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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故乡(十一)

来源: 作者:周凯纯 时间:2019-07-31 13:33:52 点击:

往昔的年华,迈向成熟的步伐总带着忧愁,那些岁月留住的不是风花雪月般的青春,而是时而迷茫时而愤怒时而快乐又时而失落的流年往事。蓦然回首,青春象草地里的蒲公英一样,风一吹便飘飘荡荡的远去。

那段岁月是我生命里对外界环境变化的最初启蒙,也是岁月长河中永远也抹不去的片段。如今我再回忆那些人和事,它们巳经成为永恒的纪念,那些岁月里的人和事早已远去,人成过客,事成云烟。那段阵痛般的成长,它参杂着荆棘和挫折,我仿佛在迷雾中梦游,极力的找寻着自己的清醒。而所有对世界的认识和了解,只有进入境中练,才能一点点打开,才发现外面的世界根本与自己的想象中不一样,越往外走,遇的事越多,我对人世间的疑问也就越来越多,但庆幸的是,生活并不是一条死胡同,进去之后便出不来。走着走着,我看到了一条大路,阳光明媚,在阳光照耀下,我逐渐的一点点揭开这人世间神秘的一层层面纱。 同时也令我意识到,心之何如,有似万丈迷津,遥亘千里,其中并无舟子可以渡人,除了自渡,他人爱莫能助。

1991年,我还是一个少女,十几岁的小女孩,一头爆炸头慢慢的长成披肩长发,虽然慢慢的褪去了那浓厚的粗野气息,但依然长不成温柔的小女孩,我性格里依然急燥冲动。也还讲着粗野自以为是的粗俗俏皮话,以致于舅妈在舅舅下班回来的时候,学着我和同学打电话的姿势和语气,一开头,“早死仔,找你爸爸什么事,你爸生你是来讨债的,你动不动就打电话来,哦,叫你爸爸出去,好,准备些好吃的等你爸爸吃。舅妈讲给舅父听,舅父教我,“女孩子,要在包里放一个小镜子,放一把小梳子,没事就照一照,梳一梳,斯斯文文,这样子才是女孩子。我没听舅父的话,依然我行我素。

如果不对比,便显不出我在这群表哥表姐中的距离,我缺点突出,优点难寻,当时小齐姐姐从美国留学回来,小询哥哥考进香港大学医学院,大表哥勤奋刻苦,那时他买了一个打字机,课余时间,他天天练习,打起字来飞速。二表哥从小天资聪慧,小表弟学习成绩优异,我所看所听的种种都是一群勤奋好学,努力在为未来做准备的本分人,而我的未来不是要去发廊洗发就是要去市场卖猪肉,我和他们格格不入,别说优秀,数学长期还考不及格,大表哥最疼我,总是不无担忧的说,妹妹,你这样子,以后怎么办。我心里想,老子自有活法。

那时我除了讲粗俗话,其它陋习也还在,最明显就是走路带风,流里流气,上窜下跳,外婆每次叫我到集市里买东西,总要先抓住我的手,然后才一样一样的讲,如果不抓住我的手,我总是听了第一样东西就急哄哄转头就去,外婆试图控制住我,让我有耐心听完她交待的所有东西,我总是着急的要挣脱她的手,向门口冲去。现在想起来,一切都是那么的迫不及待,迫不及待的想长大,迫不及待的想挣开一切心中的牢笼,迫不及待的想有自主权。那些日子,外婆总是变着法子让我帮忙她,有时,是让我帮她用针线一针针的缝一套她的新衣服,让我帮她割纸,一叠叠的割,让我陪着说说话,一切都太慢了,慢得昏昏欲睡,我不喜欢这样子,等到今天,我回首往事,如果当年我懂得外婆会死,那么我希望那时的时光再慢再慢,慢得可以留住时事和故人。

那一年夏天,我走在深圳罗湖的春风路上,手上戴着英纳格金色手表,脖子上挂着一条波浪纹金项链,我骨子里爱美,虚荣心重,但这种爱美只是体现在虚荣和浮夸上,潮汕的峡山称为小香港,那些年,象我这么大的女孩都有戴手表和金子的习惯,金项链,金手链,金戒指,大伯父在香港是做珠宝生意,回来时总会有一些戒指之类的东西,于是,我理所当然的披金挂银,父亲总想阻拦,他认为学生应该有学生的正经样,但母亲是赞成的,她很开明,总是说,此时不打扮,不漂亮,哪个时候漂亮。我的金项链就是母亲给我的,母亲给我的金项链不时髦又太长,我拿着去金铺,要求店家打成水波纹,那条粗大的金项链能打两条水波纹,一条粗一条细,我挑了一条粗的挂脖子上,细的还给母亲。我从没想过这一条项链会引发出一个故事。

那一天,我独自一人在罗湖的春风路正走着,杀出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从我脖子上扯下项链扭头就跑,我一愣,但瞬间反应过来,立刻就去追他,他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紧紧尾随,其间,穿街走巷。当时的深圳人并不多,我们两个一前一后的追了差不多一个钟头,他开始跑不快了,而我也追的气喘吁吁,终于,在和平路给我追上,我扑过去和他扭打在一起,我打架向来是亡命之徒,那男孩和我年纪相仿,我比他高,我扭住他的手,想把他手里的项链扒出来,怎么也扒不开他捏紧拳头的手,在我又急又气的时候,来了一个好心人,这好心人是一个约模二十来岁的男人,他一过来就扭住男孩抓着拳头的手说,走,到派出所,到了派出所看你拿不拿出来,我非常感激,和这位叔叔一人一边扭着小男孩的手,就好像文革时批斗牛鬼蛇衶时的招牌动作,文革时称这个动作叫喷气式飞机。叔叔帮着我一直把男孩押到派出所门口,期间我们聊了几句,我非常高兴的知道他也是潮汕人,顿时,我觉的心定了很多,因为有自己人在,我不是孤军奋战,叔叔到了派出所门口,就说不进去了,我千谢万谢,当时罗湖派出所是一个100平方左右的平房,我进去时,迎面是一间拘留室,门是一排铁栏杆,我找警察时,一群暂时扣押的犯人看着我,其中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女一直向我招手,我不敢走近,经过拘留室,里面摆着两张大办公台,三个警察在那里喝茶斗地主,互相骂脏话,“操来操去的“把我吓一跳,我第一次和警察叔叔打交道,我一直以为警察叔叔是为人民服务,非常让人畏惧和尊重的,眼前的警察让我很费解,我忍不住跑出去,重新看了一眼门口的招牌,没错,罗湖派出所。我和警察讲了整个事的经过,那偷项链的小男孩一直低着头站在我旁边,一个警察拿着一支黑色的警棍,大手一挥,警棍就打到小孩握紧拳头的手上,随着一声惨叫,小孩痛得跳起来,警察说:“把双手拳头张开,我看着空空如的双手,吓呆了,我一直掰不开他的手,我一直认为项链就藏在他手里,警察让我做了笔录,让我第二天和家长再过去。临走时,经过那个拘留室门口,那妇女一直向我暗暗招手,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我想,关在这里应该是坏人,于是,我不搭理她。

第二天,大表哥和我一起去派出所,警察告诉我,小男孩身上搜遍了,根本没有项链,他让小男孩招出项链丢在哪里,小男孩一直不招,怎么打都不说出项链在哪里。警察说完,又拿起办公桌上的黑警棍,抬起手,警棍啪啪的打到小男孩身上,小男孩杀猪一样的一边叫一边跳,然后跌在地下,人往墙角边挪,好凄惨,我突然大哭起来,然后一边哭一边叫,不要打了,我项链不要了,你不要把人打死,不要打了,我不要项链了,我突然觉得人世间好惨,我也说不出我为什么这么悲伤,我想要回我的项链,但如果拿回项链需要把人打坏,腿打断,项链毕竟是物件,丢了不影响什么,我小学自行车就丢了两部,各种丢东西,丢东西妈妈从不打我,所以丢东西的事没有吓到我,而吓坏我的是眼前的一切,关在拘留室里的人,凶残的警察,黑粗的警棍,在警棍下哭叫的人。我很少哭,我不喜欢哭,母亲怎么打,我都不滴一颗眼泪,我的生活里也从没畏惧过,没害怕过。但那天,我在派出所大哭,可见我其实就是窝里横的人,我哭着求警察,然后我真的不要讨回项链,我和大表哥离开时,我经过拘留室的栏杆,匆匆从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接过一张皱巴巴的小纸片,我和表哥一出门,我立刻打开来看,是一个电话号码,我跑到最近的店铺,一听到声音就告诉对方,罗湖派出所的一个三十多岁女人关在里面,叫我打这个电话告诉你们,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大表哥从小最疼我,什么都让给我,小时候他总是把合在课本里的压岁钱拿出来买零食给我,无论我多么遭糕,他总是心疼着我,迁就着我,我们一直感情最好,当时如果我十五岁的话,他应该接近20岁了,是一个成熟稳重的人,在回家的路上,大表哥认为我总是这么傻,这么天真不好,他告诉我,我所看到的世界是我自己认为的,而不是事实的,那些人其实不惨,就好像我只要看到那些乞丐在路边的垃圾桶里面翻东西吃,我就会跑过去给钱,然后觉得他们好惨好惨,大表哥说:“我带你去看,其实垃圾桶里面放着他们自己买的鸡腿饭盒。”

我记得那天吃完晚饭,我从17楼走楼梯,一步一步的走到了三十楼的天台上,我看到隔壁新都酒店的游泳池,看到傲然屹立的国贸大厦,我很迷茫,我既羡慕在高楼大厦里游水喝饮料的人,小表弟告诉我,我们看到游泳的人,极有可能那人就是刘德华,我听了非常向往。可同时,我又非常同情那些在高楼下,在垃圾桶里挑东西吃的人,那些在拘留室里失去自由的人,那些在强权下弱小的生命。我开始不懂这个世界,我也分辩不清什么才是真的,我不懂得人生百味,我看着星空,夏日里的星空繁星闪烁,我很迷茫,我不知道什么是我能信任的,什么是我应该追求的,这个世界,何去何从?此刻,我睁着迷茫的双眼,带着一颗迷茫的心,看着远方迷茫的路,迷茫的我淹没在这茫茫的夜晚,那一晚,我感到尘世是冰凉的,末知是深不见底的,周遭是孤寂的,而我是忧愁的,我想快点长大、快点成熟。或许长大就可以拔开那些遮住双眼的迷雾。

回首前尘往事,我认为我不需要刻意的奢求快点长大,我现在不仅长大了,而且还长老了,该来的时候,一切就会来,我们似乎总会在某一年,爆发性地长大,不由自主地碰撞内心,残忍地知道很多真相,让原本没有包含意义的时间刻度,成为一道深刻的分界线。

后来我在看电影《楚门的世界》,楚门在导演设定的摄影棚里生活而不自知,他一直在那个虚拟世界里,那一刻,我清醒的认识到,上帝就是导演,而我们每个人都是楚门,我们这一个世界就是楚门的桃花岛,我们都活在上帝精心设计的盒子里,我们和楚门一样,我们都在寻找出路,而最终,谁也拦不住我们,除了我们自己自我设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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