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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从老皇历中走出来的人

来源: 作者:周凯纯 时间:2017-09-22 10:11:11 点击:

                                               (四十八)

阿圆丈夫掏心窝子的话认让潘姨稍微好受一点。现在身边的人黑白颠倒,完全没有是非观念,也没有定义事物对错的标准,完全靠某些人拍脑袋想出的事情来发布施令,那一刻想到怎么样,立刻落实,贯彻,执行,没有实践,没有标准,说你错你就是错的。阿圆就是这样的牺牲品,一个牲畜无害的女孩子,就这样毁了,时代到底给予了她什么灾难,在几个月的时间,她变成眼前这样的一个人?潘姨想,她应该是封建思想滥用权力和没有法律制约的牺牲品。

英国思想家洛克说:权力不可私有,财产不可公有。否则,人类将进入灾难之门。个人可以做任何事情,除非法律禁止;政府不能做任何事情,除非法律许可。法治,是给公民以最充分的自由,是给政府以尽可能小的权力。法治社会的真谛在于:公民的权利必须保护,政府的权力必须限制,与此背离的就不是法治社会。潘姨从小在香港长大,虽然是一个旧社会的丫环,但她饱读四书五经,香港的社会是怎么样,四书五经里描写的泱泱大国和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这些家国之本是怎样的,她非常清晰,她肯定的是那些国度与此时的新中国格格不入。或许还需要时间吧,只是,把国家交给下面目不识丁,没文化基础,没见过世面的穷人,那样的格局能干出什么智慧的事?

潘姨越想越担忧,虽然上面的领导都是贤人,但难免贤人也会有自己某一方面的狭隘,一旦主观和狭隘,关系的是千千万万的人命。

潘姨内心叹息着,但她马上把对阿圆的同情心隐藏起来,人在落魄时,对她显示出同情就犹如拿刀插她的心脏。谁都有自尊,如果潘姨处理得不好,阿圆和她也就很难再见。

阿圆把背上睡着的小孩放到木板车上,从木板车的竹蓝里拿出一盆子炒好的炒河粉给潘姨。潘姨看到阿圆的手粗糙缺水,手的纹路里全是黑色的污垢,指甲里也全是泥垢。她赶紧将目光移开。

潘姨很想请阿圆和丈夫到大厦二楼的饭馆吃饭。但她了解阿圆,这样子反而会刺伤她——每一个过得并不如意的人都必须小心翼翼地维护她的自尊心。

阿圆的丈夫一直没有参与两个女人之间的谈话。他耳朵上放着一支烟,他烟筒上的烟灭了,烟袋的烟丝也空了,他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他是一个瓦工,平日里帮人砌砖、盖瓦,主家有时会派一两支香烟以示敬重,意在得到瓦工更细心的出活。这种烟不是平常人家消费得起,于是,阿圆丈夫每每得到主家敬烟,他都不舍得立刻享用,他多半把烟架在耳朵上。等到了一些场合里拿出来,身边抽烟斗的男人们便眼红地问他,给我抽一口。这个抽一口那个抽一口,总是烧到烟屁股时才还给他。阿圆丈夫并不生气,心中还洋洋得意,他觉得他得到这种羡慕是一件欢喜的事。

远远地有一个男人向潘姨的方向走过来,潘姨的心跳到喉咙上。阿圆也看到了,她的脸立刻苍白得毫无血色,她求救地看着潘姨。男人越走越近,阿圆就算掩脸狂奔地离开也无济于事。瞬间,两个女人安静得听到落叶的声音,她们屏住呼吸。

男人看见了潘姨,停了下来。潘姨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说:“二娃,去哪里呢?”

二娃勉强地回应说:“到爱群大厦转转,你们继续聊,不耽误你们。”

二娃说完,对着阿圆憨厚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阿圆苍白的脸立刻变得通红,她看着二娃转身离开,通红的脸又变成苍白。

潘姨一下子懵了,二娃居然没有认出阿圆。他的记忆中只是那个撒着娇要他剥花生,指挥他干任何事的小公主,不是眼前这一个蓬头垢面的村妇。 阿圆像喝下一口硫酸,硫酸烧到心脏,特别的痛,心里面的酸楚全部化作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四十九)

阿圆木然地背上孩子,小孩还在睡梦中。他全然没有发觉这样的中午有什么特别,更不知道他的新妈妈此刻内心坍塌破败,魂飞魄散,只剩下一个没灵魂的躯壳。

响午的阳光轻柔地照在脸上,但阿圆的心只觉得生无可恋。阿圆不怕干农活,干家务,帮小孩们弄屎尿,帮瓦工的丈夫打下手,搅拌泥土,搅拌石灰。她早认命了,但她唯一能活下去的理由是,有一个男人,一直那么地爱她,为了她,连命都不要。所以,虽然没办法在一起,但在情感上,大家没有互相辜负。残缺破碎的情感虽然遗憾,但大家遥遥相望,互相祝福,这也是她活下去的信念。可是,如今,莫大的讽刺。

潘姨看阿圆背着小孩行尸走肉般地离开,她的丈夫拉着木板车跟在后面,那种感觉,潘姨越看越心酸。她不知道自已心酸什么,但她知道她更加对这个时代产生了畏惧和没安全之感。

潘姨心情沮丧地回到单位。她下意识地把眼睛看向她第一天上班时,阿圆站立的地方。现在,那个位置上没了阿圆的任何踪迹,那一个女孩,就好象在她走时就已经消失,现在的阿圆,潘姨也陌生得恍如隔世。

一个英俊帅气的军人朝气勃勃地走到潘姨位置前,他满脸笑容。潘姨心头一暖,压低声细语呢喃地问他,你怎么来了?

周育民也小声地说,今天下午,总理要来视察水上人家上岸后的生活和工作安排,市长让我来作汇报。

潘姨听完立刻激动起来,她睁大眼晴激动的问:“真的?总理来我们这里,那我肯定能看得到。听说总理赤诚待人,肝胆照人,是一个温文儒雅,聪慧过人同时又拥有无穷人格魅力的好人。”

周育民听到潘姨的话,点点头,然后非常敬仰地立正。他的表情非常严肃,好像他任何时候想到这个人,这一个人就在跟前,他必须马上把他对他的敬仰展现出来。

他压低声音对潘姨说:“总理是一个神,他不是一般人,他十二三岁时就说出这样一句话,‘为中华之屈起而读书’。一个十几岁小孩就这样的格局和气魄,神不神?”

潘姨听得入了神。她从懂事后在香港长大,回来后经过土改,她对中国没有什么深入的了解和感情,她也并不认同当局的国家领导人。但她这些年总听到坊间传闻总理的一切,全是为人民鞠躬尽瘁的好事,潘姨也忍不住在心里膜拜起来。

周育民小谈了一下就准备走。潘姨叫住他,说:“我希望你把你开始安置水上人家之前之后所有的事情登记在笔记本里面,所有涉及费用的项目,你登记后让对方签名,一式三份。”

周育民不解地看着潘姨,他说:“没必要这样吧,组织信任我,我绝对不辜负组织的信任,我是堂堂正正的。”

潘姨说:“我不是其他意思,我是觉得这样子做事才严谨。你相信我,你做完之后,把笔记本交给我保管。希望你采取我的意见,这是我唯一对你的事情插手。只是这一次,以后我不参与。”

周育民不明白潘姨此举的动机。他觉得女人就是特别细腻,可能也因为她是会计,所有东西都力求有理有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只要不是损害党的利益,他都会愿意去做,让她安心。

周育民上了二楼的市长办公室,等待着总理的到来。潘姨的手打算盘珠的声音也响起来了。

一阵爽朗的笑声在入门口处响起。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中山装,剑眉星目,风度翩翩。他走在前面,旁边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潘姨见过的叶市长,另外一个潘姨没见过,潘姨判断,中间温文尔雅的男人就是总理了。

                                         (五十)

时间悄悄溜到了1958年,这一年,潘姨25岁。如果说之前的岁月里她是一朵含苞欲放的茉莉花,那现在她便是一朵香艳欲滴怒放着的玫瑰,浑身散发着迷人的风采。

她依然沉浸在与周育民的爱情中。他们经常十指紧扣的漫步在珠江边,他们结伴到周边的村庄去看“谢神戏”。所谓的谢神戏就是村民在丰收之后为了答谢神明的保佑,请地方的戏剧团来唱戏给各路神仙观看。戏剧团来之前,便要搭起神厂,请来诸神先供村民祭拜。村民们做发粿、红粿、甜粿,杀猪宰羊,汇合各种谷物水果到神厂祭拜。这一天,男人们打扮得衣冠楚楚,女人们格外妖娆。神厂对面搭着一个竹戏棚,这个戏棚就是给戏剧团登台表演的地方。四乡八里的村民听到哪个村“做戏”便会自动地蜂拥而至,而本村人便会邀外村的亲戚前来看戏,或出嫁的女儿携儿带女回娘家看戏。一下子,全村好些天都弥漫着喜庆的气氛。老人和小孩带上一张草席,往地上一铺,吃住都在草席上,直到戏剧团离开,才不情不愿地收起草席回家。戏剧团一般会来三五天,每出戏无非都是才子佳人终成眷属,帝王将相保住江山,落魄潦倒书生金榜题名等故事。

潘姨虽然和周育民相亲后定了婚,但其实旧时男女之间的感情并非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双入对。他们一个英俊挺拨,一个美艳动人,他们和农村里的男女并不一样,都是公家人,都饱读诗书。所以村民们也就对他们这种碍眼的行为没有太过于愤怒的评价,偶尔一两个妇女说几句酸溜溜的闲话,之后也用公家人就是城市格调,我们不能相比来做为结束语。

潘姨和周育民已经准备好结婚,就等周育民的工作安排确定下来。他已经完成了水上人家上岸的工作,组织上对他有重新的安排,只要定下来,他便可以安心地成家,与心爱的女人筑造自己的小窝。只是世事难料,在这过程里突然发生了几件遭心事,周育民决定不等新工作的安排后才结婚,他认为越快结婚他越安心。

这遭心事在于周育民心中倒没有什么,但他害怕潘姨受到伤害,让她的笑容里朦上愁云。他知道此刻的潘姨全心投入地爱他,依赖他,信任他,她把她的生命托付了给他,他便要承担起责任,让她在他的保护下无忧无虑地过生活。无论她以前尝过多少苦头,以后只要他在,他便会把风雨挡在门外。

这遭心事的起因是周育民和潘姨一起到外乡看戏,围在戏棚边,四乡八里的村民,各式人都参与这场村庄盛事。其中便有一个老大妈认出潘姨就是和她一起在香港的老太府里帮工的丫环,于是,潘姨和陈公子的往事便随着这个老大妈的嘴巴传开了。说来也巧,这事传到了一个女孩子的耳中,这个女孩叫香兰,就是爱群大厦里和阿圆之前一起在前台工作的女孩。这女孩在周育民第一次进大厦时便对他一见倾心,但周育民所有心思都在潘姨身上,根本没留意这么一个人存在,连潘姨和阿圆也完全不知道身边有一个女孩子正悄悄地迷恋着周育民。

人心有时会藏着掖着一些神秘和不为人知的事情,而这种心事碰到契机之后会酝酿出意外的收获。香兰就是抱着这样的希望寻了一天,把周育民堵在爱群大厦的二楼会议室里。她把她听到的潘姨的风流往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周育民,之后香兰说:“小潘对你的那些所谓爱和忠贞都是一个假象,她藏着掖着一个无法洗清的肮脏龌龊的过去。而我,我清清白白地喜欢你。”

周育民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原本可爱单纯的脸此刻看起来狰狞和阴暗。他皱着眉头说,“我非常感谢你对我的厚爱,但希望天下间的感情都是美好的。你和小潘对待感情的态度不一样,你歌颂自己的感情,但却丑化并且用这种手段来示爱,我不认同。我希望你能推己及人,能够理解并尊重他人。这件事我不认为有什么,就好象未来如果你的心仪之人纠着你今天向我表白的事情去认为你无耻,那对这个人你需要思考他对你感情的真伪。”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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