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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从老皇历中走出来的人

来源: 作者:周凯纯 时间:2017-11-02 11:17:27 点击:

                                          (六十九)

婚礼过后,潘姨和周育民住在奶奶的西关大屋。政府根据双方实际情况把这西关大屋分配给了周育民,他把周奶奶也接过来一起住。

新房和新床还是原先潘姨的房间,盐木打的床铺。周育民拿上衣服,还有一条军校时发的蓝被子,两个人的东西合起来,就变成了一个家。

只是这一个新家不生火,一顿三餐还到大食堂吃饭。天天大鱼大肉,吃不完就喂猪,大桶大桶的倒掉。尽管食物如山,村民们的眼神都还是散发着贪婪狼吞虎咽地吃,有的打着饱嗝还不甘心地继续撑,有的搓着肚子拚命再塞点进嘴里,有时还能看见几个走出饭堂的人在路边呕吐。

周育民眼睛看着弯着腰呕吐的人,耳朵里听着村里广播介绍着大饭堂的卫星饭,一斤米蒸出十一斤干饭。原来现在各村的大跃进活动改成了在做饭上大做文章。每个村子都评比,都争第一,有的在罐子里多掺水,把干饭煮得稀糊泥糊的以增加重量。有的把米炒了又蒸蒸了又炒,几蒸几炒,一斤大米居然可以蒸出数倍的饭来。而黄村居然一斤米蒸出十一斤白米饭,村里拿到了跃进能手的光荣称号,炊事员戴上大红花,风光无限。

而在农田边,村民们都没在地里,因为人还不齐,大家只能等着,待到人齐才一起下地。好不容易人齐了,终于干起活了,有人嚷嚷休息一下,于是大家就坐在地头聊天,天南海北地扯淡。也不知道歇了多少时间,队长喊了一句干活喽,大家就慢腾腾地起来干活。收工后大家坐在一起评工、记分。领着干活的队长,自然要给他评最高分,身强力壮的也必须高分,而年长的,有资历,有经验,也要高分。自己想高分更不能评人低分得罪人,结果大家都好,都高分。这一切多美好,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这就是共产主义乌托邦生活。

周育民看着这种情景,总隐约感觉一切都不对,但他很快就离开黄村,到北京上任去了。

新婚燕尔的潘姨送别周育民时心中万分的不舍。当列车汽笛声响起时,车窗外的新婚夫妻相拥难舍难离。

周育民说:“好好照顾自己,我会每天写信给你。一有假期,我就去看你,你要每天都想我。”

潘姨抱着周育民不肯放手,眼泪嗒嗒地掉下来,她哽咽着说:“不要走,我不想你走。”

在气笛的长鸣声中,周育民揉了揉潘姨头发,转身走进车厢。

火车徐徐地开出月台,潘姨跟着火车一边跑一边哭,往日萦绕在心头的阴影又重新回来了。她感觉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抬棺人抬着棺木在她前面走,她在后面哭。时间交替,这种情景是如此的熟悉,过往所有的悲伤种子又在此刻发芽开花。

潘姨没力气再追,她停了下来,眼睁睁地看着火车离开自己的视野。她看着前面一片空白,她内心无比的惧怕。她惧怕生命的运转,沧海桑田,瞬息万变中,一切又把她打回原形,她依然孤独地在这人世里重复着欢乐过后的悲伤和得到之后的失去——变换着各种姿态去让她得到爱情,再失去爱情,就这样在这种轮回里万劫不复。

挥泪送别周育民之后,潘姨自己也启程了。而这次,送别她的是阿花。

阿花手上提着一玻璃罐子晒干的盐水花生黄豆,这豆子是在进公家饭堂前偷偷存下的。村里每户人家都藏一些粮食,现在在饭堂大鱼大肉,村民们也放下担忧,把之前偷藏的东西全搬到饭堂,互相为偷藏粮食觉得幼稚和可笑。这大饭堂一天吃不完倒掉的东西无计其数,大家藏的这点东西算什么。

在火车月台上,潘姨忍不住问阿花,“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也知道二娃对阿圆的感情,你跟着留在阿圆家帮忙这么久,你心里不难受吗?”

阿花眼神瞬间变得迷离起来,她听到潘姨的疑问,内心矛盾挣扎,欲言又止。

                                         (七十)

阿花看着潘姨费解的表情,她挣扎许久,终于问潘姨,“当时我嫁二娃时,二娃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你还记得吗?”

潘姨不由自主地懵了一下。她的眼前浮现出一个满头银发,胡须拉扎,眼神散乱,失了魂丢了魂呆呆痴痴的二娃。潘姨自己当时还为阿花的有情有义而感动,跑去二娃家指责二娃的父亲,要求二娃的父亲准许阿花和二娃结婚。

潘姨想起往事,一下子尴尬起来。潘姨觉得自己对阿花讲的那一番话非常不厚道和肤浅,是带着双重标准来对待阿花。当二娃是傻子时,潘姨看阿花时阿花身上是带着光环的。而二娃现在好了,潘姨第一时间想为好姐妹搬掉这块垫脚石。

潘姨越想越愧疚,她忍不住握住阿花的手说了声“对不起”。

此刻的阿花早已不是那一个拿着船杆,站在船头划着水花嘻戏,银铃般的笑声荡漾在粼粼的碧波中的那个活力四射的女孩。现在的她,沉稳持重,眼角因为日操夜劳而爬满了皱纹,头上有几条白发混在一缕用红蝇绑着的黑发里,平日里高吭的音调此时也很低哑。

阿花望着远方,木然地对潘姨说:“我用尽全力去爱二娃,这世上不再有一个人能让我如此心甘情愿。我就好像一个傻子,明明受伤却义无反顾,明明失望,却总是抱有希望。二娃把我当阿圆时,天天抱着我叫妹妹,深情款款。我心中虽苦,但我忍,想着有一天他清醒,他知道谁在他最难的时候陪伴着他,他也许就会心中有我。到了我生下儿子,我不怕了,我觉得我们是一家人,打不散了。到二娃清醒了,他虽不碰我,但也相守着,我想,他只是需要时间。好了,现在阿圆需要他去帮助了,我们去了。”

阿花讲到我们去了的时候,酸楚地一笑,纠正说:“不是我们去了,是我跟着去。潘,你的意思是不是爱淡了,情逝了,我和二娃就该散了?但你别忘了,我和二娃的情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从我看他第一眼开始,我的心就在他身上,而他的心在阿圆身上,我们从没变过。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潘姨还来不及讲什么,汽笛声响起,阿花麻利地把一玻璃罐的豆子塞给潘姨然后把潘姨推上火车,她对着潘姨低低地说了一声保重。

潘姨在车窗上对着月台上的阿花拼命挥手,阿花的人影越来越小。历史的车轮上,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或许,这一别就是永别。人世间风华只是一指流砂,苍老只是一段年华。历史没有人可以篡改,未来会发生什么,谁又说得清?

潘姨到达武汉大学的时候,满园的樱花扑面而来。有粉红色,有白色,粉红艳丽,雍容华贵,白色淡雅清新,一团团,一簇簇。潘姨为这一园的渲美水灵所陶醉。

潘姨办好了入校手续,宿舍就在东门的三号楼,一间二十平米不到的房间,两张上下铺的铁床。同室的有其他两个女孩。潘婕进宿舍时,大家自我介绍过,一个来自河南胖胖的女孩,叫胡灵,一个俏丽时尚的北京女孩,叫何仪。

大家都在收拾着行李和床铺,潘姨无心收拾,她想念着在北京的新婚丈夫。她静静地走到校园里,傍晚的樱花,轻轻摇摆着 ,犹如漫天飞舞飘散的大雪,散落在潘姨的心中,之后冷冷的融成一滩水,一滴滴的变成眼泪流了出来。

                                           (七十一)

在武汉大学中,设立了区别于通过高考制度而入读的三个干部培训班,这三个班的学员是全国各地选派来的积极分子,出身必须要好。这出身好和旧社会不一样,以前的名门望族,书香门第,富贵人家现在全靠边站了,这等好事没他们什么事。现在的出身好,是指贫穷老百姓,受过剥削,在各种批斗中的先进分子。有立过功的,思想觉悟高的,或在某个行业是劳模或先进能手的。这一些人便有机会进干部培训班学习,以备未来接受更高的责任。

潘姨来到武汉大学,她也浑浑噩噩的。学员每月能在学校领到定量口粮32斤粮票,她每天一斤二两的粮票可以买五个白面馍,喝一口菜叶汤。她虽想念家乡食堂的大鱼大肉,但想着美食只是满足口欲,而读书是喂养灵魂,她便觉得灵魂的丰盈比任何一切都来得更有意义。

到武汉大学的第二天,潘姨便收到周育民的信,满纸的相思意。潘姨站在樱花树下读信,只觉相思如飞絮落花,飘满整个校园。潘姨反复念着周育民信尾的诗词:“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她反复念,反复地笑,她的笑靥如盛开的樱花美艳动人。

不用上课的时候,潘姨便和同宿舍的胡灵和何仪结伴游玩武昌蛇山之巅的黄鹤楼。三个女孩一起大声地诵读题在黄鹤楼主楼壁画上的古诗《送孟浩然之广陵》: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三个女孩清脆悦耳的声音飘荡在山谷里,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这三个女孩中,北京女孩何仪已经有对象,潘姨新婚,而河南女孩胡灵此时二十二岁,性格开朗活泼,白白胖胖的脸天天笑咪咪的。她本来眼睛就小,一笑起来,眼睛就咪成一条缝一样。她勤快热心坐不住,总在宿舍里帮着何仪和潘姨洗衣服、打开水,变着戏法的拿来两个石榴,一把葵瓜子什么的。三个女孩一边吃一边谈心事,非常亲热。

没多久,她们同班的一个河南小伙杨伟便加入这三个女孩子的队伍里,和胡灵搞起了对象。他们一起游玩武汉的归元寺、东湖、古德寺等等风景名胜,不用上课的日子,他们踏着凸凹不平的石板路,穿梭在大街小巷,领略祖国的山川河流,感受民族的悠久历史。

这样的状态和快乐并没有保持多久,三年自然灾害好像瘟疫一样,突然席卷而来。潘姨整天饥肠辘辘,一餐不饱,餐餐不饱,一天不饱,天天不饱,粮食不够,手上的粮票只能买到之前的三分之一,无论怎么省着攒着都无法应付正常的三餐。这之后的日子,可以吃的东西更少了,三个女孩子约好,在宿舍里睡觉,睡着了就不会觉得饿。河南的胡灵因为心宽体胖,之前食量大,饥饿对她来说最痛苦,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幸好她的对象杨伟没闲着,和其他同学从校园里摘树叶,摘瓜藤,把能吃的全弄到潘姨宿舍来。杨伟此时好像一个大英雄,帮衬和救济着这三个姑娘。他有时是一条用柴火烧好的蛇,有时是一只老鼠。人在饥饿面前完全没有尊严,往日里厌恶的东西,现在吃在嘴里格外甜美。四个人围在一起吃一只老鼠,吃得津津有味。胡灵把老鼠尾巴塞到嘴里,认真地反复咀嚼。

学校的树叶摘光了,学校组织到郊外摘树叶。潘姨几个女孩用饭票买了两个馍馍放在身上,人没走到郊外,馍吃完了,肚里一点油水都没有,走路有气无力的。好不容易走到郊外上的土路,只见路边的树叶落了很厚的一层土,但没人嫌弃,大家拼命地摘,摘回去交给食堂,晚上就有东西入肚。

晚饭的食堂里,潘姨看着清汤里的叶子,想着来之前黄村饭堂里一桶桶倒掉的食物,她禁不住想起老子的话,老子说:“天道在宇宙万物中无所不在。”虽然它看不见,摸不着,它却主宰万物的运行。所以,最大的“道”就是顺应自然。相反,违背自然之道,人类就会自食恶果。

潘姨其实也很迷茫,她不明白只几个月的时间,一切本来好好的,如今怎么就走到了这一处境。

周育民前几天来信,信里夹着饭票。周育民在信中告诉她,他一切还好,北京的状况没有潘姨说得这么严重。他说,他很不放心潘姨,更不放心黄村的两个老人,不知此时的家乡是怎样的状况?阿圆好吗?二娃好吗?阿花好吗?

                                  (七十二)

时间慢悠悠地走,潘姨觉得以往飞快的一天如今怎么努力地过也过不过去,特别的难熬,特别的沮丧。

她写了信给阿圆,却一直等不到阿圆的回音。她无从知道家乡的人和事,内心非常焦虑。周育民已经发电报让朋友特别去照顾两个奶奶,也不断写信来宽慰她。潘姨此时觉得面包比爱情更重要,她需要的不是信件,她需要的是食物。

潘姨站在校园里,只觉得满园荒凉,校园里寸草不生,连树皮也扒光了。地下的树根,树藤,草心也都挖光了,现在能吃的东西已经少之又少了。课早已停了,每一个人都饿得头晕眼花,谁又会有心思和精力学习。每个人手里捂着一点饭票买一个馍吊着命之余,所有精力和心思就是找吃的东西。

人在饥饿面前是没有尊严的,人在饥饿面前也毫无灵魂可言。在饥饿面前,人性的丑陋不堪就显露出来,每一个人都如此,潘姨也并没有免俗。

潘姨心路历程是复杂的。她最先是把周育民寄来的饭票送给何仪、胡灵和杨伟,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而杨伟也一直努力在外面寻找任何可吃的食物,带到三个女孩子面前。当食物越来越紧张时,杨伟开始避着潘姨和何仪,和胡灵偷偷地躲起来吃。而潘姨藏着一玻璃罐的豆子也生怕他们知道,这一罐豆子是潘姨上火车时阿花塞到她怀里的。潘姨到了学校后,随着行李一放就把这罐豆子忘了,现在才知道藏了一个宝贝。

潘姨饥饿难忍的时候,就偷偷地拿几颗吃。有这一罐豆子,潘姨的身体虽然消耗得特别厉害,但心理却好像还不至于绝望起来。这一罐豆子就是她的信念,她好像身怀巨资而且警惕地防备着宿舍里的其他人。

宿舍里早已没有往日里的和谐。饥饿难当,每一个人都在煎熬和惶恐不安中寻找活命的办法,谁又顾得上谁,彼此都很冷漠。

这一种冷漠直到前一天傍晚才缓和下来。前一天傍晚时分,杨伟扶着呻吟着的胡灵回到宿舍。胡灵痛苦地在床上打滚,黄豆大的汗珠顺着胡灵的额头流到眼睛里,胡灵忍不住一阵又一阵地嚎叫。

潘姨和何仪围过去,看着嚎叫的胡灵,潘姨连忙问杨伟发生了什么事。杨伟胡须长满了脸,和头发连在一起,好像一只病猩猩一样,有气无力。他不好意思发告诉潘姨,他这些天都带着胡灵上山去挖厥根,挖土伏苓充饥,这些东西吃进嘴里好吃,但拉出来难,胡灵是憋的。他想要帮胡灵处理,只因男女授受不亲,胡灵不同意,已经很多天了,再不处理估计会出事。

胡灵抓着床沿的木板全身发抖,叫声越来越大,汗水浸泡了整件衣服,她脸色从血红逐渐变成惨白。

潘姨连忙把杨伟叫出宿舍。杨伟递给潘姨一根小木棍,木棍的尾处磨成了汤匙的形状。关上宿舍门后,潘姨脱下胡灵的裤子,只见胡灵的肛门涨裂正流着鲜血。

潘姨用棍子一点点发把粪便掏出来,胡灵杀猪一样发尖叫。何仪抱住胡灵。潘姨一勺勺发把那些坚硬并打结的粪渣撬出来,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臭屎味和汗臭味。一声巨响,是胡灵放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屁,那些粪便睹住了出口,现在终于疏通了。

轻松了的胡灵不好意思发笑起来,潘姨和何仪也笑了起来。但是笑声过后,还是无休无止的饥饿。

此时是1960年的秋天,是三年困难时期里最困苦的时间段。潘姨当时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全国粮食短缺和饥荒。学校给出的理由是自然灾害。到了很多年后,潘姨才从一些报导中知道,这三年大饥荒,是大跃进导致的饥荒,是人民公社化的浮夸,虚报数字,好吃懒做,理想家园乌托邦梦幻下推出的制度带来的一场灾难。而此时,这一场灾难导致的死亡正悄悄地逼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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