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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南王佩剑

来源: 作者:张培强 时间:2018-09-28 17:16:15 点击:

凯文是墨市很有名的一个经营古董的华人拍卖商。他在墨市的一个中高档地段,开着一个颇有规模的古董店。而且他和那些墨市房产中介有着合作关系,常常会在墨市高档区的那些豪宅出售之前,在那将要被售的豪宅,摆上古董家具,置放去金银珠宝,钻石翡翠,名画雕塑,象牙虎皮等等珍贵物品,来进行一次拍卖。

拍卖之前,他会有针对性的向各方爱好收集古董,和从事古董生意的这类人士发广告通知。拍卖活动进行的那天,总是济济一堂,有好几百人参加。

拍卖现场,通常是安排在待将出售的豪宅那宽大的前花园的草坪上,搭起一个上面用帆布遮盖着的大棚。凯文站在一个权且充作临时讲台用的桌子前,他面对的是摆着一排排座位,那足足能容纳几百人的一个临时会场。

买者买了那些如古董家具,如巨幅的大到四米五米长的画,如花园里的石桌石椅等重物,他们是搬不了的,是需要专门从事搬运的人士用卡车来替他们运送。为此,凯文就要我在拍卖进行的那天,也去现场,待在那里,一旦有人需要运送他们所拍到的家具物品去家时,我就可以去帮他们送。当然,他们会付我们搬运费。

那些拍卖活动举办的日子,我和我的伙计,赶去现场;将我们的卡车停在附近,然后我们就会去会场,和那些来“淘宝”,来买古董的人们坐在一起。我们是在“守株待兔”。凯文在他宣布正式拍卖之前,总是会把我介绍给大家,说是你们买了物品后,可以请查理帮忙运送。那时候的我就会从座位上站起,向会场内的所有人鞠个躬,打个招呼。

上个星期,又收到了从凯文那儿发来的信,说是这个星期天,要在一幢地处托拉克区的豪宅,举行拍卖活动。星期五星期六这两天,开放进行参观。

正好,星期五那天,本来预定了要搬家的客户,临时通知,说是因为新房装修后的地板油漆还未完全干透,所以搬家日需要延期。这样,星期五我就有了时间,我决定去那将要举行拍卖活动的豪宅看看。

由于上午在家忙东忙西,及至我赶到那豪宅时,已是下午了;这天的参观也就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了。豪宅内参观的人都已走得差不多,只剩下寥寥可数的几个。

和预想中的一样,这个偌大的两层楼的豪宅,举目所见,都是雕花的暗红色的家具,高达数米光可鉴人的镜子,翡翠玛瑙,巨幅图画,大型根雕,玉石塑像,陶瓷花瓶,还有奶黄色的象牙,连着头颅的虎皮狮皮。。。。。。

这些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的古董珍宝,在我已是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倒是在大厅左边的那五个陈列着一些小件珠宝玉器,精美雕塑的玻璃柜的第二个柜里横躺着的那把短剑,吸引了我的视觉。不知为什么,似乎是“有缘”,我竟一下子被它“迷”住了。从外表看,那只是一把长不足一尺的短剑。褐色的外鞘,许是因为年久了,表面有了磨损,感觉陈旧。但不知为什么,就是这样一把外表看去很普普通通的短剑,我看到它后,却移不开了我的目光。

我就去要求凯文,打开玻璃柜,让我仔细看看这把短剑。由于参观时间快结束了,凯文对于我的这份“额外”要求有点不很高兴。鉴于我是他朋友,也是专门负责为顾客运送的,他勉强打开了玻璃柜;但他人却站在一边,并不耐烦地催促我,不要浪费时间,快快看。

当我把短剑从那剑鞘里抽出时,我问凯文,“这剑,大概是哪个时代的?”

“是明清时代的。”凯文回答着我。

出鞘的短剑虽说没有闪出耀人眼目的光,而且表面还有点锈斑,但那剑刃依然锋利。我拿着剑,仔细观察。这时候我竟在那因长久使用,成了平滑的剑柄上,不是很清晰地能看到原先镌刻之上的几个字来——“平南王佩剑”。

“平南王”?我一下子惊愕了。我知道,据史料记载,太平天国失败后,在广西境内的太平军,在太平天国平南王黄德滋的率领下,驾船出海,来到澳洲。从此,这些太平军将士们就在澳洲居住了下来。

难不成这把短剑的主人就是这个太平天国的平南王?

“这把剑是什么样的人送来的?”我问着凯文。

“是两个年轻的西人。”

“他们怎么会有这种中国古时候的宝剑?”

“我也是这样问他们的。他们说,是祖传的。他们祖辈中有华人。”

我没有向凯文讲关于太平天国平南王的事情,我把剑放回去了玻璃柜。凯文问我对这剑还感不感兴趣。我说,拍卖的那天,我会把它买下来。

“是吗?”凯文用不怎么相信的眼神看了看我。

星期日拍卖日,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现场。在门口的临时接待室,在受雇于凯文的那个姑娘那儿,领了注册牌,并拿了一本给今天要拍卖的各个物件编上了号码的小册子。我打开那本小册子看了看,那把短剑的编号是103;轮到它被叫拍卖,还得等段时间。

我象以往一样,坐在底下的座位上,看着凯文高着声,报着价钱,敲着手里拿着的那柄小小的木锤子,将这豪宅内的这些物件,一件件地拍卖下来。

终于轮到那把短剑了。凯文报出了基本价:三百元。场上马上就有一个人举起了手。我也举起了手,加了五十,成了三百五十元了。不想那人又加了五十,变成了四百。我咬了咬牙,狠狠心,加了一百,将那价钱一下子推升到了五百。那人见我这种“拼命三郎”“志在必得”的模样,他放弃了。这样,我用五百元买下了这把我心仪的短剑——“平南王佩剑”。

这时在台上的凯文,手指着我,用英语大声说着,“好!这把剑归查理了。”

其实我对古玩并不喜欢,从不收集,这把短剑是我平生用钱买来的第一件古物。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我会是那么的喜欢它,而且是一见钟情。之后,当我意识到,它也许是当年太平天国平南王黄德滋的佩剑后,我更是将它视为至宝。差不多每天,我都会将那剑抽出剑鞘,仔细察看,轻轻摩挲。我会想象到,它曾为平南王斩敌无数,累立战功。而透过那薄薄的剑身,我又会在隐隐约约中,感觉到它闪现出了血色。

由于对这把短剑的喜爱,所以每次在我睡觉时,我就将它置放在我床头边上的那张几桌上。

那个晚上,一阵金属物的铮铮响声震醒了我,但当我睁开眼睛时,这刚才的声音就消失了。我细细回想,这声音好像是发自于那张几桌。这声音会不会是从那把短剑发出的?我下了床,走去那张几桌。我竟看到那把短剑,它一半的剑身已脱出了剑鞘。它怎么会自动脱出剑鞘的?会不会是我忘记将它完完全全地插回到剑鞘了?我自己也有点搞不清楚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很注意,每晚睡觉前,我总会仔细检查,看看那剑身是不是完完全全地插进了剑鞘。

那几天的晚上,很安静,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也许是我的错觉吧!当我回想起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时,我竟会这样想。

但几天之后的那个晚上,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熟睡中的我,又被铮铮锵锵的铁器声惊醒。我发现了那声音是出自我置放在几桌上的短剑,而且短剑还闪出熠熠的光来。我走过去一看,竟和上一次一样:一半的剑身已脱出了剑鞘。

这剑难道有灵性,它不甘束缚,要“自由”,要挣脱这剑鞘的“保护”、羁绊?看着那短剑的状态,我不由地会生发出这样的想法来。

于是,在这个晚上,我干脆将这短剑拔出剑鞘,就把它和那剑鞘并排放在几桌上。

。。。。。。

午夜,熟睡中的我被一群突然闯进我家的壮汉叫醒,并被他们从床上拖下了地。这群大概有十来个左右的汉子,戴着黄色的头巾,穿着黄色的长衫,他们这身装束,令我想起,这不就是小时候我在连环画上所看到的太平天国将士们的服装吗?

不待我发问,那些壮汉就将我的两手背到背后,用绳子将它们给绑了起来。一个领头的将那几桌上的短剑插回进剑鞘,把它收起。然后,就有一个人用一条黑巾,把我眼睛遮住。黑巾在我脑后打了个结。

我被他们推搡着,出了门;随后,又感觉被他们推上了一个“车厢”。一会儿,这“车厢”移动了,前行了。听着从前方传来的“得得得”的马蹄声,以及在“车厢”内摇来晃去的状况,我猜测:我被他们押送着的是辆马车。我觉得奇怪:都是什么年代了?还有用马车来作为运输工具的?

蒙着黑巾,一无所见,在这“车厢”内的我昏昏欲睡。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马车停了。我被他们从“车厢”内给拖曳了下来。蒙住我眼睛的黑巾总算被取了下来。我努力睁开眼睛,观察左右环境。这时候的天已渐渐地有点光了,远处的东方显现出了熹微的曙色。突然中我发现,这地方不正是我们华人称之为“大金山”的本迪戈吗?因为我之前帮华人家庭搬家和帮商家运货来过此地多次,对这里,我很熟悉。

我被他们押到了本迪戈的关帝庙前,在这关帝庙边上,竟耸立着一幢大的祠堂。“这祠堂为什么我以前从没见过?”我在想着。

这时我抬头看那祠堂,见那祠堂大门的顶端,镌刻着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平南王府”。

我被那些押解我的军士推推搡搡地进了正厅。正厅很高很宽敞,象个大会堂。从厅的顶上悬挂下的数百个大红灯笼,将这偌大的正厅映照得如同白昼。

正厅前方是个平台,平台正中的那张红色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身穿太平天国王爷长袍,脸型清瘦,面容沧桑,目光深邃,唇上留着两撇黑色胡须的“老人”。他的身后,站着几个年轻的卫士。而正厅的两侧,是众多佩剑带刀的将领。我在想,我眼前的这位难以估算他真实年龄的“老人”,应该就是平南王黄德滋了吧?

“我要你们把张先生给请来,你们为什么把他给绑了起来?”平南王从座位上站起,大声喝问着那些押解我的军士。

“还不快给张先生松绑!”

那些军士急急忙忙地松开了绑住我双手的绳索。

“王爷,就是这把宝剑吧?”那个领头的军士弓身,将短剑递给平南王。

平南王接过短剑,将剑抽出剑鞘。看着那在灯笼的红光照射下,熠熠生辉的宝剑,平南王的眼眶湿润了。

“张先生,你知道吗?自我投身太平天国义军,这把剑就跟随了我。它与我朝夕相处,生死与共。天京陷落,天国失败后,我率领着数万弟兄,漂洋过海,来到澳洲。在澳洲,我建立了洪门会所,也创建了澳洲第一个华人实业团体——义兴公司。那时候我已经是五十多岁了。因妻子过世,我在澳洲又娶了个新妻。她比我年轻许多;嫁给我的时候,才十八岁。她是西人。她没有为我生育儿女。以后我去世,她还年轻。几年之后,她再嫁,和一个从商的西人组织了一个新的家庭。他们有了孩子,但他们的孩子,他们的下代,就没有再和华人通婚。而这把宝剑就作为家产,被我妻子的后代,一代代地保存了起来,继承了下去。但这剑是我的魂魄所系,我死了,但这剑不会死。它载着我的意识,它载着我的灵魂。”

平南王讲到这里,他稍稍顿了顿;接着,他舒了口气,又继续说道。

“我的剑,也就是我的魂被灰封了一个半世纪。但现在好了,宝剑到了你张先生的手上了。我知道你张先生在大学是学的历史,而且你对我们太平天国的那段历史是特别的喜爱。你崇敬热爱我们的翼王、忠王、英王。你知道吗?在南京,也就是当年我们天国的天京——金陵,有着一个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翼王、忠王、英王,和天王、东王,以及我们天国众多将士们的英魂都在那儿。多少年了,我就盼望着有这么一天,我的魂也能去到那儿,和翼王,和忠王,和英王,和天王东王,和众多的将士们,魂魄与共。”

平南王这时候两眼专注着我的脸,郑重地问着我:“张先生,你能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吗?”

平南王的这一番肺腑之言令我感动不已,我怎么可能会拒绝他向我提出的这一请求。

“王爷放心。我一定将这宝剑送去南京的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我说着,向平南王作了一揖。

“谢谢张先生!谢谢你的大恩大德!”平南王说着,竟在我的面前跪了下来。他,一个堂堂的天国平南王竟向我下跪,我惶恐万分,不知该如何应付。

这时候大厅两旁的将领们发出了愤怒的喧叫声,“这个胆大的厮,竟让我们王爷给他下跪。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斩了这厮!”

“斩了这厮!”

众将领怒吼着,纷纷拔出刀剑,朝着我涌来。

我吓得瑟瑟发抖。我好像看到了,只是下一刻,我就会立时成为他们刀剑下的一团肉酱。

“都给我止步!放下刀剑!”是平南王,他站了起来,向着众将领们厉声叱咤。我真无法想象,平南王看上去那么大的岁数,但他的声音却是这样的响亮,象洪钟一样。

“听见了没有?放下你们手里的刀剑!”平南王又怒吼了一遍。

只听得大厅内响起了一阵刀剑落地的锵锵的巨响。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醒了。

。。。。。。

我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做梦了。以前做梦时,在梦中总是将梦中的事情记得很清楚,但一醒过来,往往就会把梦中的事情给忘了。但这一次,我梦中见到平南王,以及平南王托我将他的佩剑送去南京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的事情,却是那样的清晰,仿佛真的就象发生过一样。

我不敢失信食言于平南王,我得立刻行动。

我起床后,没有漱洗,也没有吃早饭,就匆匆赶去唐人街。在我熟悉的马来西亚华人杨美清女士开的长青旅行社,我问他们,最快时间去中国的飞机是什么时候?那个俏丽的姑娘帮我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竟告诉我,明天的东方航空公司,飞往上海的飞机,还有一个空位。我真的是惊喜万分,这难不成是天意?是平南王在起作用。

我本来是想为这件事情,去请教一下目前在澳洲居住的,正好是原南京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的馆长,也是关于太平天国学术研究方面的权威——郭存孝老师,但我实在是没有时间了。我得赶快走,越快越好!平南王“归心如箭” 冥冥之中在催促着我。

翌日清晨,东方航空的飞机载着我飞向中国。那把宝剑——平南王佩剑,被我寄在了行李箱内,和着我一起飞向中国——平南王“魂兮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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