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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尊敬的三位澳洲人

来源: 作者:林雁 时间:2019-06-21 15:44:16 点击:

十几年前,我来澳洲墨尔本定居初期,还没有买房子,头半年在小镇一座两层楼房租一个单元暂住。每层楼有四个单元,我家对面的单元住着一位独居的老年澳洲人,名字叫罗伯特。他有一副和蔼可亲的圆脸庞,身材魁梧,体魄健壮。他约莫已有七十多岁,但走路稳健,像个军人。不错,过了一些日子我才知道他以前当过兵。我们两家中间隔着一条走廊,门户相对,楼中间一座楼梯是出入必经之路。有时两人同时开门就会碰面,都会互相打个招呼,道声:“Good morning !”(“早安!”)他差不多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到下午四点多才回来。天天如此,周六周日例外。后来我才打听到,他是一位交通督导员,在附近一条交通繁忙的高速公路的交通灯前值班。附近有一所小学,周一至周五每天早上有许多学生经过高速公路的交通灯过马路去学校。

按照澳洲政府的规定,为了学生的安全,在每所学校附近的交通要道上,都必须有交通督导员协助学生过马路。学生多的时候,督导员要让学生排好队,在绿灯亮的时候领着学生过马路。即便只有三几个学生或老人,亮绿灯时督导员也必须领着他们过马路,或站在红绿灯通道中央,引起驾车者注意。交通督导员一律穿显眼的有红色条纹的绿色制服,戴着统一的帽子,让驾车者容易识别。这些看似小事,但在澳洲已经形成一个大家必须遵守的制度。这是澳洲这个法制国家的一个优点。

一天下午,我在楼房前面小花园里的树荫下休息,穿着绿色制服的罗伯特手里提着一个小公文箱下班回家,也在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和我聊天。

“你当交通督导员多久了?”我问。

“快十年了。”他答道。

“辛苦不辛苦?”我又问。

他摇摇头说:“做久习惯了,但夏天在炎热的太阳曝晒下和冬天在刮风下雨的日子里值班,算是最辛苦了。”

“每天工作多长时间?”

他告诉我,学校上课前和放学后值班两段时间加起来大约三至四个钟头,加上从家里到值班地点的车程和中间等候的时间,得花大半天时间。从学校上课到放学,中间大约有六个钟头是闲空时间。他利用这段时间,兼做上门推销员的工作。他指着身旁的小公文箱说:“这里面装的是一些小精品的样品,如水晶玻璃精品,小摆设及商品目录等。我利用这段空闲时间,在学校附近的几条街道上门推销商品……”

“很好嘛。充分利用时间,一举两得 !”

经过多次交谈,我得知他年轻时当过兵。二次大战前他大约二十岁,正在军队中服役。1941年,当日本军国主义者向南进军的狂叫甚嚣尘上时,英联邦国家包括澳洲也开始进行防御部署。罗伯特正在服役的部队被调到新几内亚布防,随后又被调到当年的马来亚。战争爆发时,罗伯特正处于马来亚北部的防御阵地上。

当我听说罗伯特曾经为保卫马来亚而战,内心对他已有几分敬意。我兴奋地大声说:“当年我也在马来亚,才十岁,全家正在胶园里避难。”

“当年我们不认识,半个多世纪后却在澳洲相遇!”他插话说,脸带微笑。

“是呀!真巧。这地球村其实很小。你曾经为保卫马来亚而战,Thank you !(“谢谢你!”)”说着,我向他竖起一个大姆指。

接着,他向我详细讲述了当年马来亚防御战的情况。战争爆发前,英军司令部在战略部署上失误,把重兵放在保卫最南端的新加坡军港,而北方防线兵力十分薄弱;在战术上对日军的狡猾性估计不足。日军看准这一点,战争一打响,他们避实就虚,首先从泰国南部北大年登陆,向防守薄弱的马泰边境和马来亚东北端的小海港哥打峇鲁发动突然袭击,同时击沉英国部署在马来亚东海的两艘军舰,发动对新加坡的空袭。接着,由北向南大举入侵。英联军节节失利,兵败如山倒,向南溃退。罗伯特所在的部队从北马一直退到柔佛北部才停下来,在一条南北大道上重新构筑防御阵地,部署了多门山炮和迫击炮,不断向大道发炮,企图阻止日军南进。英军司令部认为,这是日军进攻新加坡的必经之路,阵地固若金汤。不料狡猾的日军组成以单车队为主的突击队,经过阵地两侧的乡村和森林地带,绕道从英军阵地背后发动突然袭击,展开激烈的肉搏战。大炮失去作用,阵地失守。罗伯特在这场激战中受伤被俘,在新加坡的日军俘虏营吃过三年八个月的苦头。日军占领新加坡后,对华人为主的居民进行灭绝人性的大屠杀,海边沙滩与新加坡河畔横尸遍野,血流成河。英澳军俘虏被强迫去沙滩掩埋尸体,清理现场。

“日军的暴行,真是惨不忍睹呀!”他说:“尸体泡在海水里变肿了,有的开始腐烂发臭。死者脸部都十分恐怖。有的呲牙咧嘴,死前大喊大叫,非常痛苦;有的瞪大眼睛,死不瞑目。至今给我留下永不磨灭的记忆。”

“你是半个世纪以前那段历史的活见证,今天能够和你相遇,真难得呀!”我说,对他产生敬佩的感情。原来他有这么一段经历!难怪一开始我总感到他对华人非常理解和友善。

半年后我家搬离那座楼房,和罗伯特再没有机会天天见面,但在街上或公共汽车上还经常相遇,彼此互相打个招呼,聊上几句。最近我在火车站附近见过他。经过十几年的风吹雨淋,他显得有点苍老,白头发多了一大撮,走路显得有点老态,但还是穿着交通督导员那身绿色制服。可见,他一直在交通要道上站岗,做着平凡的工作,不求名,不求利,尽忠职守,十几年如一日。罗伯特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普通澳洲退伍军人。

我在小镇住了十几年,还经常遇见在平凡的工作岗位上勤勤肯肯、尽忠职守的另外两位澳洲人。一位是某超级市场的工人,他的任务是收集供顾客用的手推车和负责超级市场周围的清洁工作。本来手推车是超市为顾客提供方便,让顾客在商场内放置选购的商品,付款后推车子到停车场装进自己的车后箱。按规定,车子用后应放回商场外面指定的地点。但是,附近有些不守规矩的顾客购物后却把手推车推回家,把东西搬进屋之后,随便把手推车弃置在街边。这位工人差不多每天必须满街跑,收集被弃置的手推车。有时须推着四五部套在一起的车子,越过车水马龙的大马路。我曾经看见他在大热天,在商场外面扫地,或者吃力地推着一串车子过马路,汗流夹背。十几年来,他总是精神饱满,干着同样简单的工作,对他敬佩之感油然而生。十几年的岁月静静流逝,但他依然容光焕发,精力充沛,不显老。我想这也许是每天从事体力劳动对他的一种“报酬”-在工作的同时也锻炼了身体。

另一位是当地邮局的女邮递员,她年约四十,中等身材,体格健壮,稍微发胖,精神饱满。她每天推着一辆比儿童车又宽大又笨重的四轮车子,里面装满市镇各家商店的邮件,由镇西走到镇东,挨家挨户派送邮件。如果你早上十点多钟上街,准能遇见她。天天如此,风雨无阻,尽心尽力。日子久了,有时我也和她打招呼,寒暄几句,向她问好。她还主动对我说,她有一位好丈夫,有一子一女,男孩已上大学,女孩刚上中学,生活无忧,心满意足。

以上三位都是值得尊敬的普通澳洲人。比起那些终日狗苟蝇营、勾心斗角、争权夺利、想往上爬的人,他们的精神面貌和思想境界不知要高尚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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