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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从老皇历中走出来的人

来源: 作者:周凯纯 时间:2017-12-11 11:11:17 点击:

(八十六)

大街上,周育民走在前面,二娃和潘姨默默的跟在后头,潘姨和二娃刚刚带着北京来的电报和证实周肓民清白的凭证千辛万苦才把周育民带出牛棚,但此时的周育民完全没有脱离危险的欣喜,他一脸的落寞,一脸的悲壮,他好像一个打了败仗回城的将军,在兵荒马乱中,失意的离开。

两个红卫兵拿着一大卷子写好的大字报,提着一个很大的装着浆糊的铁桶从周育民身边走过,铁桶里有一把破扫帚,周育民站在墙边,看着他们用破扫帚在墙上刷上浆糊,大字报就平平整整地贴在墙上,大字报的内容是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必须向人民低头认罪。周育民的精神上似乎又被击垮了一样,他不再看大字报,他毫无表情的低头匆匆从红卫兵身边走过。

走不了多远,只见几个红卫兵正剥光一个老者的上衣,把老人按倒在地。军用皮带的铁头雨点似的抽在老人的头上肩上手臂上,老人用双手死死护住脑袋,鲜血从手臂往下流,周育民认出来,老者是一个他一直敬仰的老作家。

周育民正想上前制止,二娃已经一下子窜到他的身边,挟持着他似的说,你奶奶在家等着,她老人家从你走后,吃不下,睡不着,我们快回家,潘姨轻轻的抚触着周育民的背部,温柔的说,我们先回家,让奶奶放下心。她知道周育民想什么,让他对公义和丑恶行径䄂手旁观是一件残忍的事,可这个时代,不要说人权、法制丢失,就连对人本身应有的良知都没有了。对所谓他们认定的牛鬼蛇神,没有任何合法的审批,就肆意虐待人的身体,打击人的精神,践踏人的尊严,不给予任何权力。

周育民在二娃的挟持下经过一家小商店,小商店人声嘈杂,人们全部往柜台上挤,争先恐后的展开一张画报,原来是毛主席画像,这一张画像,不但单位需要,饭堂需要,家庭也需要,人们每天必须对着毛主席画像"早请示,晚汇报。”这好像西方的基督宗教,毛主席活成了一个神话,好像耶稣一样成为人们的信仰。

周育民默默的回到家里,只见奶奶跪在地下,手摸红宝书,面对着贴在墙上的毛主席画像,口中念念有词:”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伟大领袖毛主席,你老人家万寿无疆,请您保佑我的孙子周育民平平安安归来。

周育民叫了一声奶奶。奶奶连忙对着毛主席画像磕头,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感谢您把我的孙子送回来。

周育民无奈的走进自己的房间,潘姨小声的交待二娃先回去,之后也跟着进去房间,周育民坐到床边,展开潘姨的手,把自己的脸埋进了双手里,良久,他抬起头问潘姨:”为什么我们的国家变成现在的样子?红卫兵小将好像天上的天兵天将一样法力无穷,大肆破坏,胡作非为,而人们却没发现,忙着三忠于,四无限,忙着表忠心、表决心。”潘姨看着爱国耿直的周育民,知道他并不是受皮肉之苦而不开心,他更多的是不忍直视现今国家的种种荒唐可笑之事,惋惜五千年的文明都成了渣滓,她忍不住说:“它一直是这样子,没有改变过,当年土改,我们也是好像红卫兵一样,我们身上有权,所以我们说抄谁家就抄,批斗谁就批斗谁。现在只是换了一群角色,和换了目标对象。一直是这样。只要是人治就永远是造神独裁的轮回,有神就必须要有护法,必须有人为这些颠倒事实保驾护航,以前我是,现在红卫兵是,你放心,红卫兵也不会长久得到利用,不用多久,又有新的血腥黑暗出来,又有新的护法,周育民听着潘姨的话,匆匆忙忙的站起来,收拾了几件衣服就起程,准备回北京汇报这些荒唐的事情,他内心非常焦虑。潘姨心疼的跟在他身后,想了想,还是残忍的对周育民讲,我们不要伪善,什么汇报都没用的,不要自寻烦恼,我们只需要把这个年代熬过去,会来就会走,熬一熬就过了。(待续)

(八十七)

潘姨好像一个冷眼旁观的人,观看着在浩劫中受牵连的作家学者和艺术界人士,任何骇人听闻的批斗她都不觉得稀奇,她内心知道,这样混乱的年代,那是世界历史上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批斗中的有一部分人不堪受辱,为维护尊严和风骨选择自杀,也有一部分人在这个荒唐不讲人伦道德的文革年代里,守着人性最后一道保护防线。没有举报亲朋好友,没有划清介限,虽然饱受冲击煎熬,但却享受到了美好的亲情和大家庭的天伦之乐。互相鼓励和扶持,潘姨和周育民,二娃和阿圆就是这场灾难中患难同当,生死相依的典型代表。

文革是一场特殊的考验人性的舞台,经受住的令人钦佩,经受不住的令人叹息,叹息不该有这样的非人性经历。潘姨深信这个年代会过去,她一年年的熬,她好不容易熬到了七十年代,但一切并没她想象中容易。楞严经中说:“一切世间生死相续,生从顺习,死从变流入。临命终时,未舍暖触,一生善恶俱时顿现。”潘姨一心认为,熬一熬就把这个年代熬过去,但这一次,时间持续了很久很久,她始终没熬过去,属于她的噩梦也在悄悄中来了。

潘姨在别人遭遇着各种批斗时,华丽的转身离开了爱群大厦,成为广州健民医药连锁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第一门市部的负责人,这是一家当时中南地区规模最大的国营医药零售商店之一,经营范围包括化学药制剂、化学原料药、生化药品、生物制品、中成药、中药饮片、医疗器械、保健器械、计生用品等等,潘姨任药店的主任,同时间从爱群大厦调到健民药店的还有很爱群大厦的旧同事,其中就有当年苦恋周育民的香兰,香兰负责药店中药柜的销售,她和潘姨之间的陈年旧事早已经翻篇,此时她已嫁给了一个织藤厂的一个工人,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丈夫是一个豪不起眼的矮子,性格阴郁,两人平平淡淡的过着日子。而潘姨和周育民伴着一年年昏黄的暮色,好像牛郎织女一样,当寂寞灌溉了每一个角落时,周育民便从北京回来,和潘姨和女儿守在一起,让潘姨的心里潮润的要生根发芽,又匆匆起程,之后绵延了好几个月的孤寂又重新回到潘姨的温柔乡里,这些年,周而复始,在这个混乱的年代,潘姨为了不节外生枝,所以调到北京和周育民一起生活的事暂时搁置一边。

这一天,潘姨挺着大肚子在药店上班,这时时值夏至,孕妇怕热,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汗流夹背,药店在此时又新进了很多药物,有一些中成药上面指示,必须放在柜台最显眼处展览,香兰是中药柜台,柜台上放着毛主席像,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理,她把正在仓库忙碌的潘姨叫到柜台,要潘姨指示怎么办,潘姨正在仓库指挥分派药物,仓库的热气蒸腾,使她好像在一个热锅里的蚂蚁一样,她看到香兰这一点事情都不愿花脑筋,火气一下子就窜出来,她一脸晦气的说:“你就不懂把毛主席移一边去。"说完,她把毛主席往边上移,香兰的药品摆了上柜。

吃过午饭,晌午的太阳毒辣辣的炙烧着大地,潘姨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产了,她觉得越来越吃力,午休的时候,她哈欠连连,忍不住打了个盹,她梦到了很多年以前,在香港的大宅里,一个骑马的少年从她身边经过,她认出他是陈公子,只是陈公子看了一眼挺着大肚子的她,策马扬鞭而去,而潘姨在梦中痛哭流涕,一群红卫兵把潘姨从梦中惊醒,她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情况下,就挂上了“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大牌子进行批斗。此时潘姨的生命又是一团泥沼,周围充斥着粘稠与窒息的空气,再一次隔绝了所有温暖与希冀。

她因为说了一句话,把毛主席移一边去,香兰举报了她,她变成了反革命分子,因为大着肚子,红卫兵在肉体上没有对她进行什么折磨,批斗后的第一个晚上,潘姨被强迫和尸体并排睡,两个在批斗中自杀的人,一男一女,一个是副市长,一个是女医生,潘姨在阴森森的破屋里,盛夏中,尸体发出阵阵的恶臭,她睡在尸体的旁边,感受着恐惧和无助,她又想起她年少时,日军轰炸启德机场,母亲倒在地上,从此没有再醒来,潘姨把身边的女尸体当成母亲的尸体,她轻轻的哭泣起来,她告诉自己,所有的痛苦和辛酸只是生活的调味品,任何辛酸都比不过生死,除却生死一切都是小事 ,她经历那么多生死,她也活下来了,现在只是又一个比较困难的过程,但会过去的。

清晨,红卫兵提审潘姨时,居然看到一个孕妇打着鼻酣睡的死沉。潘姨的举动彻底激怒了红卫兵,红卫兵把潘姨和另外几个现行反革命分子困绑之后押到一个干水沟,红卫兵把跪在水沟中的人全蒙上眼睛,很快,一支手枪顶着潘姨的头。

梁启超说:“要而言之,信仰是神圣,信仰在一个人为一个人的元气,在一个社会为一个社会的元气。中国人现在最大的病根,就是没有信仰;因为没有信仰,或者假借信仰来做手段。此时的一切,用梁启超的话来形容这种社会的病态再好不过了。

此时岁月斑驳,潘姨心如止水,人生福祸相依,她把命运交给了上天。(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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