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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玉姐姐

来源: 作者:王亚法 时间:2019-04-03 10:35:26 点击:

每当孤寂静坐,想起自己婚姻结局的时候,就会想起阿玉姐姐。

阿玉姐姐是我的表姐,她家的上代和我家是姻亲。

她比我妈小十几岁,按辈分,她叫我父母为叔叔和婶婶,关系很亲近。那时她年轻,在纺织厂做工,上海没有亲人,每逢周末和节假,都来我家过,有时带我出去逛商场买吃的,因此我跟她很亲近。

同时经常来我家的,还有一位裕初哥哥,他也是我家的表亲,按辈分也叫我父母叔叔和婶婶。裕初哥哥戴眼镜的,很秀气,为人斯文,在税务局工作。他和我爸爸很谈得来,我爸也喜欢她,每逢节假,两人常在一起小酌。

由于我妈的撮合,阿玉姐姐和裕初哥哥结婚了。婚后我们俩家一直走动,用阿玉姐姐的话说,这是她的娘家。文革时抄家时,因为她们是工人家庭,成分好,母亲曾叫我悄悄地把一包东西存放在她家里。

阿玉姐姐非常感激我妈这位月老,她曾对我妈许诺:“婶婶,你帮我做媒,我要还你这份情,今后弟弟的媒人由我来做。”

没料到阿玉姐姐的这份好心,误了我大半生。

阿玉姐姐和裕初哥哥婚后生了五个孩子,老大因为是回农村找接生婆生的,留了残疾,意识不清,大家在背后用无锡话叫他“侅窦(gai dou)”,其他四个都很健康。他们都叫我舅舅,因为他家住在四川路桥附近,所以我常带他们去兜南京路和外滩。

阿玉姐姐和裕初哥哥婚后勤俭过日子,俩人的感情很好,只有一次我看见裕初哥哥生气了。

事情是这样的,文革那年头我正值青春期,父亲又被关着审查,母亲是更年期,脾气暴躁无常,我没事就去阿玉姐姐家,是他家的常客,逢到吃饭时,就蹭吃,和一家人一样。那天吃晚饭,一张方桌,正好八个人围坐,桌上放八个碟子,七个碟子里各盛一块大排,唯独阿玉姐姐自己的碟子是空的,裕初哥哥问:“阿玉,你的排骨呢?”

阿玉姐姐答:“毛主席说备战备荒为人民,厂领导开会说要打仗了,我省着点,就不吃了。”

裕初哥哥听了很生气:“你一个人不吃,我们吃得下吗?”他指指我,“弟弟在这里,他也吃得下吗?”

说罢放筷而去。

还有一件事也值得一提,那是饥饿的一九六一年,我父母同时得病,进医院手术,阿玉姐姐和裕初哥哥去医院探望,告诉说,昨天她办了一桌消灾斋饭,烧了纸钱给祖宗求保佑。她说她厂里的小姐妹,遇到不祥的事都是这么办的,很灵验……

阿玉姐姐为了还我妈的这份情谊,到处努力帮我寻找合适的对象,最终帮我找到了她厂党支和女工委员的独生女儿……

一眨眼,这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旧事了,前几年我回上海,经过四川路桥,看到原先弄堂里陈旧的石库门房子已经变成了高楼大厦,那些昔日喊我舅舅的外甥们,也不知已经搬迁到了哪里……

去年回家探望一百岁的老母,她还牵挂着阿玉姐姐和裕初哥哥,

她说:“阿玉和裕初,也该八十多岁了,大家都老了,已经无法走动,不知他们还好否?”

我出国后也中断了和阿玉姐姐一家的联系,以后的婚变也没有告诉他,也许她能间接知道,知道后不知会伤心否……

每当哼起李叔同先生的《送别》歌,就联想,人生的离散,好似坐在命运的列车上,邻座的旅友,不断上下,人面桃花,来去无常,唯一不变的,只是车窗外晚的风拂柳和残阳笛声,以及夕阳中的山外山。

二〇一九年三月十日于食薇斋北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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