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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破家亡中的家族往事

来源: 作者:吴野 时间:2019-01-16 16:57:22 点击:

2017年,我在文物地摊市场淘到两枚日本军方铸造的铜质纪念币。其一枚正面为腰挎指挥刀的日本军官,正用望远镜窥视中国阵地,背面上方有一架掠空而来的日本轰炸机。另一枚为一名日本士兵,满目狰狞,手持刺刀,刀锋透着杀气。纪念币背面图案为四架敌机。两枚纪念币均书有文字“支那事变纪念----昭和十二年”(1937年)字样。卖主称他父亲在太平路上卖糕团,抗战胜利那一阵,南京城里的日本军人都换了一副嘴脸。穿着军服,野兽的威风不在;灰头灰脸,可怜兮兮,跪在大街上用牙膏、肥皂、望远镜换吃的。有名日军士兵到他父亲店里,夺了半笼茶糕就走。看他饥肠辘辘,形同饿鬼的样子,他父亲心生同情,从食橱里端了一盘糯米团子追出去,士兵不解其意,夺门而出,仓皇而逃,腰间抖落这两枚纪念币。这位地摊主人记恨那段历史,无意保存,于是,我接过来收藏。我收藏了发生在那一年,整整八十年前的一段国破家亡的家族情仇。

1937年,日本军用飞机经常肆无忌惮地从总统府上方掠过,晃翅膀,撒传单,抬头就可以看见飞机肚子上的膏药旗。战势吃紧,眼看上海就要失守,南京也将难保。三伯父几番打电话来提醒南京即将开展一场大战,要及早准备。他特别强调守土保国是军人的事情,老百姓最好的选择就是尽快离开。奶奶忙着张罗北叔成婚,打算待他完婚以后再议逃难的事。谁也没有想到,劫难说来就来。中秋节这天,国府路207号张灯结彩,一派花好月圆吉日良辰的景象。圆圆的月亮刚刚在梧桐树梢上露出脸孔,日机在国府路扔下六枚炸弹,一枚落在邓府巷吴家老宅的水塘,另一枚落在长江路207号老宅婚房,弹坑有一丈多深。骂驾桥六房26岁的正庠叔携他的两个女儿正打算到国府路这边吃喜酒,炸弹落下来,三人倒在血泊中。大伯母李洁卿,四十岁,被土掩埋,当场窒息,抢救无效。三房的诚駬堂兄是个十岁的小神童。那时候街边有棋媒子摆残局赌博,以铜钱角币或糖果作为赌彩,用的是古传搏弈法。诚駬兄每天却能从棋媒子手中赢一把糖果回来让小兄弟们分享。这天,他棋兴正浓,屋顶塌下来,死的时候,手心里还捏着一颗棋子。

一枚炸弹,五具鲜活的生命。

骂驾桥那边报丧的人赶到207号这边,被这边的现场惊呆了。国府路不止我们一家遭难,一条边摆着一具具尸体,成了露天的停尸房。207号布置一新的家具被炸碎,叔父吴正北躲在一只贴墙的八仙桌下,躲过一劫。八十年代他回来寻根,向我们说起这件事时还心有余悸。

我的三伯父在平汉铁路运输司令部任职,听说南京的噩耗,打电话来,说他们司令部在高淳有一辆专车,叫我们赶到那里上车,逃难到四川。随寄带来六百大洋作为路上盘缠。奶奶、父亲和他的几个兄弟姐妹,还有其他亲戚悉数上车。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更难的是路上的麻烦。好在司机干练,地方上的军、警、匪、地痞流氓、袍哥帮会,白道来白道去,都有办法。车行到湖北的时候,遇到军人栏车,征用车辆。对方来头大,司机也束手无策。幸亏我的七叔机智,他的同班同学父亲是这个部队的司令,七叔曾到他家玩过,就扛同学父亲的牌子。岗哨给上级打了一通电话,客客气气地放行。一路周折,几十个人好不容易到了四川。

八房二姑父曾钟汝、姑母吴少华带着宪坤等几个孩子乘一艘木划子过大江,奔泰兴老家逃难,北风呼啸,白浪滔天,也是一段惊险的经历。

留守在南京的亲戚落入了人间地狱。鬼子进诚以后,大肆杀戮,九房长叔吴正淼出门买米,直到晚间不见人影,几天后有熟人报信,说看见吴正淼被日军押解到南门外西善桥。家人沿路寻找,在一处池塘中漂浮着他的尸体,肿胀变形,不堪入目。吴正淼的名字镌刻在南京侵华日军大屠杀纪念馆死难同胞哭墙上。住在肚带营九号的吴大义舅舅有记日记的习惯,曾经书写了一本《生平史》,白报纸装订,厚厚一册。《生平史》里有他躲避在难民区里惊恐的故事,还有难民区外所闻所见。书中有两件事我印象颇深。一为日军从句容驱赶了几头水牛在国府路上屠宰。牛很懂事,知道将要落难,跪在地上,眼泪哗哗而下,惨状令路人掩目。日本鬼子砍去牛头,四蹄,架起柴火焚烧,焦皮糊味弥漫整个国府路。另一件事是网巾市西面明代的神乐道观,观墙外悲哭声、呼救声不时传来。这天,城南的道友慧能悄悄来看望,告诉主持道士静明一些惊人的消息:正觉寺17名僧人被集体枪杀;消灾庵3名尼姑仅一人生还;慧定寺师徒四人被赶到防空洞枪击、刀砍。小尼姑灯光年仅十岁,腰部中弹,脑部刀伤;还有个僧人被胁迫强奸少女,不从,被酷刑致死……慧能走后,静明长吁一声,伏身在桌上疾书。几日后,市民发现他在门背后悬绳自尽,雨花石镇纸在案桌上压着工整书写的遗信:“衮衮红尘,血光之灾,不忍睹看,老衲先行一步。后来君子,桌上有紫金山苦茶,请自饮。此信同胞文字书写,非人性者免看,善哉”。三房吴凤英的儿子张保安是侵华日军大屠杀幸存者中年龄较小的一位。他撰文回忆“我父亲张元林是商店小职员,母亲吴凤英(又名吴玉华)料理家务。我们家历代经商,在碑亭巷有一幢楼房,除家人住用,空出房间出租,补贴日常用费。日本侵略军进城以后连续数日疯狂屠杀,大街小巷都在血泊中。我们被迫躲进难民区。一个月以后,鬼子颁布了“封刀令”,我们回家,房子被鬼子强占,已无家可归。父亲被日本人无辜抓去,关了3个月,折磨出精神疾病。母亲带着姐姐和我向日本人讨要说法,鬼子兵索性将我们3个人一起也关进监狱,我在幼年便体会了亡国奴的滋味。这一段经历让我深深懂得国家强大,自强自立,才能不受欺侮”。(张保安后来参加抗美援朝,尚健在)。

我妹妹吴诚勤的亲家公的母亲叫张秀红,在南京市日军侵华大屠杀幸存者百人名单之列。她有一段记录在案的公诉词:“1937年冬天日军侵占南京时我才12岁,和爷爷、爸爸、妈妈还有两个妹妹一家六口人住在沙洲圩。有一天,来了一批鬼子,穿着大头鞋,留着络腮胡子,把我们全村的人都召集到空地上,男女分开,但凡男人手上有老茧,头上有帽箍就集中在一起说他们是中国军人,拉到附近的田地里枪毙。第二天,来了一群鬼子,用刺刀对着我爷爷要花姑娘。我爷爷说没有。他们用刺刀指着我,爷爷跪下来求他,做手势,说我还小,只有十二岁,鬼子还是不依,把我强行残暴,(因为当时情景太野蛮,以下文字省略),由此,我留下了终身残疾,一到下雨天,下身疼得不能入睡。鬼子三番五次不停骚扰,见他们来,我便躲在草堆里面,大气也不敢出,鬼子用刺刀在草堆里戳,刺刀很长,戳伤了我的左手小拇指,我忍着痛,没有敢发出声。以后,爷爷就把我头发剪成和尚头,让我穿着男人的衣服跟在他的身边。 我们东躲西藏,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安民”了,才敢出门,田头上白雪没有化尽,都是红血,还有死尸。我在解放后结婚,丈夫也是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当年被日军抓伕,我们同病相怜也同仇敌忾。他不仅不嫌弃我,还很同情我,我的婚姻还是很幸福的。我恨侵略战争,恨日本鬼子,我觉得正义与和平是人类最宝贵的!”以上是张秀红的证言。她不光在中国作证,还应日本和平团体邀请到日本作证。这个法西斯战争的受害者,一个善良的中国弱女子,却是一名坚强的和平捍卫者。她以自身的痛创揭露侵略者野兽一般的面目,站在日本的讲坛上,她勇敢无畏地将我略去的那段文字坦然于世。她代表中国发言,代表和平呼吁,她用自己遭受的屈辱和痛苦作为证言,警醒世人:罪恶战争不再重演。张秀红在2017年以九十二岁高龄离世,她没有离开我们。南京大屠杀纪念馆有一尊著名的受难妇女塑像,她已将自己不甘屈辱的形象凝铸在塑像上,永生永世!

我们家族在抗战中,逃难者,是因为不愿当亡国奴;被难者,用鲜血与生命作证。舍此而外,还有不愿引颈被戮者:三伯伯在保卫大武汉与滇缅公路战线上;妹夫方兴的亲戚滕腾与他父亲在武汉从事抗日地下活动;1938年,二姑爹舒湮应邹韬奋邀请到延安访问八路军,出版了《战斗中的陕北》《万里风云》两本书铭记中国英雄们抗日救国的事迹,并把他们介绍给中外媒体,介绍给反对侵略的广大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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