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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彼得

来源: 作者:徐瑾琪 时间:2019-11-27 10:41:59 点击:

搬到我现在住的街道已经整整十年了。十年里,这里已经有了太多的记忆。不管是我想要的,还是我不想要的。

这条街上住了好几个叫彼得的人。住在我对面的彼得,我们的交情只限于远远的挥挥手,说句 “你好”。但是,每年我都会收到他们夫妻两写来的圣诞贺卡。字迹很漂亮,圣诞卡也是精心挑选的。和他家门口的花园一样,精心雕琢,是典型的英国园林的风格。每次从我的卧室的窗口看过去,映入眼帘的就是他家的漂亮整齐的草坪。似乎让整个街道都多了一份齐整。再看看我的草坪和花园,没有格局的布满了各种花朵,完全没有皮特家的整齐划一的利索感。这也充分的体现了我这个主人的随心所欲,俨然和彼得家的花园是属于两个世界的。

隔壁的彼得退休前是个老师,小小的个子,很精干的样子。和他的夫人帕林几乎不太出门偶尔看到他开着那辆红色本土的车,带着夫人帕林去兜风。一直也没有见过太多的人来拜访他,他们也没有小孩。

最近几年我和彼得的交集多了起来,居然是先由我老爸开始的。几年前,我爸妈来澳洲小住天天干家里的各种活,似乎想帮我把所有的活都干完,让我以后都不用干家务了。看到了后院花园的木头墙已经朽坏,我爸自告奋勇的要用砖头砌墙,他很自信,我心里却是在打鼓。我是担心这个活难度太大,他干不了,毕竟他没有任何经验。谁想到我爸居然最后还是完工了,虽然每天他干的很吃力。因为他是自学成才,一边学习,一边砌墙。有一天我下班回家。老爸兴奋的告诉我,他和邻居彼得聊天了。他们互相隔着篱笆墙,进行了语言不通的交流。彼得友好的给我爸一瓶软饮料,一定是当他看到我老爸忙的满头大汗的样子,想要鼓励下他。我无从得知他们是如何交流的,两人互相不懂对方的语言和文化。但是打那以后,我和邻居彼得的关系近了一步,因为这两个老头的友谊。

后来彼得每次和他夫人去外面度假都会给我们邮寄一个明信片,主题几乎都是一样的:大海和动物。就这样,那些不知名的地方一个个进入了我的视野,我家的冰箱上也贴慢慢的贴满了各种各样的来自彼得和帕林的问候。人和人交往总是要礼尚往来。我也把我自己种的菜,西红柿,黄瓜,豆角时不时的摘些送过去。彼得总是开个门缝,满脸的感谢。人生似乎就是这样平淡的继续了下去了。

有一天,即将出门的我碰到了一脸忧伤的彼得。他告诉我,他的夫人摔倒了,已经住院了。他很担心,这就要去医院。我几乎和她的夫人没有见过,因为她几乎不出门,就是出门也是戴着纱巾把头包起来。人很瘦,也似乎一直在生病。彼得不说,我也从来不去问他的夫人健康状况如何。在澳洲的文化里这是一个默认的规矩。人家不说,你就最好不要去问。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她住院了。心里难免担心,去医院看望又似乎有点唐突。打算就等待帕林夫人出院回家再去探望吧。

几天后,彼得的太太帕林出院了,我刚好回家停车的时候看到医院的车把帕林送了回来,还有两个同行的护士。等他们安顿好了,傍晚的时候我拿着一束花去了彼得和帕林家,这是我第一次造访。房子的客厅设置和我家的一模一样,这是同一个时期在49年前一起由开发商建造的。房间很昏暗,也许是老人家不喜欢太亮的灯。彼得精神奕奕,想来是夫人回来了心情很不错。热情的招呼我。告诉我,帕林虽然可以出院了,但是医生还是派护士一起来家里的做了安全检查,确认一切适合病人养病,刚刚离开。 “帕林很高兴回来, 我也很高兴”,彼得说,一脸的开心的样子。一边把我让进到帕林的房间里和帕林见面。里屋的帕林听到声音,也热情的招呼我进来。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帕林。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眼睛却熠熠发光。声音也很清亮,和她很衰弱的身体一点都不匹配。“终于可以在自己家的床上睡觉了,很幸福”。她很感谢我来探望她。几乎要起身和我聊天了。看到她孱弱的样子我实在不忍心打扰,告别这对老夫妻,在黄昏的夕阳下,红色的太阳把最后的光芒使劲的投射到这个世界。

生活继续,我和我的邻居继续在这个安静的悉尼南区的街区生活着。我依然忙忙碌碌的每天开车进出,偶尔的想想彼得和帕林这么样了?周末的时候,我把家里后院种的黄瓜,西红柿和生菜摘了一些,放在一个小篮子里想到隔壁看看。彼得从里面拿钥匙把外面的纱门打开,看到是我,高兴的迎进来,让我赶紧坐下来。帕林在客厅的沙发里陷着,一个硕大的沙发包裹着她瘦弱的身体。她情绪很高昂,饶有兴趣的和我聊天。从聊天中可以听出来,她喜欢看书,喜欢古典音乐。帕林以前出版社工作,彼得是大学的老师,难怪彼得身上透着一种我熟悉的感觉。我们聊的很开心,也许是有共同的话题,帕林用她瘦弱的胳膊提着她的拐杖,兴奋的说我们以后多多来往,一起喝红酒,聊天。我也是连连应和。人和人的距离可以很近如此,也可以就在隔壁几步之遥却似万里之外。这次的聊天让我们的邻里关系有了很大的改变,篱笆墙那边的天似乎也敞亮了很多。

我也一直想着找机会拿一瓶酒过去和彼得和帕林喝酒。没有想到,这件事终于还是没有成行。三个礼拜以后,帕林去世了。我再去拜访的时候已经是葬礼前的一天了。彼得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悲伤,眼泪几乎就在眼角,和我握手的时候,可以深刻的感到他手的微微颤抖。我不知道该如何把“节哀顺变”翻译成确切的英文,这个英文词汇对我是那么的陌生。

帕林的去世让我也情绪低落了很多天,人的生命可以如此的脆弱。我也又一次深刻的体会到了“无常”。在这片并不属于我的国土的地方生活了这么多年,我也经历了种种第一代移民的艰难,深刻的体会到自己一直在努力获得认同感。在刚来的几年里,时刻的感受到文化观念和生活理念的不同的冲击,我像是把自己抛到了一条湍急的河流中,需要拼命的游到对岸。以为只有到了“对岸”,可以真正的开始我要的生活。可是哪里有个可曾有一个“对岸”。

彼得为了调整情绪,去了200公里以外的哥哥家里。临走前,他告诉我,他和哥哥很多年没有联系了,以前自己太幼稚,为了一些不值得的理由和哥哥赌气。这次帕林走了,他和哥哥反而和好了。他深刻的对我说,“要学会原谅别人,也就原谅了自己”。彼得忧伤的眼神里透出对人生的了悟。几天后,我收到了彼得的明信片,一向优美的书写体变得很潦草了,彼得是真的老了,彼得没有爱人的陪伴瞬间变老了。彼得的这张明信片依然被我贴到了冰箱上,一个海龟在海里游泳。

一个下雨的傍晚,有人在敲我家的门。打开门,却是我不认识的两个老头。让他们进来,他们不肯,说下雨,脚上有水,就在门廊里说话好了。原来,是彼得在帆船俱乐部的好朋友。他们几天以来一直给彼得打电话没有人接听(在澳洲,彼得这个年龄的老人不用手机的很多)。他们也来他家了好几次,敲门都没有人应答,他们担心彼得出了什么事,担心一个新近丧偶的鳏夫会不会干出什么傻事。得知彼得去了哥哥家,两个老头漏出了欣慰的笑容,向我告别。在大雨中,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心里对他们说谢谢,谢谢你们给彼得的友谊。

帕林已经去世一年了,偶尔的我会看到彼得穿着他红色毛衣在院子里干活,他最大的变化就是动作越来越慢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在失去了自己最亲密的爱人以后,他明显的看着老了。彼得开始留起了胡子,白白的山羊胡修剪的一丝不苟,正如他家的草坪修剪的平平整整。他依然在认真的活着,我也在认真的活着,我们都在认真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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