,他在文学史上,尤其是杂文上的成就会更上层次,成为澳华文学史上独树一帜,别开生面的人物也未为可知。阿丁成名的另一原因则是积极参与社会各种公益活动。在八十年代末,澳大利亚尤其是悉尼的大陆留学生突然猛增,整个华人社区的大陆新移民一夜之间倾斜了天平。但由于以往的原因,政府资助的帮助新移民解决各种困难的机构竟然只有香港、台湾、越、棉,寮等地的新移民,大陆新移民就象孤雁一样被遗弃在外。再加上几万中国新移民的突然聚集,自然会产生许多意想不到的问题,有的语言不通、有的因为不懂本地法律、习俗,许多人缺乏对本地各种福利、援助及政府机构的了解,留下了许多遗憾和不应的错失,简单举个例:有位女学生签证过了期,但她和一位有澳大利亚身份的男士同居了二年,然后由于感情不合,被这男的将她一脚踢开。她竟被当作“黑民”捉了起来。并被关押在拘留所,准备遣返回中国。尽管依照澳大利亚法律规定,同居期间亦可算实际婚姻进行居留申请。这女的如果没有进行法律咨询和有人担保,她就会被胡里胡涂地遣送离境。诸如此类的例子不胜枚举,而且由于留学生的大量聚集,又都是年龄半大不小的青壮年,许多人家庭天水相隔,又缺乏华人、尤其是中国大陆特色的文化娱乐,其郁闷心绪可想而知。于是许多相应的团体、协会、机构应运而生,在澳大利亚登记这类社团组织极为容易,只要你愿意花上四百多澳币,再遵循一些必要程序,如需设立章程,即可招摇过市。在经历三、四年郁闷的“临居”生活,又对澳大利亚律法渐次熟悉,久静思动的中国留学生便纷纷各竖旗帜,协会、团体满天飞,什么“中国学生权益会”,“中国新移民救援会”等等。这些组织有些三、五人,也有的上百人。不甘寂寞的阿丁也成立了一个“中国留学生特别委员会”,该组织具体人数多少至今是个迷,有人说它三、五百人,也有人说它二、三十人,更有人说它一、二个人。是阿丁既当司令又当士兵,然后找某一个女性朋友挂名秘书,不过不管它实际人数,但在当时却是非常具有影响力的,原因一来是因为阿丁名气大,二来阿丁和传媒关系好,只要一有该“特别委员会”的主张、声明之类,肯定是头版头条,当然阿丁的声明、主张往往显得正气凛然,而且又不收留学生的任何费用,没有“债权人”和“债务人”潜在的签约关系。因而引起许多华人、尤其是大陆留学生的共鸣、支持。同时也遭到不少反对的骂声。阿丁真的称的上是在“骂声中成长”的一个人物。一个时期以来,阿丁夹着个长方形、黑色人造革公文包,不管是烈日暴晒,还是大雨滂沱,他穿梭在悉尼的大街小巷、郊野。尤其是唐人街和悉尼边缘的拘留所等地,更是常常能见到他越发精瘦亦越发精神抖擞的身影。尽管其貌不扬,三叉拳骨,黑瘦的脸膛,猩红的眼睛,看起来嘴角象被牵动着一跳一跳,一急起来话语就无法连贯,瓮声瓮气,但他仍然以他坦荡的胸襟、诚恳稍带天真的眼神,独特的人格魅力赢得了不少人的信任和支持。特别是身处困境、因为各种麻烦被关入拘留所、监狱、或是遭遇各种祸灾的留学生,阿丁就更是他们的救命菩萨。只要阿丁一接准了这类信息,他不管身处何方,有多少手边的杂事都会放下,第一时间飞车赶到事发地点,尽他的所能去帮助这些处于困境的人们,好几个逾期居留、被抓入拘留所的留学生都是阿丁将他们担保出来的.记得阿丁曾告诉过我一件事,有一位上海来的留学生,由于不恤身体,一天打三份工,工作超过十六个小时,营养又不足,长期啃过期的干面包,最后得了个胃癌,死之前死捏着阿丁的手,嘶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叫着:“我怎可以死?我怎可会死? 我父母还等着我搞惦身份回去看他们。”死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更谈不上女朋友,户口存款更已是零。阿丁帮忙凑足了殓葬费,送完了他的全程。但他死前的神态,最后的话语却在阿丁的心灵留下了一个终生的印记。阿丁在中国新移民福利会的筹办和创办初期,给予了极多的支持,而且完全不拿报酬,百分百的义工。该会的创始人黄先生,提及阿丁仍是唏嘘不已。即使是阿丁当年的许多反对派,私底下仍佩服阿丁助人的精神。他们不喜他的是凡事太较真,过于执拗,有时是天真甚而荒唐的思维和作法。但任何时代如果还有天真,就说明这个世界还有一斑纯白的空间,在四周污黑的色彩中有时是显得那么难能可贵。(四)(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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