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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从老皇历中走出来的人

来源: 作者:周凯纯 时间:2017-11-16 11:16:42 点击:

                                               (七十七)

二娃站在奶奶的坟前,娓娓道来。他的世界里很简单,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场悲剧,在气候正常的年景,在没有战争,没有瘟疫的太平盛世,却落到如此光景,落到他一个个的把人背到山上埋葬,没有呼天抢地的哭声,没有披麻带孝的礼仪,没有送葬的鞭炮和纸钱,没有同情,没有悲哀,没有眼泪,也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人在乎,更别说任何仪式。

在周育民和潘姨离开黄村之前,工作队把村里各家各户的锅碗瓢盆都给没收了。本来村民偷藏的粮食也因为看到食堂大鱼大肉,生活如日中天,于是把藏下的粮食也全交到食堂,全村在大食堂吃饭,家家户户没有炊烟。大鱼大肉没多久,开始粮食紧张,刚开始时候还能靠着集体和村民收缴的粮食维持得差不多,可是好景不长,仅仅几个月后就难以维持了,饥饿渐渐地逼近村民。有些社员在食堂里吃不饱只好偷偷地在夜里生火烧一些能吃的食物,公共食堂一天到晚都是清汤寡水,见不到几粒米,漂着几片野菜。大家开始饥饿难耐,把种在田里的秧苗,种子先吃掉,然后再到野菜、草根、树皮、树叶、水藻、苔藓,天上飞的,地上爬的,什么都吃,挖到条蚯蚓,逮个毛虫,捉只老鼠,全都是美味佳肴。

在这种情况下,周育民和潘姨的两个奶奶关上了大门,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原来这两个奶奶各有各的本事。潘姨的小奶奶当年喂的鸡下了很多蛋,老人家泡了一缸又一缸的咸蛋,又晒了很多菜干,老人家年纪大,之后就忘了。到了饥饿时,整家的搜和找,才把这些东西找出来。而周奶奶是赤脚医生,家里存放着中药,中药里的淮山,红枣,扬桃干,苦瓜干等等都是可以吃的粮食。所以两个奶奶不理外面多艰苦,倒是安稳过日。

问题就出在周育民写信叫人帮助照顾奶奶上。周育民委托的人最早是真的带着一点吃的东西来关照老人家,两个老人家为了让人家放心,于是带上上门的同志去看鸡蛋和药材,同志临走时,两个奶奶还送了几个鸡蛋让他带走。之后的日子,外面的情况更加恶化,有一天傍晚,小奶奶走到天井时,听到有脚步声匆匆地向大门走去,老人连忙追过去看个究竟。奶奶的三寸金莲走不快,追到门口时,是一个男人用一个扁担挑着两个竹箩,一边放着小奶奶的咸鸡蛋,一边放着周奶奶的中药。那人走出门槛时,奶奶赶紧抓住竹箩的绳子,挑担的男人失去平衡,竹箩掉到了小奶奶的脚上。奶奶痛得坐在地下大叫,男人回头一看,原来就是周育民委托来照顾奶奶的同志。或许并不是周育民所托非人,在饥饿的状态下,人性的尊严、羞耻就会显得藐小,低至尘土。除了让自己活下来,一切都不重要了。周育民不知道,在饥饿面前,人性经不起拷问,人性也承载不了托付。

小奶奶的脚砸伤了之后,本来缠脚已经缠成了伤残,现在一伤,立刻就感染。周奶奶找到二娃,叫二娃上山找草药为小奶奶医治,但也回天乏术了。潘姨听得肝肠寸断,又哭倒在周育民怀里。

二娃指了指小奶奶旁边的坟说,这是阿圆的丈夫,家里每个人都要吃饭,他把自己的那点吃的,留给了他两个儿子,自己不想拖累阿圆,瞒着大家绝食死的。

二娃又走到后面的两个小坟前说,我父亲和阿花。潘姨听到阿花也不在人世,顿时非常振惊。她走到阿花的坟前,对着那堆小土堆,怎么都不相信这士堆里就睡着阿花。潘姨眼前闪过了火车站时两人的对话,还有那一罐救命的豆子。

二娃走到阿花坟前跪下,喃喃自语地说:“阿花,对不起,你对我的好,我知道,可是,我现在没办法陪你去,我要照顾妹妹。”

潘姨听着二娃的喃喃细语,一声叹息。有多少缘,从一朝相逢到一夕离散,都无法走进彼此的心里,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这老天是有多宠爱二娃和阿圆,他给了人类一场灾难,然后又带走所有阻碍二娃和阿圆爱情的人。

                                               (七十八)

走过了1959~1961年的三年困难时期之后,饥荒基本结束。国家和人民都开始调整在大跃进时期过激的政策,恢复农业生产,并明确宣布恢复自留地、利伯维尔场,人们开始休养生息,自给自足,靠自己劳动和付出吃饭,这样把命运和饥饿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不被动,不迷茫。

这样的日子平静中飞速地向前。转眼间到了1966年初冬的一个午后。

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的一张藤椅上,旁边是一个小碳炉,碳炉上放着一个陶瓷烧水壶,水壶的水咕噜咕噜咕噜地叫着。老人慢慢地摸到水壶柄上,往藤椅旁边的水杯上添水。茶杯底下有几颗卷缩干枯的茶叶,在注入开水时立刻舒展开来,一杯清淡的水慢慢地生出了几丝绿意来。

这个老人便是周奶奶。走过那些饥饿的日子之后,生活正慢慢好起来。但眼睛因为白内障,她只能隐约看到一点人影。此刻她已经是一个走进暮年的白发老人,

一群小孩闹轰轰地争先恐后地跑到周奶奶身边,把周奶奶围得严严实实。有流鼻涕的男孩子往周奶奶身上撞,鼻涕擦在周奶奶的衣服上;有满身是沙的小孩扯住周奶奶的衣服不放。这一群五六岁的小孩对着奶奶叫饿,周奶奶满心欢喜地猜度着身边小孩的声音是谁家的娃。

孩子们一直叫饿,周奶奶从怀里拿出一把一分钱的硬币,孩子们自觉地排成一排,并脱下裤子,周奶奶摸到是男孩便给出一分钱硬币。有一两个女娃娃也排在队伍里,奶奶摸不到小鸡鸡,便不耐烦地把女娃娃推开说:“丫头片子,赔钱货,走开。”

小男孩拿着钱欢天喜地地走了。一个女娃娃一直叫着“祖奶奶给我钱,祖奶奶”。这小女孩是周育民和潘姨的女儿,周奶奶的亲曾孙女。但因为周奶奶在重男轻女面前铁面无私,亲曾孙女是丫头片子,就是不能和男娃比,所以一分也不给。一个本来拿着钱跑掉的男孩子回转过来,把哭哭啼啼的女孩带走,一切又平静下来,只剩下水壶咕噜咕噜的叫声。

一群红卫兵挥动着一本光辉灿烂的红宝书整整齐齐地从街头走过。他们头戴绿军帽,身着绿军装,腰间束武装带,左臂佩红袖标,手握红宝书,走几步就跳起忠字舞,高呼着口号:“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街道上到处贴着毛主席的塑像和照片,墙上全是大字报,大字报写的都是口号,破除“四旧”(即所谓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打倒“资产阶级反动权威”,打倒“资产阶级保皇派”,“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走过去的红卫兵没多久又回来了,这一次押着三个人在红卫兵队伍的前面。这三个人是学校里的正副校长和教导主任,两男一女,都已经剃掉半边头发,这种头型叫阴阳头,红卫兵是这种头型的设计师。阴阳头下面的颈部挂着一块硬纸板,上面写着“反动学术权威”。红卫兵一边走,一边往他们身上吐口水,百般羞辱着走在前面的三个人,他们称这三个人为牛鬼蛇神。本来受着学生们尊重和爱戴的校长主任此时面如土灰,眼前的一切颠复了中国人民一直尊师重道的传统美德。

此时的中国,大、中学校的学生率先起来“造修正主义的反”。由学生成立的“红卫兵”组织蜂拥而起,到处揪斗学校领导和教师,一些党政机关受到冲击。这场运动很快从党内推向社会,社会动乱开始出现。

这就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群众运动。

他的源由起始于1966年,清华大学附属中学的学生成立了一个名为“红卫兵”的组织,取“保卫红色政权的卫兵”之意。这个组织一成立之初,就有目的地干扰刘邓的“工作组”在清华附中的正常工作。结果,它马上就被视为非法的反革命组织。同时,类似的几个学校组织,也被定性为反革命组织,遭到强行解散。但清华大学附中的红卫兵不服,他们一口气写了 “论无产阶级革命造反精神万岁”“造反有理”“一反到底” 三张大字报。

不到两个月后,清华大学附中的红卫兵收到了主席写给他们的信,信中表示完全支持他们。由此,“红卫兵”组织性质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夜之间,成了最革命的群众组织,并迅速从北京蔓延至全国。

                                           (七十九)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到处是红卫兵。他们穿梭于庙宇间破四旧,把能砸碎的都尽量砸碎,把比丘、比丘尼、高僧大德遣散撵走;到地主富农家抄家,把认为是四旧的东西,如旧瓷器、古书、家谱和其它文物都砸碎烧毁。抄出来的布拉吉被认为是修正,西装被认为是资产阶级,旗袍被认为是封建余孽,私藏这些东西统统都要批判。任何事物都以阶级斗争为纲,人们三缄其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些群体可以随时揪出“阶级敌人”,带上尖尖的纸帽子游街。毛主席的文化革命到了红卫兵这里就曲解了。年轻爱国,热血沸腾的青年嫉恶如仇,可对善恶又没一个深刻的认识,有的不顾客观事实或歪曲原意,有的盲目的从众,偏离了文化革命的原意,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此时人们的生活是艰苦并狂热的,狂热是因为政治和革命,它参与人们所有的衣食住行。

日子在闹轰轰中又到了一年的年尾腊月二十五,年味越来越浓。年饭过节是潘姨最期待的,因为这代表着周育民又会从北京回来。周育民回来,除了弥补了潘姨内心的思念,还带来物资。每到春节,北京地区每人可以领多半斤油、半斤肉,二斤富强粉、一斤黄豆、二斤绿豆、几斤稻谷和五斤鱼。家有老人小孩的潘姨除了工作之余很多心思花在一日三餐上,眼见春节将到,潘姨上班之余的时间就是用心地准备着,她炸各种油角煎堆,平日里舍不得用油,现在甜的、咸的、装得盆满钵满。

周育民是在除夕黄昏回到黄村的,他带着一袋东西步伐匆匆。进村时,几十个青年人正五花大绑地绑着一个穿寿衣的中年男人,那人戴高帽,脸上涂黑墨。一个女孩解开铁裤带往死里抽打被绑的人,那人被“游街”几百米后,命令他在地上爬。周育民从他们身边走过,一个男孩一转身,撞到了周育民,周育民鼓鼓的袋子啪一下掉地上,一袋冰糖葫芦和一瓶蛤蜊油跌了出来。男孩把蛤蜊油拿在手里看了看,周育民伸手想要回来,男孩手上的裤带就抽了过来。周育民一手把裤带抓住,用手肘撞了一下男孩,拿起袋子就走。那被撞的男孩悻悻然地看着周育民离去的背影,走到领队的人面前说:“刚才那个人包里藏有封资修的东西,我以前看到地主婆用那东西。”

领队说:“你调查一下这个人,看是反革命分子还是走资派,这件事你来负责。”

周育民走近西关大屋时,一个小女孩已经等在门口。小女孩已经连续等了几天,今天终于把爸爸等到。她冲着叫着对着周育民扑过去,周育民腾出一边手把小女孩一把抱起,用力地亲着着小女孩的脸蛋,一边说:“欣欣想爸爸了?”小女孩说:“爸爸,爸爸,我要冰糖葫芦。”周育民连忙把小孩放下,在包里掏出冰糖葫芦。小女孩雀跃地跳了起来,拿起冰糖葫芦就跑进家里,一边跑一边叫,小虎哥哥,有冰糖葫芦。

周育民走进西关大屋,只见室内热气蒸腾,原来圆桌上放着一个大边炉,边炉里放着白菜豆腐猪肉鱼丸,旁边有鱼有肉,整整一桌团年饭。周奶奶已经整整齐齐地在桌边坐着。桌面上放着毛主席语录,一个男人正在往墙上、门檐上贴东西,过年了,家家户户以前都贴春联,现在过年,每家都会贴毛主席画像,贴革命标语,打倒美帝,打倒苏修,贫下中农越贫越光荣等等。

男人见周育民回来,非常高兴地冲里面讲,你们快出来,周同志回来了。

这说话的男人是二娃,从里面冲出来的人是潘姨和阿圆。

                                         (八十)

潘姨和阿圆欢天喜地地从里面冲出来,追在屁股后面还有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子。这男孩子是二娃当年和阿花的儿子,已经七八岁了,长得虎头虎脑,非常可爱,他就是潘姨女儿口中的小虎哥哥。而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就是阿圆的翻版,她圆圆的大眼睛怯怯地看着周育民,之后躲到二娃的身后。二娃笑呵呵地把小女孩抱起来,举得高高的,用嘴巴对着小肚脐贴过去。女孩子挣扎着笑起来,旁边的阿圆温柔地看着这父女俩。

这个女孩子叫思思,是二娃和阿圆的女儿。此时的阿圆已经有了千帆过尽之后的淡定和从容。上天因为要成全他们的爱情,安排了一段非常残酷的时光,让很多的生命经历苦难并死去,然后为阿圆腾好位置,一切变得那么轻易并垂手可得。

三年困难时期过后,阿圆死鬼丈夫的哥哥把两个侄子接走了,他不想他家的香火旁落,所以再苦也不希望有一天阿圆带着他家的骨肉再嫁。阿圆和二娃商量这俩孩子去留问题时,二娃对阿圆表态,阿圆怎么打算他都支持,只要他能够在阿圆身边,上刀山下火海,他都愿意,就别说养多两个孩子。

世间凡人,皆拥有爱的权利,亦渴望爱的归属,有的寄情大爱于国于民,有的钟情小爱于家人朋友,但任何一种情愫都是积畜已久的绽放,好象二娃对阿圆的爱,那是一种赤诚和以命易命的甘愿。他在成长岁月中,便有了自己的信仰,这种信仰就是阿圆,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就是这么简单而已。二娃好象黛玉欠了宝玉一世的泪水一样,携着劫后重生的炽热之心,把阿圆当仙女一样宝贝着,心疼着,迷恋着。

二娃的这种赤诚让阿圆非常感动,她送走小孩,和二娃成了家。日子一点都不苦,二娃把她宠成了公主,她又变成了娇滴滴,楚楚可怜的幸福女人。

潘姨接过周育民的袋子,招呼大家入席吃饭。二娃抱着女儿对周育民说:“育民哥,我托你帮我买的蛤蜊油,你有没有买到。”周育民开玩笑地说:“你发了那么多次电报来提醒我买,我如果忘了买,你这春节估计过不好。”

周育民从潘姨手中把袋子拿回来,从袋子里把一盒好象贝壳一样的东西给了二娃。二娃欣喜若狂,他对着阿圆说:“妹妹,过来。”

阿圆走到二娃身边,二娃坐下,把女儿放在膝盖上,腾出另外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从贝壳中取出一些透明油擦到阿圆的手上。此时的阿圆,因为有二娃的悉心呵护,她温柔似水,长发披肩,白晰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沧桑。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一双手,虽然不再粗糙,但因为往日的劳作留下的伤痕,到了冬天便干裂脱皮,二娃用了很多方法,各种草药,终于打听到蛤蜊油专治皮肤干裂。二娃认真地帮阿圆擦着药油,女儿在二娃膝盖上也伸出小手,要二娃擦。潘姨看着这么温馨的一幕,深深地为有情人终成眷属感到高兴。但她透过桌面上边炉的蒸气看到天井外,她想起了阿花,她想起她在车窗上对着月台上的阿花拼命挥手,阿花的人影越来越小。谁也不知道那一别就是永别,她爱二娃,就像二娃爱阿圆,她的离开也许是她的成全,也许是认为死去才有永恒的爱情。

在这美好的除夕夜,远方的亲人回来了,大家热热闹闹地吃一顿热腾腾的饭菜。周育民拉着发呆的潘姨坐上圆桌,二娃和阿圆也坐上饭桌,思思坐在周奶奶的旁边。周奶奶对阿圆说:“丫头片子不许坐这里,让小虎坐我旁边。”

小虎屁颠颠地说:“奶奶我来了。”小虎坐到奶奶身边,夹了一颗鱼丸到周奶奶碗里,周奶奶眉开眼笑地偷偷塞了一个压岁钱给小虎。阿圆和潘姨相视一笑。自从二娃和阿圆结婚后,和潘姨两家人互相照顾,互相依赖,周奶奶怎么重男轻女每天都可以看到,不足为奇。反而是周育民尴尬地说:“看来要努力生出一个男孩才行。”饭桌上,大家喝起了白酒,伴随着小孩子闹轰轰的叫声,这就是幸福,平安喜乐。

夜深了,二娃和阿圆带着一双儿女走了,小欣欣也进入了梦乡。周育民轻拥着潘姨,潘姨靠在周育民的肩膀上,两人站在窗前,仰望着星空。周遭静悄悄的,此一刻的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只属于他们两人。

在这么美好的夜晚,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外面人声嘈杂起来。潘姨惊恐地看着周育民,周育民皱起眉头向大门走去。他不知道门外是什么样的世界。人生就是如此,你以为已经从一个漩涡逃离,其实另外一个漩涡就在你的脚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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