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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从老皇历中走出来的人

来源: 作者:周凯纯 时间:2017-10-18 14:23:55 点击:

                                   (六十一)

雨继续下着。屋檐下的滴水好象二娃的眼泪,滴滴嗒嗒的没有间断过。二娃并不是一个什么华丽的人物,他只是一个憨厚朴实的庄稼汉。他之所以得到村长父亲的看重,更多的是源于他无论受多大的苦,吃多大亏都不吭一声。这样铁铮铮的汉子,情到深处泪决堤,他从小对阿圆怀着一种分不开拆不散非常赤诚的情怀,这一步步走到此刻,何去何从亦茫然。

雨幕中,一个人影戴着斗笠穿着蓑衣,肩膀上用扁担挑着两只沉甸甸的箩筐,在大雨中艰难地向前移动。潘姨惊呼了一声“阿花”,本来沉默着的二娃和阿圆齐齐地向前面看去。

只见阿花气喘吁吁的,脚上全是泥巴。她把箩筐放到二娃面前说:“你走得急,什么东西都没带。我想着妹夫这样的情况,一时半会儿肯定好不了。妹妹一个女人家,肯定弄不过来。你负责妹夫起床看病一些个重活,我和妹妹打点两个小孩和一些杂事。家里田里都离不开人,我们先把这些理顺。你看,我把南瓜、芋头这家里有的都先挑了一些过来。”

二娃默默地看了阿花一眼。阿圆低着头对阿花说,“不用了,二嫂,我这边没事,我可以应对的,你和二哥先回家吧。”

阿圆的内心此时荒凉无比,她好象看到她和二娃之间的那份感情仿似一叶扁舟,在大海中逐渐远去。她觉得自己此时必须懂进退,知分寸。

潘姨看见这样一个局面,觉得自己无需停留太久,于是,便和阿圆告辞先走。

二娃接过阿花的扁担,把两箩东西担进门内,阿圆阿花也跟着进去。潘姨听到阿圆对丈夫说:“我二哥二嫂来了。

潘姨一个人往回家的路走去。只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赶来。二娃急促地叫住潘姨,痛苦地问潘姨,他说:“你帮帮我们吧,我们真的没路可走了,再这样下去,会毁了妹妹。”

潘姨知道阿圆此后的日子会做茧成缚,她看得到二娃和阿圆的痛苦,但如果他们一走了之,那这种痛苦漫延得太广了,甚至漫延到了下一辈人。现在只是他们两人痛苦,二娃的家庭还是乐滋滋的。阿圆这边虽然两个娃儿父亲病了,但毕竟母亲在,天也没塌下来。潘姨最看不清的是那个突然从天而降的阿花。阿花的脸上简单得找不到丝毫破绽,但她明明是迎着暴风雨来的。

潘姨对二娃说:“我一直知道你的感情,也知道你已经打算不回头了。”

二娃说,“我对妹妹,全是心疼,全是怜悯,全是那一丝丝一缕缕剪不断理还乱的真情。”

潘姨忍不住打断他,说:“那阿花和孩子怎么办?”

二娃沉默了一会儿,漠然的说,“当时我神智不清,他们骗我是和妹妹结婚。阿花是穿着妹妹的裙子嫁过来,我一直以为在我身边的人是妹妹,我是清醒后才知道一切。现在我只求你能帮帮我们。”

潘姨无奈地摇摇头,说:“我也想不出好办法。谁都不容易。大家都先冷静下来再说吧。”

谁也没办法去解决眼前的一切,一切都有其存在的意义,因因果果参不透。

潘姨回到家时已经是万家灯火明。潘姨草草地梳洗,一夜无话,转眼间到了第二天的下班时间。潘姨眼里闪烁着二娃的绝望,忍不住一声叹息。

只见门口,香兰扶着周育民的奶奶走进来,潘姨的心呯呯呯地跳起来。她忍不住迎上去叫奶奶,只听奶奶不冷不热地说:“我有话要和你进清楚。”

潘姨看了一眼香兰,只见香兰眼里全是幸灾乐祸的雀跃,潘姨顿时怒火燃烧。

                                          (六十二)

潘姨看着一前一后走过来的周奶奶和香兰,她恍如看到了一出木偶戏。奶奶是在前台演出的木偶,而香兰是控制木偶做各种动作的扯线人。潘姨不清楚香兰为奶奶灌下了多少迷魂药,使奶奶此刻如此的昏庸冷漠。

潘姨内心并不屑于香兰的这些小动作。但她认为必须和奶奶搞好关系,要不等她过门,这两个人互有芥蒂和偏见。她和奶奶是周育民最重要的两个人,奶奶年老了,还可以说是糊涂,而她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老辈人处不好,那她真的是很拿不出手。

潘姨暗下决心,无论奶奶和她说什么,她就听着,不伤原则的情况下,可忍则忍。潘姨有了主意之后,内心笃定起来。

她把奶奶带到二楼的饭店,找一个角落的地方,安排奶奶坐下去。香兰好象奶奶的代言人一样立刻坐到奶奶旁边。

潘姨帮奶奶叫了一碗牛腩沙河粉。奶奶没有来过这种高级饭馆,内心胆怯,忍不住问,“这碗东西要多少钱,太贵我不吃。”

潘姨笑着说:“奶奶,你不要担心,不用钱的,我们单位发了餐票给我们,这种票可以在这里吃粉和面。”

奶奶吃着牛腩粉,态度开始缓和很多。

香兰在旁边阴沉着脸,片刻她说:“奶奶,你看,这个前面提着水壶的女子是我村的,她丈夫不听老辈人的话,不信邪,娶了这个女人,这一年才过,人就没了。”

奶奶好象恍然大悟,记起此行目的,立刻放下筷子,认真地对潘姨说:“小潘,奶奶今天找你,是有事情要对你讲清楚的。奶奶最疼就是民仔了,我的孙子不能有事。”

潘姨听着有点糊涂起来,奶奶并不是在追究她曾经的恋爱。奶奶见潘姨低着头不说话,于是开始给潘姨讲了很多他们村里属相不合却硬要在一起,遇到各种麻烦和横祸的例子。

潘姨迷惑了,之前双方奶奶都有拿双方八字去批命,命贴里写的都非常相配,怎么此时奶奶讲这些?

香兰看潘姨一直满脸迷茫,忍不住插话进来,她阴险地说:“奶奶认为你是一个克夫之人,你那段臭历史,没过门就把人克死的事奶奶都知道了。”

潘姨强压着怒火,她对香兰说,“我们去厕所,我有事情向你说一下。”

香兰非常不情愿地跟着潘姨进了女厕。一进厕所门,潘姨“啪”的扇了香兰一个耳光。这一巴掌,潘姨想打很久了,狠劲十足,打得香兰的嘴角渗出了血丝。

香兰捂着自己的脸,瞪着双眼看着潘姨,又惊讶又恼怒。香兰说:“你竟然打我,你没病吧?”

潘姨恶狠狠地说:“打得太迟了。你明目张胆地一次次挑战我的底线,毫无顾忌地在背后使坏,你真把我看成傻子了?我一直觉得大家同一个单位做事,不要撕破脸皮。但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你传一下是非也就算了,现在把一个老人还带到我面前,我不打你,我怎么解得了气,太侮辱人了。”

潘姨一手拽住香兰的衣领,狠狠地说:“你给我记住了,你喜欢周育民,你可以去追,他如果选择你我没二话。但我们眼下就要结婚了,你如果不死心你找他去,你一次次害我有什么意思?欺负我一直忍让是吧?”

潘姨说完猛地一推香兰,香兰踉跄了几步。香兰站稳后,不顾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恼恨地骂道:“你别得意,我们出去看奶奶怎么说,听奶奶的。”

潘姨和香兰一前一后走回坐位上。奶奶已经把一碗牛腩沙河粉吃光了,连汤也喝得一滴未剩。

奶奶不知道厕所里刚才发生的一场矛盾,她对潘姨说:“不是我不喜欢你,我很开心有你这样的孙媳妇。可是根据以前你的历史来看,你母亲和姐姐去世了,想娶你的男孩也去世了。如果你和民仔结婚,你也可能会克死他。”

潘姨听了奶奶的话,觉得荒谬至极。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封建迷信思想,这是封建制度下对女人的诋毁和污蔑。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和结局,潘姨从不认为自己具备如此强大的克人能力,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住,就别说决定他人的生死了。

潘姨一直沉默地坐在位置上。奶奶叹了一口气说:“如果要把灾祸避免到最小程度,需要结婚前找个算命先生好好地破解。我已经找了,算命先生给了一个破解的方法。就是你们结婚那天,你们两个不能见面,你需要顶着民仔的一个黑色的棉袄走进我们家,然后呆在屋子里一整天都不能出来。”

潘姨听得云里雾里,结婚不见面,那还叫结婚吗?

但潘姨很快就把心中刚升起的负面情绪压了下去。她想起周育民含情脉脉注视她时的深情。潘姨想,爱乌及乌,不看僧面看佛面,人间所有的悲喜,皆作生涯,她不想试图去改变一个老人的思想,她只想保持沉默并学着去理解。

                                              (六十三)

爱群大厦的二楼饭店,曾经是潘姨觉得快乐的地方。在这里,有她向往的炸馒头,有牛腩沙河粉,有云吞面。每次她一坐下,她觉得春风得意,阳光明媚。

但今天和以往真的不同,潘姨如坐针毡。她尽管告诉自己不和老辈人一般见识,但此时奶奶的话刺得她坐立不安,好像针真的插到身体一样令她感到阵阵的刺痛。

奶奶喋喋不休地摆明她的民仔非常忌讳克夫的女人,至于为什么,奶奶向潘姨解释得清清楚楚。克夫即扫把星,指女人命凶不洁,大损家财,口舌生非,家宅不安,贫苦劳碌,孤独寡宿,刑杀三夫,克夫再嫁,一生不顺。

潘姨气急败坏地问奶奶, 女人克夫是扫把星,那男人克妻叫什么。奶奶脱口而出说,男人克妻叫天煞孤星。潘姨接着忍不住问奶奶,奶奶丈夫早丧,之后儿子媳妇也去世,那这个家是不是也出了扫把星。

奶奶立刻脸色大变,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香兰立刻拖着奶奶起身走,一边说,“奶奶,这个女人太毒了,她是在暗示你是一个扫把星。”

潘姨一下子捉住奶奶的手,内疚自责地说:“奶奶,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相信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也不赞成男女不平等,封建社会的女人已经特别低贱,女人还要为难女人。”

奶奶缓缓地说:“我不是难为你。以前我的丈夫去世后,我的婆婆也说我是扫把星,我当时就后悔不迭,我不该不理自己到底是不是扫把星,出嫁时就应该把自己当扫把星一样用古法来破解。可我当时就是你这样的想法。我多想再为我死去的丈夫去做这些仪式,只要他多活几年,我什么都愿意。”

潘姨听完,突然觉得惭愧得无地自容。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非常自私,从头到尾,她只关注到自己的自尊和高姿态,摆出一副不与老人一般见识的嘴脸。她完全没有想到从唯心上去为周育民做些什么,或和奶奶爱周育民一样,一心怕他有什么闪失,像奶奶一样跑来和她商量怎么才不伤害到周育民。这才是毫无保留的爱。

潘姨惭愧地对奶奶说:“奶奶,先不管我是不是扫把星。但既然有你这一个疑问,我们就当我是。我向您保证,我配合你破解,我一切听你的。”

奶奶闻言大喜,拍着大腿说:“好,就这么定了。那我把我的破解方法全告诉你,你依照这个方式,民仔就长命百岁。”

奶奶坐回到椅子上,把一个批命贴拿出来。她指着日子给潘姨看,“这个礼拜天是好日子,因为这些仪式民仔和你不能相见,所以这个礼拜天你就过门来把形式料理了,然后等民仔回来,你们热热闹闹去举行你们的婚礼,没冲突。”

香兰看着这演变,脸变得煞白。她觉得无计可施,内心郁闷得呆不下去。她起身告诉奶奶,说突然想起有重要事没办,必须立刻离开。奶奶也没留她。瞬间,香兰急促的喘息声配着脚步声消失在二楼。

星期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潘姨头上顶着一个黑棉祆走到了周育民家门口。 她手上的小包裹里是依照周奶奶的吩咐,在娘家凑足了的“五谷”——大米、玉米、小麦、花生,黄豆。

潘姨到了周育民家门口,她把五谷抛在地上,一早等着的周奶奶递给潘姨一把新扫帚。潘姨把“五谷”扫进院内,然后用红布包起来,放到奶奶指定的柜子里,以示旺家。

在房间里奶奶拿出周育民的裤子,撑开两个裤腿,潘姨钻过裤裆来回三次。之后,奶奶宣布礼毕。克夫的命运就这样被破解了。潘姨看到奶奶一脸的心安。

                                             (六十四)

周奶奶和潘姨用古法破解了潘姨身上的“扫把灾星”之后,不知是心理暗示,还是仪式发挥了心理慰藉的作用,周奶奶觉得一顺百顺——顺心,顺意,事事顺。她笑容满面。

而潘姨本身并不封建迷信,但她也认为这样做能够让奶奶去除对她的成见,这对未来的相处更有意义。人性真的很奇妙,思想的力量无所不能,境由心造,相由心生,境随心转。所谓的破解方式只不过是顶着一件旧衣服,撒几颗豆,拿件裤子转几圈。因着这个仪式,好像病入膏肓的周育民满血复活了。这样的举动,看似荒诞,但让事物往积极的一面发展,何乐而不为,封建迷信和思想前卫第一次没有存在矛盾,可以和谐共处。

周育民并不知道两个他此刻心中牵挂的女人在背后做了些什么。他从北京出差回来,他没有先回到奶奶的家里,而是直接来到潘姨面前,他想把心中装了一路的喜讯第一时间告诉潘姨。

当周育民提着两个沉甸甸的行李出现在潘姨面前时,潘姨正洗完头,湿漉漉的头发淌着水珠。周育民赶快抓起一条干毛巾,帮着潘姨擦干头发。之后,周育民拿起一把梳子,把潘姨凌乱贴紧的秀发慢慢梳顺理直。周育民一边慌头,一边笑着说,“古时候有一个叫张敞的官员,为人不拘小节,经常做出一些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事情。他经常在家给自己的妻子画眉毛,因为每天早起为妻子画眉,耽误了不少的时间,所以在上早朝的时候经常迟到。于是有其他官员起奏弹劾他。皇帝得到奏折之后,将张敞召到宫中,问他为妻子画眉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张敞承认了画眉的事实后答道:‘我听说闺房之内,夫妻之间的亲密事情,比这个更加过分的有很多的。您注重的是我的才学,而不是这些家事。’皇帝听后,觉得有道理便不再说什么。”

周育民接着说:“以前看到这个故事,觉得画眉确实不是大丈夫所为,非常鄙夷张敞的惧内。可现在,我有了更新的认识。”

潘姨揶揄地笑着说:“什么新的认识,讲来分享一下。”

周育民尴尬地咳了一下说,“无情自非真豪杰,惧内不改大丈夫。”

潘姨爆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屋里充斥着满满甜蜜幸福的气氛。

周育民拉着潘姨的手说:“我有事情要告诉你。”潘姨也神秘地说:“我也有事情告诉你。”周育民说让他先说。

原来周育民这一次去北京出差是去接受任命的。总理又一次亲自接待他,告诉他通过了对他的考察期,他将真正结束在广州水上人家安置上岸的工作,调到北京筹建海事局,立刻上任。周育民接到这样一个任命感到非常突然,他立即向上级汇报正在准备结婚的事宜,上级马上开了介绍信,还批了他半个月假期。

周育民把介绍信给潘姨看,他把沉甸甸的两件行李也拿到潘姨面前,左边的一套蓝色中山装是给自己,一套压花红棉袱是给潘姨。有了介绍信他们就可以穿着新衣服到照相馆拍一张结婚照。

潘姨看着崭新的中山装,穿在气宇非凡的周育民身上一定非常出彩。潘姨把压花红棉袄穿上身,周育民只觉眼前一亮,一个艳丽华贵的美人羞答答地走到他面前,好像飞天的仙女下凡。

周育民开心之余突然就万般不舍起来,他们寥寥数语就定下了终生大事,结婚后两人随即天各一方。

潘姨并不知道周育民此时为何闷闷不乐,她在镜子前左看右看都看不够,多美的衣服。她拆开另外一件行李,里面有一大包白兔奶糖,还有一瓶雪花膏。潘姨惊喜地大呼了一声,她满脸放光地拿起雪花糕,小心翼翼地打开,用指甲在里面抠出一点在手上搓一下才擦到脸上去,立刻整个人香喷喷的。

潘姨在香港时,街头到处都能看见上海女人雪花膏的广告。广告上印着当时的当红明星,甜心一般的笑容,胸前一束鲜花,那扮相让女人心向往之。广告上还有一句话“最为爱美仕女之妆台良伴”。潘姨想不到今天可以拥有这么一瓶雪花膏,她心花怒放,忍不住在周育民脸上亲了一口,连声道谢。

周育民摸了她一下头发,溺爱地说:“你喜欢就好,以后继续买。”潘姨说,“我喜欢,我要把它带走,有它陪我,我的旅途不孤单,我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

周育民一愣,问潘姨:“你要去哪里?我们不是马上要结婚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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