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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回来

来源: 作者:何玉琴 时间:2018-07-04 17:23:29 点击:

大略原来住在老屋子,解放前他的父母在新江街帮人煮食,被日本飞机炸死在餐馆里。那时大略只有四五岁,外婆把他接了去。外婆死后,他就跟着舅舅舅妈过日子。

土改时大略回到老家分田分屋。大略因为是贫农,分到了新屋子。

新屋子是一个典型的客家围屋,离老屋子不到两百米,是挣了大钱的瑶密仔盖的,围屋的精华是村中心的三层主楼,据说楼墙是用石头石灰混着糯米浆砌成的,楼顶檐牙高喙、屋脊正中立着栩栩如生、色彩明丽的雄鸡。环绕着主楼有一条宽敞的石街,石街外是一圈平房。与主楼平分秋色的是村东边的祠堂。祠堂飞檐斗拱、 柱巨堂阔,厅堂共分三进,里有天井,祠堂外围有一条大街和几条小巷,街巷的两面都是平房,住着瑶密仔的近亲。

土改时瑶密仔和他老婆作为阶级敌人被处死,他的家小被革命党人从主楼里轰了出去,赶到老屋子去住,只有小妾阿余作为封建礼教的受害妇女被评为中农,得以留在新屋子,并分得村东的半街平房。大略的三间平房就夹在阿余家的厨房和大厅之间。

大略虽然长得高挑挺拔,力气过人, 为人厚道,但是家徒四壁又木讷寡言,所以三十岁了也没有人给他做媒说亲。

时值政府号召开荒垦田,大略被安排到十里外的梁桥花果山开山种果。

大略是个勤劳俭朴、会持家过日子的人,他不抽烟不喝酒不乱花钱,慢慢地,他买了煲粥的新文鼎、炒菜的大镬头、储水的大铳缸、上好的实木床,日渐有了家的模样。后来他又带回来一个年轻女子阿罗嫲,有了女人的家就越发像家了,大略心满意足地在村里安顿下来。 大略后来又置了大柜子、大桌子,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材,隔壁的阿余对大略的家具爱慕不已,又摸又敲的老也看不够。

大略待阿罗嫲极好,温言慢语的。阿罗嫲不善种田耕作,大略不嫌弃不挑剔,耐心地带她教她。阿罗嫲不擅种菜,大略就自己替她种了。阿罗嫲喜欢逛街,大略就让她逛去。新江街市离村子约五里路,横、竖两条大街,除了菜蔬瓜果、大米、鸡蛋鸭蛋等农产品外还有三两个布店和几档肉摊,加起来也就五百米。别人赶集半天就回来了,阿罗嫲赶集常常一去就是一日。

大搞农田水利建设时,阿罗嫲被派去阳子江开水圳。工程结束后,所有开圳的人都回来了,唯独阿罗嫲没有回来。人们说阿罗嫲跟别人跑了,大略没有言语,生产队有工他出工,没有工他就一个人早出晚归进山砍竹子伐木柴挑到街市里去卖,一边挣钱一边等他的女人回家。

重阳节近了, 大略买回来一只大活鹅,他㓥好煮熟等着阿罗嫲回来吃。

重阳节那天傍晚,大略犁田回来,看到我妈在炸油糍,几个孩子围在她身边,他羡慕地说:“你们真好啊!”,停了停,又说:“我明日不犁田了!”然后转身回家了。

晚上,阿余的孙女跑来找我妈,说大略疯了。

我妈走到大略家门口,却听到平日沉默寡言的大略在屋里说个不停,我妈问:“大略,你怎么了?”

大略说:“你别进来,我脱了衣裳的。”我妈没敢进去,只听大略说:“阿罗嫲,你的两条辫子真的很靓!”

大略等了一日又一日,不见阿罗嫲回来,肥鹅他舍不得吃、放到腐烂,他走到村头喊:“阿罗嫲,快点回来哟,煮好的肥鹅都一块块往下脱落了”。

阿罗嫲后来真的回来了,大略很高兴。阿余跟大略说, 那么野的女人,你得好好地打她一顿,打到她怕,以后就不敢走了。可是,大略不但不打不骂阿罗嫲,还好饭好菜、好言好语待她。

客家人以勤劳俭朴、孝悌顾家为美德。阿罗嫲好吃懒做,品性有违我族,村里人多与她疏远,唯独阿余与阿罗嫲走得最近,阿余对阿罗嫲说,跟个傻瓜闷罐有什么好过的?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走了又回来算什么嘛?

阿罗嫲于是真的走了。

阿罗嫲走后,阿余就叫大略从他的睡房搬走,说是阿罗嫲已经把那个房子连同家具一起卖给了她。大略不敢不搬,因为阿余的儿子儿媳和孙子们个个牛高马大,且脾气暴躁,就算是自己家里人之间争吵、打架, 阵势都已经十分吓人。

于是大略的三间房子就变成了两间 ,家里就只剩煮饭的家伙了。

阿罗嫲再次回来时,已是年底,她驮着一个大肚子。阿余跟大略说,这种女人,你还让她进屋?赶紧把她打出去!

可是大略不忍心,他跑来找我妈:“我怎么办好?”

我妈说:“都快生了,大冬天的,又是年三夜四,你把她赶到哪里去---?冻死饿死就是两条人命,造恶万千啊!”于是大略给阿罗嫲煮饭洗衣照顾阿罗嫲做月子。大家都以为,阿罗嫲有了孩子就会安下心来踏踏实实过日子。可是孩子满月后,阿罗嫲又走了,连孩子也一起带走。

来年冬至,大略想阿罗嫲也该回家了,他买了厚实的新棉被,还给阿罗嫲买了新衣服新鞋子。可是左盼右盼阿罗嫲就是不回来,大略冷冷清清地过了年,把新棉被和新衣服扛到我家,跟我妈说:“这些东西你帮我存着,放在我家里有人会算计着偷了去。”

阿罗嫲再次回来时,又典着一个大肚子,单人独身地回来了。我妈问她,女儿呢?她说早送了给人家。

这样的事情重复了三次之后,阿罗嫲就再也没有回来了。倒是有过几个男人找上门来,都自称是阿罗嫲的丈夫。阿罗嫲换着名字跟不同的男人过,但从来不供出娘家的地址,只把大略的地址给了别的男人。

大略每年都给阿罗嫲买衣裳,而且是专买城里人爱穿的裙子,可是阿罗嫲老也不回来穿,后来大略就把为阿罗嫲购置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了,一穿就是几十年。

大略还把东西交给我妈保管,一管也是几十年。他的新棉被、毛毯、毡子和一时用不上的好东西,包括给阿罗嫲添置的新衣裙新鞋子他都扛到我家里来,跟我妈妈说:“只有存在你家里我才放心。” 直到2006年,妈妈要到城里与哥哥一起住时,大略才把东西搬回去。

大略老了,他穿着连衣裙在村里晃悠,有时站在村头,望着去新江街的路发一阵子呆,然后安安静静地离去。

曾经的新屋子也老了,土砖和土瓦建就的客家围屋承载了近百年的风风雨雨,已千疮百孔,墙倒瓦塌,屋檐裸露,茅草丛生,虫蛇出没,像废墟一样。进城谋生的农家子弟带回混杂的城乡文化的同时也陆陆续续地在山脚下盖起了新楼,于是一条在苍翠的山峦和甘蔗林之间蔓延、由钢筋水泥混凝土造就的开放式的新村代替了瑶密仔的客家围屋。无儿无女的大略无钱盖楼,亦无力耕种,成了“五保护”,他本来可以享受政府的养老政策到新江街的老人院去住的,可是他不愿意去。他的屋子倒塌后,他就搬到别人弃去、尚未倒塌的房子里去住,守着村里的老屋场,等着他的阿罗嫲回家。

2018年6月21日 于堪培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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