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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从老皇历中走出来的人

来源: 作者:周凯纯 时间:2017-10-04 15:45:35 点击:

                                    (五十四)

潘姨听话地坐到床边上。周育民把自己带来的军书包拿过来,他打开书包,把里面的一条手帕拿出来,他再打开手帕,里面是一枚金戒指,金戒指中间刻有一个“福”字。

潘姨看到戒指,脸立刻红起来,她知道金戒指意味着什么。

周育民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他把信封里的东西掏出来,是一叠十元,五元,二元,一元参杂在一起的钱,钱上面还有布票和肉票。

做完这一切,周育民握住潘姨的手,认真地说:“小潘,这是我全部的家当,包括我这个人,我今天全部交给你。我越来越迫切希望和你一起共同生活,我深深地爱着你,想和你朝朝暮暮天长地久永不分开。我想牵住你的手,不离不弃,互相依赖,互相扶持,细水长流地走下去。”

潘姨听着周育民深情的告白,感动得一塌糊涂。她扑到周育民的怀里,哽咽着说:“我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对未来一切都没有什么信心,我害怕所有美好的事物最后都让我搞砸了。怎么办?但此刻,我真的很感动,我愿意和你一起走下去,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潘姨讲完,突然觉得此时,她必须把她曾经的往事和周育民交待一下。她泪眼婆娑地从周育民怀里抬起头,她有千百次想把她和陈公子的那段感情对周育民讲,但每次她都欲言又止。她并不是惧怕周育民对她的过去有看法,而是那场往事太沉重,每一次想起,都是撕心裂肺的痛。

潘姨仰头看着周育民,双眼朦胧。她陷入了往事中。她把从母亲带着姐姐和她去香港的第一天讲起,她讲到了街头卖烟,讲到了可恨的日本士兵,讲到了慈悲的老太,一直讲到了和陈公子认识,直到陈公子去世,讲到她晕坐在石狮边等待送殡时已泣不成声。

周育民尽管已经从香兰口中知道了一部分潘姨的往事,但他从不认为他应该去过问他心爱的人的过去,要怪只怪他出现得太迟。而且他也不认为少男少女在青涩懵懂的青春年华里互相爱慕有什么不对。但听着潘姨的诉说和潘姨声音里的沧桑,周育民心中泛起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和怜惜。

他把潘姨再度拥进怀里,轻拍着潘姨的背,动情地说:“小潘,以后有我在,你不需要再害怕什么,一切的苦难由我来承担,你只需要幸福的活着,做我甜蜜的小新娘,和过去真正告别,释怀。命运是非常无常的,你没有欠陈公子的人命债,你不是上帝,你没办法决定谁的生死,你不需要内疚。陈公子有陈公子的命数,一个人如果命中注定不死,他就会化险为夷,如果一个人注定会死,他喝开水也会呛死。老辈人说,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这里面是宿命,我们看不透。但陈公子不管怎么样,他也是希望你幸福的,就好象你希望他活着一样。”

潘姨听到周育民的一番话,她觉得她好象突然间豁然开阔。是的,或许今天她和周育民在一起,都是陈公子希望的。如果真正喜欢一个人,肯定是祝福她幸福快乐,而不是希望大家都一起受苦受难。真爱不是那么狭隘的。

潘姨破涕而笑,她感激地对周育民说:“我必定用我这辈子去报答你。我曾经在雨果的书里看到一句话,世界上最宽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宽阔的是人的胸怀。当时我理解不了这句话,今天我懂了,你让我看到你的宽广和开阔,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真爱,你真好。”

周育民抱着怀里的温香软玉,再听到潘姨的话语,他心里好象灌了蜜糖一样甜滋滋的。

他拥抱着潘姨,好象拥抱了整个世界一样。此刻,他觉得自己很满足很幸福。他忍不住蜻蜓点水似的在潘姨嘴唇上碰了一下,潘姨立刻羞羞涩涩地挣脱他的怀抱。周育民看着潘姨扭捏的样子,开怀大笑起来。潘姨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周育民促狭地笑得更大声了。

周育民突然记起来刚才回家之前,看到香兰和奶奶有说有笑地从房子里走出来,香兰见到他匆忙溜掉了。周育民当时记挂着和潘姨求婚的事,没仔细琢磨。此刻,他越想越不对劲,这个香兰是怎么和他奶奶搞到一起的?

他觉得此事有蹊跷,应该告诉潘姨。潘姨听了周育民的话,立刻说,“我明天就去找奶奶。我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找奶奶说理去。”

周育民制止了潘姨的想法并表了态,他说:“小潘,我们是相爱而且很快会结婚的。无论我奶奶讲什么,你不要去较真,也不需要论理。奶奶带着旧社会的传统,她心里面的观念没办法轻易改变的。你不要去考验人性,你只要记得我们的心在一起,然后去包容一个封建迷信的老人就可以了。她无论怎么做,出发点都是爱我。”

潘姨听完周育民的话,感觉一片乌云向她头顶飞来,她的心一下子往下沉,她感觉一场大风暴正向她袭来。

                                (五十五)

潘姨自从知道周家奶奶和香兰走到一起之后,心中非常不安,但她也没时间去打听和回应。

1958年的中国全民大跃进,在中国这样的背景下,每个人都被时间推着走,每个人都热血沸腾,一股脑儿地只想向前。毛泽东号召全国人民要追上赶上世界上最强大的资本主义国家,毛泽东认为美国一亿七千万人口有一万吨的钢铁,中国六亿人口可以有两、三万吨,粮食方面也必须从这个思维去对比,一定要赶超资本主义国家。

潘姨和所有人一样,给这个浪潮推着走。就算她内心有多么不情愿,她还是把家里的铁门环全部取下,把烂锅烂铁也拿到了单位。现在全民大炼钢,每个单位、每个公社、每个大队都有炉子炼钢铁。

潘姨走到单位时,看见香兰肩膀上托着一扇门,她把家里的门都抬来当柴火烧。香兰看见潘姨,立刻把眼光移向门板内,匆匆忙忙地从潘姨身边走过。

二娃担着两担子山草来找潘姨,原来潘姨除了要交齐废铁的任务之外还有柴火的任务。她把她睡床的铁架都拆了再加其他总算达到交废铁的指标。但柴火她想不出什么办法解决,总不能把家里大门拆下来。于是,她让二娃帮她想办法。二娃一早就上山,两下子就把柴火问题解决了。

二娃放下肩膀上的柴火,满脸担忧地告诉潘姨,他弟弟三妹又到乡公所拿第一了。这一次是玉米收成竞赛,黄村的玉米今年收成差强人意,但三妹到乡公所放大招,说黄村玉米每株结穗十棵,玉米棒长五寸,玉米亩产一万二千斤,一下子就又拿了一个第一回来,此刻正和村民们在村口大槐树下抽烟庆祝。而且二娃的村长父亲也糊涂了。明明才收成的玉米,总共加起来都没有两千斤,而二娃父亲已经从心里面认为那一堆两千斤的玉米就是一万二千斤。更可怕的是村民们完全自动过滤了事实,他们全部认真地把三妹的吹牛皮当成是真的存在。谎言重复讲就变成了真理,他们愚昧和无知,他们自欺欺人,幻想一步登天。

在这种满口谎言和牛皮吹破天的环境下,二娃内心总是感觉惶恐不安。他认为这一切都是假的,怎么能够所有的计划里都把这些假的数据去定为超越的目标,而且还拿这些天方夜谈的数据来标榜黄村的实力,实在太荒谬了。

黄村有潘姨和另外一个大爷可以接受二娃并认同二娃的看法。这个大爷叫福伯。

在新中国没成立之前,福伯经营着一家糖油店。那时,福伯经常在老婆面前嘲笑糖油店对面卖酒的张老板,说他喜欢以大明白自居,妄谈国事。不久张老板把酒馆和祖宅低价卖给了福伯全家,福伯开心得几天没睡好觉,而张老板拿着钱带着儿女出国了。不久后,士地革命运动到来,福伯在黄村打成第一个地主,所有生意和房产全部充了公。这件事之后,福伯变成了能够洞察世事背后真相的明白人。他觉得眼前一切在未来会付出很大代价,就好象他取笑张老板一样,最后发现他自己才是一个笑话。

福伯告诉二娃,此时的一切就是浮夸风,当牛皮吹破之时,就是真相大白的时候。

                            (五十六)

十月,是农民秋收的季节,也属于黄村各种比赛和各种浮夸风横行的月令。

在黄村的村口前面,有一块展示田,翠绿的水稻穿着金黄的外衣,稻子密密麻麻一棵挨着一棵,饱满的谷粒因为没有空间弯腰,一颗颗稻穗笔直地向天冲。因为过于密集,调皮的小孩放学归来,便踩在稻谷上面嘻戏。可见稻谷的密度有多厚,都可以支撑起小孩在上面跑步。

展示田附近有一颗桂花树,一朵朵黄色的桂花散发出甜甜糯糯的香味。呼吸着桂花香,看着田间的盛景,真是秋高气爽,五谷丰登。

星期天,周育民起了一个大早,到沙坑河里捞了半桶石螺,回到家用姜蒜爆香再加入金不换,炒了一锅石螺,喜滋滋地准备送去给潘姨。

周奶奶在旁边看着孙儿忙碌,她话里有话地说:“这石螺有什么好,一大早就去沙坑河,有什么比命重要,没命就完事了。这么大个人了,还不懂道理。”

周育民笑呵呵地听着奶奶唠叨,一边忙着一边说:“我的好奶奶,我不是去河里玩泥沙的小孩子,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放心。什么事都没有,只有这美味的炒石螺。你快尝尝。”

周育民用一根牙签,挑了一些螺肉摆在奶奶面前。周奶奶拿了一双筷子往周育民头上轻轻地敲了一下,气馁地说,“木头人,和你父亲一样憨。”

周育民拿着石螺,出了家门。这段时间的他内心并不是很平静。他满腔热情要报效祖国,但自从水上人家上岸的工作完成后,组织上对他并没有重新的安排。在此期间,他接到通知去了一次北京,总理亲自接见他,和他探讨了一些水利环境和污染等内容。最后总理说:“年青人,祖国需要你这样的人材,好,很好。”

可周育民出差回来到现在,新工作的安排还是没落实。他觉得内心里憋着一口气,时刻准备大干一场。男人就必须为国为家奋斗,立下汗马功劳。

再者,周育民内心也藏有很多心事。他和潘姨背后讨论过眼下时局的荒唐,潘姨跟周育民讲述了三妹怎么为黄村立功,争第一的过程。如果这些例子只是一两个人的行为,那起不了什么大风大浪。但可怕的是这种行为是整个乡村、整个省市,乃至整个国家都是如此信口开河,并且人们都为这种信口开河拍手称好。

周育民走到了黄村村口,远远看到潘姨和二娃站在示范田的阡陌上。周肓民非常高兴,立刻小跑向前。

潘姨一见周育民,立刻就让周育民认真看这一亩与众不同的田。二娃见到周育民,非常尊重地叫了一声“周同志“,周育民报以热烈的笑容。

二娃向周育民介绍,村长父亲叫人将十几亩田的水稻插到一亩田里面去,“说有专家说土地潜力无穷无尽,亩产多少,事在人为”。好象这一亩示范田亩产达到了一万斤。

周育民听完,皱着眉头,从裤腰上摸出一份人民日报,读给二娃和潘姨听。报纸上中共粮食部宣布:中国的小麦产量达到779亿斤,超出美国小麦产量40亿斤,跃居世界第二大产麦国。粮食部声称:只要我们需要,要生产多少就可以生产多少粮食出来。

二娃说:“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这种态度不是庄稼人的态度。粮食是不可以用来骗人的。粮食骗人,最后就是骗我们自己的肚子。”

周育民、潘姨、二娃正在田间充满忧虑地讨论着,二娃父亲和三妹还有几个村民领着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来参观亩产一万斤的稻田。

中间的领导问:“怎么吃得完这么多粮食,你们粮食多了怎么办?也要考虑怎么吃粮食,不如办个大饭堂,所有人吃饭不用花钱,反正粮食也吃不完。”

二娃父亲拍手称好。他看见了潘姨,连忙走近来和潘姨问好。自从二娃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之后,二娃父亲每次见到潘姨都眉开眼笑,想起当初差点就和大胖孙子失之交臂,他心里阵阵发冷,幸好是潘姨点醒了他,潘姨是他的贵人。

二娃父亲也看到了周育民,他上下打量了眼前这个剑眉虎眼,正气凛然的年青人,他一下子认出这是市长特派的工作人员。他暗自诧异,这同志此时在这里干什么,还和自己的儿子在一起。

他正满腹疑问,潘姨红着脸介绍说:“村长,这是我对象。”

二娃父亲连说了几声好,然后问周育民,几时准备婚事。周育民爽朗地说,“准备在近期。”

二娃父亲说,“小潘是我的恩人,她的婚事我要好好操办。本来我们村也要准备成立一个大食堂,那现在决定,成立食堂第一天就操办你们的结婚酒席。”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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