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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从老皇历中走出来的人

来源: 作者:周凯纯 时间:2017-09-27 12:36:42 点击:

                                                        (五十一)

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长阴,天若有情天亦老,遥遥幽恨难禁,惆怅旧欢如梦,觉来无处追寻。

潘姨觉得这首诗非常贴近她此时的心态,落叶纷纷飘落在暮色里,也飘到了她的心里。潘姨感受到繁华落尽后的荒凉,她好象看到了人生的宿命,这世间万物都是红尘过客,繁华落尽逝无痕,就如同她和陈公子的那场往事。如今陈公子和大地融为一体,在烟尘里沉寂,虽然那一场相逢在很多年前已经挥泪远去,可是今天,这些往事却纷至沓来。

这主要是因为下班后,香兰找到她,力劝她离开周育民,并含沙射影地提到一个军人不应该穿一对破鞋。潘姨本来念着同在一个地方工作,素日里虽不亲近,但也互没恶感。可香兰自从听到潘姨的故事后,她的心里便不再平静。以前她再怎么仰慕周育民,都觉得只是心头的一个梦,从没有想过美梦可以成真。但现在,香兰不这样想了,她认为那个梦离她并不遥远。

潘姨非常明确地告诉香兰,她从不否认在她青涩懵懂的少年时期和一个非常好的男孩互相喜欢。但这种喜欢非常纯洁和美好,不是香兰口中的肮脏龌龊,那场喜欢是心灵最深处的震撼和感动,是夏日里流淌的一条小河,是冬日荒野里的一筑燃烧着的柴火,是男女互相美化出心中对想拥有的对象的投射。尽管双方并没有多少交谈和了解,但就觉得对方就是一切。那场喜欢毫无烟火之气。如果不是门第悬殊的原因而悲剧告终,就算他们修成正果在一起,很有可能在婚姻里发现了彼此的平庸而失望。

潘姨最后对香兰说:“经历了这么多事,再经过这么多年,我早已不是那个当年幼稚的小女孩。对陈公子,我不提,只是我悲伤他英年早逝,而他早逝是因我而起,我欠了一条人命债。但这并不等于我和他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要去遮掩。我不需要,我也不介意任何人怎么看我。现在,我与周育民在一起,我们互相了解,互相欣赏,互相深爱。这一种情感并不稀薄,因为大家融进去了平常生活的点滴,虽然没有惊天动地,但却平实安稳。如果你喜欢周育民,你可以继续喜欢,我无权干涉。如果周育民选择你,我会立刻退出,因为那样的话,周育民便不是我要终老的人。但如果你要出一些手段来中伤我,我会看不起你,因为太卑劣,也不光彩。”

潘姨对着香兰扔下一席话便头也不抬地走掉,留下香兰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地。

潘姨回到了家,奶奶迎了出来,看来是等潘姨很久了。奶奶说:“回来就好,愁死我了。你看,这是二娃爸拿来的十二个红鸡蛋。村长自己上门来送红鸡蛋,说是阿花嫂子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是你保的媒,他专程谢你。我说没这个理,我们应该先送物件去给阿花嫂子补月子的。村长等了良久,你都不回,他家里还有事就先走了,你现在赶紧把我收拾好的鸡给阿花嫂子送过去。”

潘姨听奶奶一口气说完,连忙说:“好的,奶奶,你不要着急,我这就去。”

潘姨手上提着一只大母鸡到了二娃家门口。只听闹轰轰的男人的笑声从屋子里传出来。潘姨掀开竹帘走进房间。屋内烟雾缭绕,浓郁的烟草味呛得她眼泪都流出来,烟味中夹杂着汗水的酸臭味。一屋的庄嫁汉,二娃也在他们里面。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浓浓的激情,他们大声地讨论着:超英,赶美,世界第一。去年的钢产量和今年相比,又翻一番,农业要有高产,亩产万斤粮的目标要实现……

二娃爸看见潘姨进来,便把潘姨领到内房。二娃爸说,小潘同志,我们一屋粗人,你里屋坐吧。

小潘只觉得无数道眼光火辣辣地聚焦到她的脸上、身上,她连忙往内房走进去。一进内房,一股奶香味扑鼻而来。阿花坐在床上,正撩开她的胸部喂奶,她的奶子胀得好象一个气球一样。

阿花把奶头塞到小孩的嘴里,因为奶水太足,初生的婴儿呛得把奶全吐了出来。阿花的奶头一离开婴儿的小嘴,奶水像水柱一样喷出来。

阿花见到潘姨到来,连忙往里挪了一下,叫潘姨坐到她身边。二娃妈拿着一个红盘子进来,里面盛着两碗胡椒猪肚酸菜汤。

二娃妈一碗拿给潘姨,一碗给了阿花。潘姨把汤放在一边,把初生的婴儿抱到手里。小婴儿闭着眼晴,身上包裹着阿花平日里在家穿的粗布衣裳,好象包扎一个粽子一样的露出了脸。潘姨好不容易找到他的小手,那小手纤细修长。潘姨忍不住把鼻子凑到他的手上闻闻,一股的奶香味。潘姨非常喜欢地看着,心里酥软成一片。

二娃妈说:“小潘同志,你赐个名吧,二娃说小名叫圆圆,我不同意。”

潘姨听到这样的话,心沉到谷底。她心酸起来,她想起了失魂落魄的阿圆,泪眼朦胧起来。

                                                      (五十二)

潘姨注视着新生儿,这一条新生命只让人看到了新生的希望。他的到来显得那么的浓墨重彩,他的家人恨不得把笑脸呈现给所有的人,与全世界分享他们的喜悦。可谁去悲伤这新生命的背后,有阿圆从天堂到地狱的悲剧?对于身处水深火热,苦不堪言的阿圆,谁又会去怜恤她?她被历史潮流裹挟着,她被新中国踩在脚下,她的遭遇代表着新中国里受歧视的人们忍辱偷生的缩影,一边是生的希望,一边是失去一切的绝望,冰火两重天。那好象不是新中国建立,而是一种势力战胜了另外一种势力,没有共同携手向前,一定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外屋传来一阵拍手叫好的大笑声。潘姨和阿花立刻给这笑声吸引了,两个人竖起耳朵听起外面的对话。

原来全国在这段时间内推行一场狂热的比赛风潮,这股潮流叫“大跃进”。在大跃进中,各个乡村都定了指标,努力追求工农业生产和建设的高速度发展。乡村之间进行比赛,成果越好,越受吹捧,成为典型和各乡村学习的榜样。村民们文化知识不高,但每个村子的荣誉感都很强,特别一些邻近的村子间不和睦,便形成恶性竞争。于是,这一次亩产收成你比我高,我不服,我要争口气追赶。大家你追我赶,便造成了经济工作中的急于求成和急躁冒进。而这时,一两个村子为了冒尖,便开始夸大,没多久,各乡村便开始明目张胆地虚报,浮夸。

在这种情况下,黄村派出开会的代表二娃每每吃了败仗而回。就算他生了儿子,也拿不出豪气冲天的气概出来。这开会汇报工作,需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篡改数据,随时无中生有。作为黄村村长的二娃爸,在这大跃进的运动前,本来是一条好汉。但在二娃屡屡受挫之后,他开始英雄气短起来。

二娃的弟弟,乡里人都不叫他的正名,都管他叫三妹。这个三妹一副奶油小生打扮。这主要原因要怪罪二娃的母亲。她生到第三个小孩时,希望生个女孩,而生下三妹时,偏偏又是男孩,二娃母亲干脆就把这第三个男孩当女孩子养,留长发穿女孩子衣服,长大后,生得白白净净,好吃懒做。不过嘴巴好使,拍马溜须,谄媚奉承,样样俱全。

作为村长的二娃父亲,一直看不中三妹,因为他不是扎实的庄稼人。他在几个孩子中最看中二娃,老实安份,一身好力气,顶着烈日在土地里挥汗,干三天三夜都不皱一下眉头,这才是真正的庄稼人。

可二娃爸虽然是一村之长,但他不懂排兵布阵,运筹帷幄,把正确的人用在正确的岗位上。他把二娃这个老实本分,埋头苦干的人摆在开会的人堆里,肯定每次都无功而返。

在各村进行灭蚊比赛中,二娃又要去乡公所和各村的村民代表决胜负。在旁边的三妹坐不住了,他向他的父亲请缨出战。他自己放下狠话,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一定拿一个全乡第一。他父亲对三妹这种二流子非常反感,他认为一个锄头都挥不出架势的人,没资格讲什么大话,二娃都败下阵来了,他能个球。但三妹自动请樱的事村里几个年长的老汉认为能行,于是便一起保三妹上阵。

三妹磨刀霍霍地到了乡公所。人头涌动,三妹先把各路神仙逐个看了一遍,然后自己尽量往后面缩。乡长主持会议,乡主任拿粉笔把各村所报数目写在黑板上。乡长先发言,主要是传达县里的精神。

乡长说:“对所有的规划都要高速度完成。十年规划,五年完成,三年指标,一年达到。我们干起来,一天等于二十年,与火箭争速度,和日月比高低。”

乡长讲完,大家激情高涨,开始报数,从灭蚁50斤,一直报到800斤。三妹尽量保存实力,到了最后一个报数,他大声喊出1000斤。三妹沾沾自喜地看着黑板上黄村的最高报数,无人能超越。

这时,一个离黄村不远的村子,名叫胜利村的村民代表急匆匆地进来。他连声说,“来迟了,我村受灾面积非常广,到我赶来之前灭蚊行动才结束,我村灭蚊总共1500斤。”

这个胜利村村民报完数,意味深长地看了一下三妹。三妹心头一阵狂风肆虐而过,他知道遇到高手埋伏了。但三妹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连忙抢在乡长宣布比赛成果前说:“报告,我刚才汇报我村灭蚊数量是公斤。”

潘姨和阿花听着三妹绘声绘色地讲完,也跟着忍不住笑起来。只是潘姨的笑,是笑这一切是多么的荒唐可笑,这分明就是吹牛比赛,谁的牛皮吹的大,谁就蠃了。而阿花的笑是作为村长的儿媳妇,二娃的老婆,三妹的嫂子,这家里男人们赢了,她就高兴。

                                                  (五十三)

潘姨和阿花在内房里正笑着的时候,阿花的母亲来了。她挑着两木桶活鱼过来。这个海上的女人已经完全适应了陆上生活,并在这陆上的生活中尝到了甜头。她穿着木屐,木屐踩在地上嗒嗒作响,走得飞快时木屐喀喀咔咔好象伴奏的乐器。

她把鱼桶放在门口。二娃一见到丈母娘,立刻从男人堆里走出来,接过木桶。

木桶里有鲫鱼,鲩鱼,鲤鱼,大小不一。这些新鲜的鱼来之于黄村的鱼塘。这鱼塘虽归黄村公家所有,但阿花的父亲长期在大海上捕鱼,非常在行,所以村里便让阿花父亲来打理黄村的鱼塘。于是每逢鱼塘分鱼,阿花父亲得的鱼比其他人多很多。

二娃父亲的大嗓子呦喝起来。这个老汉今天感到格外高兴,一是他的男孙哇哇大哭地来到他家里。在他的思想中,添丁比发财好,钱花了就没了,可香火就是世世代代的传承。二是他发觉他看不中的儿子本事很大,第一次到乡公所就为村里争到了名声,取得了荣誉,令到他脸上有光。他呦喝起家里的妇女开始准备杀鱼做饭,他要和这帮好汉一起喝上几杯。

阿花母亲听到二娃爸的叫声,心中老不乐意。她的鱼是送来给女儿做月子补身体的,这下倒好,全部要给这帮男人吃掉。她走进女儿房间,取了女儿的铁脸盆,把桶里大条的鱼挑了几条养到脸盆里,放到女儿床底下,做完这一切才笑眯眯地来抱她的外孙。

潘姨不想打扰这娘俩说点体己话,便找了个借口回家。

潘姨从阿花房间出来往外屋走,二娃悄悄地跟了出去。二娃叫住潘姨,欲言又止,脸上神态非常不自然。最后还是小声地问潘姨:“阿圆过得好不好?”

潘姨把二娃叫到离房子远一点的地方,两人好象做贼一样的都不自在。

潘姨说:“二娃,你小孩都有了,你就不要打听阿圆了。你现在又是丈夫又是父亲,你这样对谁都不好。”

二娃眼泪叭嗒叭嗒地流下来,他憨厚的脸上完全看不出当父亲的快乐。他一边流泪,一边对潘姨说,“阿圆那么一个小女孩,以前什么重活累活都是我帮她干,现在听说还去当了继母,这是在逼死她。我的心一刻都不能安宁,我如果可以替她去受苦,我现在就去,我心疼她。”

潘姨打断了二娃的话,说:“你去替阿圆受苦,家里老婆孩子要带着一起去才行,白天帮阿圆干活,晚上回阿花被窝。”

潘姨说完这话,看见二娃的脸越发苍白,她深感自己的话太尖酸刻薄。她突然想起那天二娃认不出阿圆的事,就问二娃,如果阿圆变成又丑又老又邋遢的女人,那怎么办?

二娃听到这句话,脸涨得通红,他斩钉截铁地说:“如果这样,我这个家不要了,我立刻带她走,就是躲到深山里也行。有我,她就苦不了。”

潘姨听完,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她连忙说:“二娃,你别胡思乱想,快回去吧。”说完她急忙匆匆地走掉。

二娃急着追上去说:“我话还没说完,我想你陪我一起去看她,看一眼我就放心。”潘姨头也不回加快步伐向家里走去。

到了家,潘姨好虚脱一样。她告诉奶奶已经在二娃家吃过猪肚汤了,不需要吃晚饭,说完就进了自己房间。

她把房门关上,瘫坐在床上。她此刻无比地想念周育民。周育民到北京出差已经一个星期,潘姨觉得自己这一个星期过得特别漫长。此刻,她多么希望周育民就在身边。

潘姨拿起帮周育民织了一半的毛衣,继续织起来。但她的内心非常不平静。她想着二娃和阿圆,她此刻觉得他们之间非常危险,二娃用情太深,好不容易现在一切正常了,他如果一旦亲眼看到阿圆不好,结果不是再次发疯就是毁掉两家人的平静,太可怕了。

潘姨听到很小声的敲门声,她织着毛衣头也不抬地说:“奶奶,我什么都不吃,我还很饱。”

她话音刚落,门就打开了。潘姨抬头一看,惊喜地叫了起来。只见周育民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

潘姨连忙从床边站起来,接过周育民身上背着的包包,又连忙要到厨房做点好吃的。

周育民含情脉脉地拉起潘姨的手,不准她离开。他郑重其事地请潘姨坐下,他有话要对潘姨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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