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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所畏惧

来源: 作者:蔡成 时间:2018-03-02 15:33:04 点击:

北宋神宗时期,王安石出任国务院总理,决定变法。他知道,就算皇帝当他的铁杆后台,百分百支持他。但如果不破除旧思想,工作难以展开。于是,他面向全国人民喊口号,这口号可谓开天辟地头一遭:“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这三句话掷地有声,宛若战斗檄文,吹响了王安石变法的冲锋号。

有人说,“三不足”是王安石变法的精神支柱。其实质,就是跟老一辈传统思想唱反调。

前人讲“天人合一、天人感应”,王安石一口否定。王安石的意思是,长江决堤发洪水也好,四川地震活埋人也好,广东台风掀翻一堆民宅也好,都不过是自然灾害而已,跟国家兴亡皇帝是昏君明君没有半毛钱关系。

前人说“祖宗之法不可违”,王安石却认为老一辈定的规矩,如果跟不上时代的趟,成为阻碍社会迈向现代化的绊脚石,就必须勇敢地抛弃它,很有必要扛起革命的大旗,另起炉灶。

前人说“人言可畏”,王安石觉得没必要去在乎所谓的“民意”,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别人的流言飞语,就当蜘蛛丝一样轻轻抹去吧。

“三不足”口号传到三朝元老,曾为大宋王朝宰相的富弼耳朵里,当即把富大人吓得够呛。惨了,惨了,天要塌了。他战战兢兢叹气,“人君所畏惟天,若不畏天,何事不可为者!”富弼后来多次向宋神宗上奏,包括被贬官离开皇帝身边,也一再坚持写奏章,不厌其烦劝神宗莫被忽悠,一定要有所敬畏。

在富弼看来,“天变、祖宗、人言”皆不足畏的话,确实会天地为之色变矣!

皇帝,自称天子,大意相当于天老爷的儿子。如果天子连他老子,也就是上天,都不放在眼里了,那还有什么足以让他敬畏害怕的呢,他岂不是可以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吗。为所欲为肆无忌惮,不用说,就是独裁专制,一条道走到黑,和后世的走向万恶的希特勒一个模子。

富大人其实算是个开明主义者,甚而说得上半个改革派。王安石变法,他和苏轼、韩琦等名臣开始是表示支持的,尽管是有限支持。也许,就因王安石要走“三不足”路线,他慢慢走到王安石的对立面,加入了以司马光、欧阳修等朝廷精英为核心的反对阵营。但苏轼、韩琦等人反对变法,是反对王安石部分不合理的新法,而富弼走向王安石的对立面,最主要还是王安石的“三不足”思想指导下的滥用职权,毫无监督——在富弼看来,就算是天皇老子,也决不能骑在人民群众头上拉屎拉尿,也不能一句话顶一万句任何时候都说一不二。言下之意,天子,也得有所敬畏,臣子们也有权力有义务对他进行有限监督限制权力。

中国封建王朝的文官制度实际上就是这么运行的。皇帝如果做错了事,文武百官也是可以指着鼻子臭骂。骂是爱,是要阻止他堕落,是拉他回到为国为民谋福利的正确道路上来。

秦始皇搞中央集权,设“三公九卿”,其中三公之一“御史大夫”,名义上就是可以对大秦帝国的中央政治局,还包括皇宫内大大小小的事儿负责,甚至可以弹劾皇帝。之所以说名义上,是秦始皇在嘴巴上做出这样的民主安排,至于当真给不给御史大夫真正意义上可把皇帝拉下马的实权,那是另一回事。自古,中国的皇帝,都是说话比唱歌还好听。嘴里大力提倡广大人民群众,当然主要是满朝文武,一定要监督自己。而人家刚张嘴巴,若唱的不是赞歌,随时可能掉脑袋。当然,也有例外,比如魏征就爱对唐太宗李世民指手画脚,偶尔骂脏话都有可能。唐太宗是千古明君,肚量大,始终没杀魏征,连小鞋都没给魏征穿过。据说偶尔不高兴,也不过背后当着皇后的面用不干不净的话去问候魏征的祖宗,而皇后总是吹几句耳边风就让李世民息怒了。

如果臣民们没胆对皇帝指手画脚进行有效监督呢,那么,就只能拜托“天地”了。《礼记•中庸》曰:“国家将兴,(天地)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天地)必有妖孽。”话说得这份上,你怕不怕。这里面一方面蕴涵“天人合一”的思想,另一方面,也等于明说天地充当了监督人的角色。你胡天胡地瞎折腾,上苍就会提前出现异像予以警示。在历史古籍里,当真有天边出线彗星、大地震动(地震),暴君于是悬崖勒马的无厘头记录。为表示对上天的敬畏,包括中国第一位皇帝秦始皇,最后一位皇帝袁世凯,都不得不盛装全民公演泰山封禅或天坛祭祀,名义上当然会有为全民祈福的主题,内骨子不过是祈求上天保自己江山永固。皇帝敬畏上天,老板姓呢,更甚。自古以来,儒家弟子们就一再死记硬背孔子的话,“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

孔圣人强调“三畏”,亚圣朱熹在批注《礼记•中庸》时,也旗帜鲜明宣布:“君子之心,常存敬畏。”显然,朱熹紧跟孔子的路线,做人,必须要有敬畏。估计,不止三畏,而是全方位地敬畏。我疑心朱熹所言是从孟子的话发展而来的,孟子早就说过,“恭敬之心,人皆有之。”

放到今天的社会现实,恭敬之心,未必人皆有之。张狂和浮躁之心,倒是似乎大多数人总会挨点边。但,古时,恭敬之心好似与生俱来。看古时候大人物的画像,比如老子、孔子,都一概是双手微拢并合胸腹,倾身,颔首,一副典型的谦恭标准相。我没看到过古代大角色抬头挺胸双手叉腰的伟人样子——连环画里,张献忠李自成洪秀全天不怕地不怕的千古英雄状,我私下想,更可能是当代画家们迎合无产阶级革命理想而想当然的创作。

敬畏,要一分为二:敬,畏。

敬,恭敬、敬重的意思

畏,并非单方面一味地畏惧害怕,更多的,应该是谦虚谨慎、谦卑内敛、无条件服从。浓缩成一个词,大致相当于儒家子弟兵们好好学习天天追求的高尚情操:“慎独”。

《礼记•曲礼》曰:“在貌为恭,在心为敬。”《礼记•大学》进一步发挥,说,“成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内心心怀敬重,肢体上理所当然表现出谦恭、端正的低姿态。葆有一颗敬畏之心,行为举止待人处事就会自觉自律地做到有礼有节。最终自然而然就抵达“慎独”美德。可以说,心怀敬畏才可抵达慎独,反之,人有慎独的品行,就一定心怀敬畏。

古人所敬畏的,首先莫过于“天地”和“鬼神”,接着是天子君王,继而是父母双亲,接着是师长——1949年之前,中国人的厅堂里,必定在墙上高挂“天地君亲师位”的神位牌,逢年过节必定要摆上供品,上香磕头敬拜。

儿时看连环画,有个故事。张三给李四送礼,李四不收。张三说,“现在是月黑风高夜,别人看见,不会有人知道的,你怕么子呢,收了吧。”李四正色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怎么说没人知道呢?!”

这与老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所警告的意义同理了。

后来得知故事由《后汉书•杨震传》改编而来。杨震举荐王密当官,王密夜揣黄金去答谢,杨震拒绝……杨震的原话如下:“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 我想。杨震嘴里的“神”,指地上的神灵。故而,后人就说“天知地知”了。

有没有纪委的人盯着,有没人狗崽队员举着相机时刻准备偷拍,我都一个样地保持着不贪不反的品行。这就是杨震的高尚品格。

古人眼中最初的“天地”,是具体的物质存在。

天,有点类似于基督教的“上帝”,创造了一切,掌控了一切,主宰着人的命运。所以孔子说要尊“天命”敬畏“天命”。天命,最初就指上天所赋予的命运。如《书•盘庚上》曰:“先王有服,恪谨天命。”

而地呢,则更丰富多彩了,不只是有野蛮生长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万物生灵,还有看不见摸不着的“鬼神”。中国人眼中的鬼神,神通广大,同样左右着人的命运。

《礼记•孔子闲居》里,孔子说:“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奉斯三者以劳天下,此之谓三无私。”挺好奇,因为《圣经》里也有类似说法,上帝把阳光雨露无私地奉献给普天之下的人,给好人,也给歹人,一视同仁地普照、普施恩惠。

说到鬼神,在《礼记》里,鬼神与神性的天地是并列的。成语“鬼斧神工”就可看出,鬼与神,平起平坐,一碗水端平。

《礼记•仲尼燕居》曰:“鬼神得其飨,丧纪得其哀。”孔颖达解释,“鬼神得其飨者,谓天神人鬼各得其飨食也。”意思是,鬼,乃人鬼。神,则是天神。天神在天,人鬼于地。《礼记•中庸》里借孔子的话高度赞美了鬼神,“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

意思是,鬼神的德行啊,大得很哪。想看看它模样又不能见,想听它声音又听不到,但藏之于万物中又无处不在。普天之下的人,斋戒的时候都必定会洗浴干净,穿上最华美的衣服,诚心诚意去奉承祭祀。态度端庄,仪式辉煌大度(不可谓不敬)。鬼神如同时刻在你头上三尺环绕,也像时刻像围绕在你身边。世人言“举头三尺有神灵”大概也就这样子吧。

要说孔子这人,早年敬畏鬼神倒是绝对的,但对命运,最初未必全然服从。他带着弟子怀揣“建功立业梦”周游列国,自然是希望建功立业。只可惜最大的官,也不过当到鲁国的司法部长。满世界跑一圈后,发现没君王真正赏识,不得不放弃当政治家的伟大梦想,一心一意回家当教育家。他大发感慨“五十而知天命”,等于是无奈地与命运握手言和:果然天命不可违,好吧,我不折腾了。从此放下屠刀,立地成儒。

随着时事的发展,“天命”,不再仅仅上天赋予的命运趋势,同时,既指自然规律,又指万事万物发展的本质规律。

水往低处流,是不是天命?是。

春天里,百花开,是不是天命?是。

犬守夜,鸡司晨;蚕吐丝,蜂酿蜜,是不是天命?是。

稚子吮奶,古稀拄杖,是不是天命?是。

春耕秋收冬藏,是不是天命?是。

……你非得否认天命,反天老爷其道而行。最终,却终归要栽大跟斗。

并不遥远的愚昧时期,不顾一切“与天斗,与地斗”,说起来豪气冲天。但与“自然科学”对着干,但最终吃尽苦头,不得不回到正确的科学规律上来。

开垦草原造良田种植水稻,毁林耕种,围海造田……无一不失败告终。最好笑的是,前苏联的赫鲁晓夫非得强行要在西伯利亚种植玉米,说是一旦整个西伯利亚成为无边无际的玉米种植基地,那么产出的玉米就足以让全人类于饥饿了。理想丰满,现实骨瘦如柴——西伯利亚光照不足,玉米干瘪不结籽儿。上苍是仁爱的,大自然是仁慈的,但就算身为苏联一把手,赫鲁晓夫先生用无产阶级大无畏精神充分武装和自己,全身上下都是胆,只要违背自然规律乱来,大自然就会毫不客气给他点颜色瞧瞧。西比利亚种玉米,后来成为国际玩笑,整个苏联跟着蒙羞。

更进一步,天命还指人们根据自身所处位置,必须承担的权利和义务,简单说,可称为“天职”。

古时候的皇帝皇帝自称“代行天职”。那么皇帝的“天命”就是代行天职,治国平天下。

今天呢。

教师的天职是什么?是传播知识,教书育人。

军人的天职是什么?是保家卫国。

文官的天职是什么?借一句流行于官场的“口头禅”,那就是“为人民服务”。

……各行各业,各就其位,各司其职。

职,有职能、职权的意思,而最重要的,却是明明白白的,专指不可推卸的职责。职能、职权、职责如何确立呢,那就要靠白纸黑字的法律法规来予以明确确立。所以,归根到底,对自己职责心存敬畏,其实质是对法律法规法令的无条件敬畏。

前人有句老话,“不在其位,不谋其职。”位与职,是相应关系。反过来讲,你在其位,却占着茅坑不拉屎,该干的活儿那就不如趁早主动离岗去职。七品芝麻官唱道,“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去卖红薯。”

王岐山大刀阔斧雷厉风行反贪腐,一时间,从上到下,国级部级厅级……小至无级别自然村的村主任,让国人触目惊心难以置信的贪腐行径纷纷曝光。为何会这样?就因为在位者毫无敬畏之心,把国家法律法规法令完全不放在眼里,以权谋私为所欲为——于是,算总账那天迟早来到。一朝下狱,痛悔莫及。有首劝官人的打油诗写得好,“公门里面好修行,半夜敲门心不惊。善恶到头终有报,举头三尺有神明。”

“天命”之后,应该敬畏的,那就是孔子说的“大人”了。

大人并非只是指血亲中的父母等长辈,更不单指古装电影电视里开口闭口称为“大人”的有权有势的官老爷。

长辈、领导固然可以尊称为“大人”,学识渊博或才干超群或道德高尚的人,哪怕比你年轻,更足以称“大人”。对这一类“大人”,更应该心存敬畏,敬仰他们,佩服他们,学习他们。看古装剧,戏中人双手作揖,说,“在下不才,唯某某马首是瞻”,就是对某某心存敬畏,甚至甘愿为其“门下走狗”。

郑板桥敬畏明代书画家徐渭(号青藤),所以自刻一闲印,刻“青藤门下走狗”字样。后世的齐白石,更是对徐渭(号青藤)佩服得五体投地,写诗曰:“青藤八大远凡胎,缶老衰年别有才。我愿九原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转来。

对杰出人物的敬畏尊重,并非无原则拍马屁,更非作践自己为对方的做牛做马,更多是敬重之心。比如刘汉等人对周永康的“畏”就与“敬畏”无关,他所畏的,并非是周永康的非法才干和高尚人格,不过是对“周书记”手中权力的恐惧忧虑和追捧利用而已。

孔夫子的第三畏,“畏圣人之言”。

孔子自己是圣人,是不是号召后人对自己的语录时刻饱含敬畏呢?

非也,圣人之言,是指先哲们的思想。从古至今,所有富含超凡智慧、焕发耀眼光芒的文化和思想,都可以统称为“圣人之言”。

讲个故事,因自己确实才华无敌的李白,一贯以来目空一切,很难把别人放在眼里。李白有个爱好,每到一地,必留诗词表明“李白到此一游”。但他游武汉黄鹤楼,看到人家崔颢崔大哥在墙壁上题写的诗歌,“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 烟波江上使人愁。” 立马心悦诚服,头回谦虚谨慎,不敢举笔,小心翼翼表态,“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在整个大唐诗坛,李白肯定是坐第一把的,崔颢的“排名”不知要落后多少个段位。但李白对崔颢无疑是心存敬畏的。因为《游黄鹤楼》确实写得太出色了。

曾国藩说:“心存敬畏,方能行有所止。”

有一颗敬畏之心,做事才会有所节制,懂得适可而止,反过来,无敬畏之心,政客们会颠倒黑白愚弄人民,独夫们会挥舞权棒枪杆子鱼肉百姓,公务员会沉浸在私利腐不可自拔,商人会为了私欲而疯狂制假卖假,文人在权贵面前奴颜媚骨信口雌黄歌功颂德……

《菜根谭》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未有无所畏惧而不亡者也。上畏天,下畏民,畏言官于一时,畏史官于后世。”《呻吟语》也云,“畏则不敢肆而德以成,无畏则从其所欲而及于祸。”

时刻心存敬畏,才会养成慎独习惯。永远知方圆、守规矩,踏踏实实做事,干干净净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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