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文学 > 大洋笔会 > (小说连载)从老皇历中走出来的人

(小说连载)从老皇历中走出来的人

来源: 作者:周凯纯 时间:2017-10-11 10:59:01 点击:

                                           (五十七)

时间又悄悄地到了1958年的年底。

自从新中国成立了之后,我们的国家领导人一直有一个美好的愿景,这一个愿景就是天下“共产”。当时打着分田分地分老婆的旗号一呼百应,就是因为有共产的美好愿景作为动力。在土地革命实践中,按照当时的土改模式,斗了地主之后分土地,分房屋,分财物,穷苦大众翻身做了主人,然而距离共产的理想还是遥不可及。

我们的主席是理想主义者。他心目中有一个自己设定的“中国梦。这个中国梦是构建人类最理想的共产主义国家,好象一个与世隔绝的仙境,一个极乐世界。这仙境中的一部分表现形式是把私人的任何东西全部归公,也就是把房屋、家畜等个人财产全部归公——先从资本家地主那里抢过来,然后又全部“归公”,全部人员实行供给制,生活集体化,一起劳动,一起煮饭,一起吃饭,个人的事就是公家的事,个人的事就是全国家的事。

主席本来认为要建设如此美好的国度,还需要很多年的努力。但在1958年,快速的增长、飞跃,亩产万斤粮,全国人民大炼钢铁,在这样赶英超美的大好形势下,一切已经成熟。主席并不知道人们是为了迎合他的理想,迎合他的争强好斗之心,让全世界看到中国是一个斗不垮,战不赢,浮于大海之上的璀璨明珠。这种迎合表现在于浮夸风,虚报,吹牛皮,投其所好。主席非常享受这种胜利的“成果”,中国表面一派生机勃勃,兵精粮足。

在这种背景下,主席认为实现真正的“共产主义”的最好的时机已经到来了。他号召先尝试共产主义大锅饭,成立公共食堂,吃饭不花钱,一日三餐集体在大食堂吃饭,人民公社化就是在这种牛皮吹上天的假象中诞生的。有时回头去看,这并不是谁的错,这是人性的问题,是权力集中的问题,是个人崇拜的问题。

在这种全民参与,全民沸腾的旋律里,潘姨无视于周遭的种种忙碌。她每每见到单位的炼钢炉吐着火红的舌头,周边堆满一堆的烂铜烂铁,就觉得厌烦无比。她看到奶奶挪着小碎步天天到黄村的大祠堂看热闹,听议论,然后津津有味地回来复述给她听:谁家第一个带头把家里的碗全搬到食堂,谁家开始争夺进厨房的机会……

潘姨听着总觉得无聊。奶奶说黄村的大祠堂准备用来当大食堂,这几天几个壮汉忙着砌几个大灶台,供全村人吃饭的灶台,很多妇女都盯着这些灶台,以分得一个进厨房的机会可以不用下地干活。

农村人有农村人的争夺,这种争夺是非常简单朴素的直白,里面没有恶意,只有对一件事物的欲望。而这种欲望在影响邻里关系或遭到大众微词时,双方都立刻草草收兵,没有人会拉下面子,上下不顾地死磕,如果这样,此人在村里名声会很差。当官的珍惜羽毛,村民看重名声,烈女注重贞节,每一个人都有软肋。

而潘姨的软肋是周育民。周育民又一次出差去了北京,潘姨难免又是一番牵肠挂肚,思念泛滥成灾。她在周育民的宠爱下,心中已经全然将周育民看成她今生可以托付生命之人,她对周育民的爱越来越浓烈。

自从周育民上次告诉她香兰和奶奶在一起后,潘姨心中总有不好的预兆,她担心奶奶到了最后关头不愿意接受她,她的内心因着这件事而忧虑。

潘姨虽然继续平静地在爱群大厦会计柜台埋头拔弄算盘珠,但她和香兰之间的气氛充满了尴尬和警惕。香兰这些日子满腹心事,人似乎憔悴了很多,人老了一截儿,看着潘姨的眼光也是左躲右闪,从不敢直视。

潘姨心里不免一阵酸楚,做女人都可怜,女人何苦为难女人?而且这算是什么?说是情敌的话,香兰与周育民半点关系都没有,可她此刻好象手上捏着王牌一样的志在必得。

潘姨看不清,香兰手上的王牌会在什么时候亮出来。潘姨只觉得一片乌云笼罩着她,而且这一片乌云越来越近。

                                                  (五十八)

周育民出差依然没有回来,潘姨重复着往日繁琐的工作。她觉得压抑和烦躁,上天也好象也在配合着她的心情,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的雨。

下雨天,潘姨又想起与悲伤有关的一切。有时她忍不住茫然地问自己,为什么所有经历过的事都会在某一刻全部回来,岁月不是都远去了吗?那些年的人和事不是都与世隔绝了吗?母亲,姐姐,陈公子等等从生命里出现过纠缠过的人都已经成为过去,而今已经是新的人,新的事,新的世界。可为什么人世间就这么烦恼,总是如此的艰难?她觉得心灰意冷。

潘姨的心情无比低落。但此时,有人比她更失魂落魄,这一个人是二娃。

自从阿花生了孩子之后,二娃和阿花虽然相处非常和谐,但明眼人都知道,憨厚老实的二娃对阿花并不亲近。他顺从阿花交待他的任何东西,他不亲近,不顶撞,不多话。

阿花非常满意二娃对她的千依百顺,她俨然已经是二娃家的当家人,连当村长的公公也笑咪咪地看着她抱着大胖孙子指挥着二娃和家里一众牲畜。阿花父母本来因为是水上人而深感身份低贱,但攀了这门亲事之后,女儿的争气和受宠让他们在黄村昂首挺胸。水上人的胸怀相对宽广,思想也比较简单,他们父女母子三人觉得这么舒坦幸福的日子不可辜负,他们三人乐滋滋地珍惜着。

他们并不知道这么一个下雨天,他们的女婿冲进雨中直奔到了潘姨的工作单位。当他落汤鸡一样的出现在潘姨面前时,他头上的水流到眼睛嘴巴里,他的草鞋在铺着水磨石的地面上留下一滩泥浆,他全身上下都嘀嘀嗒嗒地淌着水,冰冷的雨水让他的嘴唇变成紫色,毫无血色。他颤抖着,眼睛定定地看着潘姨。

潘姨被二娃的突如其来吓了一大跳,她只见二娃咆哮着说:“出事了!”

潘姨顿时感到天旋地转。她强作镇定地问二娃,是不是周育民出事了?

二娃完全忽略潘姨的问话,说:“刚才在大祠堂里,砌灶的师傅说,阿圆的丈夫在他们村砌大灶,爬到烟卤上补缝时从屋顶上摔下来,现在人救回来,但双腿废了,人也废了。我听到了就跑来了。男人没用了,那阿圆怎么办,这个家要她来撑,她那小小的肩膀怎么撑?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二娃好似天要塌下来的感觉。而潘姨提到嗓子眼的心立刻放下来,不是周育民有事,她松了一口气,人也冷静下来。

潘姨看着二娃失魂落魄的样子,内心里不由自主地为自己的卑劣汗颜,更为自己的自私脸红。周育民没事,阿圆也没事,其他都不是事。她懂阿圆,当阿圆离开爱群大厦之后,阿圆就只是活着。她可以的,无论他的男人死了,还是残废。

二娃从兜里掏出一叠捆在玻璃纸里的钱塞到潘姨手里,用祈求的眼神看着潘姨,说,“小潘,你先去看她,陪着她。我把家里的猪偷偷卖掉,再弄点钱去补贴她。”

二娃说完这些,冲出了大门。潘姨透过玻璃,看着雨中的二娃,再看看手里一块两块五角零零碎碎的钱,这里面,是二娃全部的积蓄,是二娃满满的温情,是二娃的情义。潘姨感动得热泪盈眶,她原先的心灰意冷此刻一扫而空,她觉得人世中有很多美好的东西,这种东西在二娃身上闪耀着。

潘姨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包着钱。她小心翼翼地在里面抽出一张面额最大的钱,五块钱。她把五块钱加到二娃的碎钱里面去。

接下来,她就等着下班,只要下班,她穿上雨衣就直接到阿圆家里去。

                                                 (五十九)

雨越下越大。潘姨冲进倾盆大雨中。风拍打着潘姨身上硬挺的油布雨衣,发出啪啪的声音。在雨幕中穿梭的人们身上都是斗笠和蓑衣,裤筒卷到了膝盖上,只有潘姨穿着时髦的涂桐油的油布雨衣,显得特别异样。

这雨衣是周育民前些日子送给她的,她一直放在单位的抽屉里,今天刚好用上。油布雨衣的帽子和领子连接在一起,因为涂了桐油,整件雨衣又硬又直挺。雨水从脖子里直灌进来,潘姨的胸前湿了一大片。

潘姨穿着布鞋淌着水前行,黑色的布鞋已经让泥浆染成了黄色。狂风大作。潘姨经过一片桔园,桔园还没成热的果实一颗两颗相继地从枝丫上脱落。遇上这样的天气,农作物受灾面积很大,农民们无可抵挡,只是唉声叹气。

阿圆的村子本来并不远,刚好在爱群大厦的左边,村名叫胜利村。如果按路程计算,比去黄村还近,只是因为雨急风大,潘姨摇摇晃晃地走不快。

潘姨经过一个水坝,一群淋着大雨的庄嫁汉拿着挖掘的铁锹,一直往水坝的墙底挖掘。雨水和洪水猛烈地冲撞着水坝,水位很高。原来庄嫁汉是担心雨一直下不停,洪水会决堤。他们立刻采取措施泄洪,以降低水位,减轻高水位对大坝的压力,保证稻田和果园一切农作物不要被洪水淹掉。

潘姨高声地向他们询问,她报出阿圆丈夫的名字,其中一个庄嫁汉在雨水中大声地说,走过前面一排西瓜园,阿圆家就到了。

潘姨走过了西瓜园,到了一间旧的西关大屋前。只见大门石门槛里面站满了大鸡小鸡,鸡屎拉在铺着红砖的大厅里。一个十个月大小的婴儿在地上爬。鸡拉下屎,还冒着热烟,小孩爬过去抓到嘴里。

潘姨赶快跑过去,把小孩从地上抱起来,并高声地呼换阿圆。

阿圆听到叫声,从前厅的房中掀开竹帘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碗中药。

看到潘姨,阿圆一脸惊喜。她把手中的药碗放到天井的水缸盖上,把潘姨手上的小孩接过来,抱到对面房掀开竹帘把小孩放到门槛里,并高声说,“秋婶,你家囡囡又吃鸡屎了。”屋里面一个女声淡定地应了一下。

阿圆拉着潘姨进了自己的家。这是一间二十平方不到的房间,屋内一片凌乱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中药味。

阿圆的丈夫艰难地仰卧在床上,两只脚都用石膏固定着。他用愁苦的眼睛和潘姨打了一声招呼,便把头转向墙壁。两个几岁大的男孩在地上玩石头,嘻嘻哈哈地玩得正欢。小孩子太小,不知道此时这个家正摇摇欲坠。

而阿圆对生活的态度完全是木然的。丈夫躺在床上,她脸上没有痛苦,地下小孩的笑声也感染不了她,她不悲不喜。

她找了一张破板凳让潘姨坐到饭桌前,到竹篮里抓了一把咸干花生,再拿了几个大柑。

她也坐到潘姨身边,帮潘姨一边剥花生一边介绍这西关大屋住了多少户人家。原来这西关大屋是土改时没收地主的,有六间房,前厅后厅,总共住了六户,三十几人,邻里关系很和谐。

潘姨没心思听阿圆讲别人的事情,她单刀直入地问阿圆,你男人可能残废了,你一个人要养活家里三个男人,你的未来会很难。你是怎么想的?

阿圆淡淡地说,“没什么难的,该怎样就怎样,就是过日子,没那么多想法,也不需要想。如果人世间的事我有资格去设想,我也走不到这一步。”

阿圆拍拍潘姨的肩膀,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潘姨看着在厄运面前如此淡定的阿圆,内心百般不是滋味。她深深知道,阿圆的心在千疮百孔之后,已经好象冰块一样,就算遇到冰风剑雨,她的心和冰一样的没温度。

阿圆问潘姨,“你和周同志哪时请喜糖?日子定了没有?”

潘姨一听,立刻心头一黯。她把香兰的所做所为一五一十地说给阿圆听,并说出自己的担忧。

阿圆气得直哆嗦,她一边骂香兰一边安慰潘姨。潘姨看着阿圆,突然搂住阿圆,她明白阿圆对她的感情在冰山之外。

                                             (六十)

阿圆丈夫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潘姨和阿圆两姐妹的贴心话,接着是一声呻吟声。

苍天好象也在回应这一声夹杂着痛苦不安和充满着对未来恐怖的呻吟,一道闪电划过,伴随闪电而来的是隆隆的雷声。屋顶上掉下一块旧瓦片,雨水急促地从细缝中漏到地下。

阿圆把一个木桶放在漏雨的地方。阿圆丈夫看着这一切,眼角流出混浊的泪。他是一个瓦工,如果换在平时,爬上屋顶添个新瓦,事情就解决了。可是如今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真是祸不单行。谁能够知道此时这一个男人心中是何等的绝望。

潘姨看着这一切,突然记起二娃交待她拿给阿圆的钱,连忙把钱递给阿圆并说:“这钱你二哥给的,我也添了一点,你拿着帮补家计,熬过这段时间,你二哥卖了猪筹了钱会再送过来。”

从潘姨进门,阿圆在灾难面前表现得非常淡定从容,此刻一提到二娃,阿圆的眼晴闪过一丝光彩,但很快又暗淡下来。

阿圆说:“小潘,这钱我收下了,回去叫我二哥不要筹钱了,这光景就是这样子,横竖都是过,不重要了。”

一声哄亮的男声在大门外响起,哗哗啦啦的雨声中传来“妹妹,妹妹”的喊声。阿圆条件反射一样地跳起来。自从离开爱群大厦,她和二娃没有再联系过,唯一一次的相遇,二娃并没有认出她来,可想而知在二娃的记忆中阿圆还是那个瘦小娇滴滴的女孩。而现在的阿圆,已经是历经沧桑,洗尽铅华。她好象一具埋葬掉灵魂的尸体,在这人世间苟且地活着,没有爱情,没有希望,没有温馨。只有在晚上夜深人静时透过蚊帐凝望着窗户外的月光时,想起二娃呵护的笑容,眼泪才默默地打湿了枕头。

潘姨拉着阿圆冲出大门。阿圆不敢看二娃,她捂着脸紧紧地贴着屋檐下的墙壁。

二娃浑身湿漉漉的,他对于再一次见到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心上人,心情是激动和紧张的。此时的二娃眼中完全没有潘姨的存在,他慢慢地靠近阿圆。当他看见阿圆捂着面孔的双手时,二娃大骇了一声,他退后了两步,脸变得青白,随后脸又涨得通红。

他把那双粗糙,开裂,结满老茧的手拉下来,他的手颤抖着,阿圆的手和肩膀也颤抖着。二娃心疼地哀嚎一声,他的眼前是一张黝黑苍老的脸,一双绝望无助的双眼。

二娃做梦也想不到他一直娇宠着的女孩变成了这样。二娃的心在滴血。他一把将阿圆拉进怀里,抚摸着阿圆杂乱的头发泣不成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阿圆那双布满黑茧的手放到胸前。阿圆瞬间就奔溃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哭起来。她凄凉地叫了一声“二哥!”

这一声二哥,将二娃内心的痛苦和痴心全部点燃起来。二娃对阿圆说,去收拾东西,我们走,这世界之大,总有地方容得下我们。我不会给你受一点苦,一切有我。

阿圆发着抖,她的眼泪像洪水般奔涌而出,她憔悴、心碎,愁云雾惨,她求救地看着潘姨。

潘姨看着这两个心心相印的人,她想起自己很多年前的生离死别。那时天也下着大雨,那天潘姨比此时的阿圆更绝望。

但潘姨还是低着声音对他们说,以前或许可以离开,现在是两个家庭,一个有病人,一个有幼儿,两个家庭此刻都离不开人。一走了之,于情于理说不过去,跑不掉自己的良心。

二娃紧拥着阿圆不愿放手。他焦虑地地追问着,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我再也不想离开你了。

潘姨和阿圆都沉默。过了一会儿,阿圆默默地推开二娃,默默地离开二娃的怀抱,她的眼睛又失去了温度。

分享到:

相关阅读:

评论信息

最多输入150字
验证码
分享到:
条记录 /页  首页   尾页  

最受欢迎文章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