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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家乡(九)

来源: 作者:周凯纯 时间:2019-07-10 10:46:52 点击:

小时候总以为长大后的生活会多么的惊心动魄,多么的五彩斑斓和多么的深遂莫测,那时喜欢过度的渲染悲伤,喜欢催泪的情歌,喜欢表达自己的愤怒,写决绝的诗词,没完没了的用日记倾诉愁苦,生怕自己看起来没情绪。没有鲜明的个性,动不动的在朋友里宣布未来要走独身主义,要不婚主义,尽管当时还没发育完全,而且也确实不知道感情和婚姻为何物。现在想来,当时真是多虑了,此后的人生悲欢离合都在未来的路上早已埋伏好,等着我,一次次的教训我,我被逼着一步步走上尖峰阵,为自己的愚蠢,狭隘,任性付出了代价,最初我觉的我少年时想要叛递的东西一一实现了,却惊觉一点都不好玩,慢慢的,虽然觉得并不好玩,但好像小学生考试考不及格,于是补习,去掉懒惰,马虎,不静心听讲的坏习惯,勤奋,提高专注力和理解能力,成绩慢慢的变好,直到可以当班干部,想想,又觉得没那么无趣。

早年我总觉得要与众不同,如今我和别人没有两样,一直在演绎着世间最平凡的故事,这些故事在人性中远古而来,都是老掉牙不足挂齿的平庸,哪怕戴上多少假面具,渡银渡金渡各种华丽色彩,最终改变的只是表象,内里还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太平国度里,所有的活着都无关生死,放眼周边,也真没有多少人活出伟大的模样来,为名为利,为责任为目标,为房贷为儿女,为爱为欲。

别人如此,我也一样,这一路走到现在,孤军奋战,从心比天高万事强求到讲出一句人生哪能多如意,凡事只求半称心,岁月若水,走过才知深浅。可想这半世的岁月走来,我是历尽千辛万苦而至,我的背后无路。

而人生中,确实很多东西也其实并没有那么的重要,也没有好像小时候所认为,一些事物的发生会让此生从此失去色彩。任何事情,岁月和时间都会慢慢的抚平它,伤口会愈合,痛苦会消失,人和事会忘记,它们和他们和她们只是在你的人生里停留一会,然后,你往前走,他们都在你的背后。一切都不是那么的重要。

岁月里一度让我以为生命从此失去色彩的事物,后来才发现生命还在,失去的反而是事物在脑海里的色彩,那色彩淡得好像它未曾浓烈过。

就像我15岁那年的事,15岁听起来很小,但我15岁那年,我总在装大人,总在扮成熟,那一年我认了一个干女儿,又亲眼看着干女儿因痢疾死去,一个粉嘟嘟的婴儿,去世时才八个多月,我大抵记得当时的整个过程,还记得当时在医院里伤心哭泣的我,以为天要塌下来了,可是,天没有塌下来,干女儿的妈妈连续生了两个儿子,生活比以前过的更开心。她的妈妈忘了她,而我,居然在此刻回忆起那场天灾人祸时,心平静到好像那件事物从来都和我无关,任我怎么回忆,都记不起15岁那年那个八个月女婴的清晰轮廓。

至于我为什么15岁就有干女儿呢?这必须先交待一下当年潮汕人重男轻女的背景,那些年哪些不断在身边响起的话一下子又在耳边响起:“昨晚上,松贤嫂生了,又是女儿,前面两个女儿了,第三个还是女儿,气得松贤抱起初生儿揭开马桶盖就要往里面扔,我当年尖叫的问,扔进去没有?说者不咸不淡:“拦下来了,肯定必须装一下样。”一个男人他末必想亲手杀死自己的小孩,但他那一刻愤怒和失望必须表达出来,有了这一幕,人们才会同情他,他不愿接受总是生女孩,他只是没办法,但他很愤怒。

阿七家在外省抱来一个一岁多男娃,阿七母亲和老婆有好吃的全给了那男娃,几个女儿敢去拿弟弟的来吃,就打。抱回来养的男孩比亲生的女儿更爱,潮汕人很伟大,很无私。我为这种伟大悲哀,因为它是攻利和违人伦的。

在这种重男轻女的氛围下,邻居家生了小孩,我都非常喜欢,也不是所有的家庭都重男轻女,但总觉得男孩得到关注宠爱和拥有特殊津贴,于是我便偏向于女孩,邻居家谁家生了女孩,我都会去看,去抱,不用上学的时候,就把小孩抱回家。从小时候到如今,我都偏爱女孩,我同情她们,我看着她们,看着我,再看着我的母辈再到我的奶奶辈,几代潮汕女人的生活,我大体可以知道,也一眼看到了底,而我的姑姑们,从小读书离开了家乡,有的在国外,有的在香港,有的在广州,回来时,与传统潮汕女人是两个世界的人,小小年纪的我就看明白了普通潮汕女孩的发展趋势的路数,我心生怜悯,总想给予这些小小的可人儿更多的爰。

潮汕的乡下,女人很贤惠很付出,她们的世界就是家庭丈夫儿女,和生活里的小枝末节,生活里的自我陶醉满足,除了丈夫和儿女,她自己对于自己,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拼命的生孩子,生男孩子,拼命的干家务,剩下一点时间便是低着头拜神,再有一点时间,就是用来评价和唾骂我这种不走常规路线的人,或许有很多女人会很幸福,很有依靠,但我觉得每一个都是一辈子,虽然不可能把自己活明白了,但也不可以幸福与否取决于他人给予。我想这种生活不是我的选择,我害怕这种生活。关在笼子里的鸟,还以为飞翔是一种病,人如果在人群里同化,最后,一定会认为思维和大众不同也是一种病。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

潮汕乡下女人的命运有时如草芥微尘,一个转折就是一辈子,无力反驳,也无力阻止,更无力挽回。我曾经写我小时候帮大人买东西,喜欢在里面均钱买零食,而那开小卖部的年青人是我父亲的学生,脚有点拐,这里要讲的两个命如草芥微尘的潮汕女人,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他的妹妹。他的妹妹我叫小妹姑,有时在小卖部帮她的哥哥忙,那时她正芳龄二十,人长的不漂亮,但却非常勤劳朴实,小卖部人来人往,有一个长得非常帅气斯文的男孩每天都要到小卖部买烟,这一来二去,小妹姑就喜欢上了这男孩,那时潮汕女孩要嫁人,大多数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暗之和男孩谈恋爱,就是伤风败俗,是有损门风形象的败穂之举,小妹姑每天等着男孩出现,每次在货物传递间,小妹姑的心如小鹿乱撞,幸福得眩晕,她觉得他们是心有灵犀的,不久后,小妹姑的父亲开始请媒人为小妹姑说亲,小妹姑死活不从,最后,她逼于无奈就招了,说她有对象了,那对象就是买烟的男孩。她的哥哥嫂嫂便找到男孩,要他交代清楚,那男孩满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他交待自己不想抽烟过量,每天不超过一包,家里和小卖部近,于是就天天买一包烟。只是这样而已,哥哥在小卖部他也是天天买,妹妹在小卖部他也是天天买。嫂子把男孩的话讲给小妹姑听,小妹姑嚎啕大哭,她说:“不是这样的,他每次买的时候都对我笑,我们是互相喜欢的,他必须为我负责。”嫂子索性叫媒人去男孩家说媒,男孩死活不从,小妹姑深受打击,整天哭的稀里哗啦,人也有点疯疯癫癫。经过这一场闹剧,小妹姑的名声臭了,比走上门还臭,家里人也没脸面,觉得抬不起头,于是,便把小妹姑嫁到几里远的另外一个小镇,嫁给一个死了老婆有三个儿子的老汉,出嫁的那天早上,天很冷,接亲的花轿停在家门口,喜娘扶着嚎啕大哭的她走过家门口烧得正旺的火盆,那彤红的炭火照到她的脸上,是绝望和惨白,她一边叫着她死去的娘,一边挣扎着不肯往前走。那一天早上天特别冷,天寒地冻。

嫁走了小妹姑,到了小妹姑的拐脚哥哥娶亲。小妹姑的拐脚哥哥之前通过一些人牵线,买了一个外省女人回来当老婆,那个外省女人年轻漂亮,白晰的皮肤,大大的眼睛,身材非常丰满,一对大乳房鼓在胸前,格外妖娆,她嫁过来时是夏天,听邻居讲,外省女人只穿乳罩和三角裤,毫不避讳的在家里走来走去,旧时的老家庭大多没分家,都是公婆兄弟妯娌同住,她一走出来,羞的她公公掩面而逃,伤风败俗,外省媳妇只在这个家呆三天,第四天早上,她便卷了钱和首饰逃跑了,她是专门来骗钱的,我幸好在她逃跑前借机去了她家,而且还真看到她穿着三点式晃来晃去。

拐脚哥哥在外省媳妇骗钱跑路之后,立刻又由媒人说了一个寡妇,这个寡妇生有一男一女,寡妇才三十岁左右,娘家要求重嫁,夫家提出条件,留下男孩,带走女孩,当时媒人来说这个寡妇,拐脚哥哥的父亲非常慎重,执起了“三日好”,潮汕人在媒人来提亲时,在提亲后三日,家里人没有头烧额热,没有死鸡死狗,没有吵架斗嘴,没衰运破财,就是好兆头,有了好兆头,才双方互相报生辰八字到算命先生那里合八字,所谓合八字就是两人命格是大吉还是相冲,是旺夫还是败家,算命先生在批书中料理得明明白白。分合全在算命先生口中来。寡妇过五关斩六将终于嫁到了拐脚哥哥家,因为是重嫁,于是一切从简,我跑到她家看新人的时候,新人戴着乌遮墨镜,红衣服,红鞋子,头发插有一朵红花,头低低的坐在房内,我进去之后就问她:“你不是要带着女儿来吗?你女儿呢?”她没理我,我又问了一次,她依然低着头不说话,我生气的问她是不是哑巴,她依然没有开口,后来才知道出嫁第一天新娘子不能讲话是我们那里的风俗。寡妇嫁过来没多久,她女儿就抱过来了,一岁多,眼睛大大水汪汪的,特别漂亮。寡妇知道自己命不好,嫁过来后知生知死,不与人一争长短,全然听拐脚哥哥使唤,有一回,我到小卖部买东西,她抱着女儿在里面,拐脚哥哥不在,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跑进小卖部,寡妇一边手抱着女儿,腾出一边手拿起一堆零食往男孩口袋里塞,这时拐脚哥哥进来了,一巴掌刮到寡妇脸上,又扯住寡妇的头发骂,你偷,我叫你偷,全偷去给你儿子,寡妇哇哇大叫,抱在怀里的女儿也哇哇大哭,我看这一幕,觉得人间很惨,没有生存能力的女人很惨。

回忆往事,我又记起童年里的那些忍辱负重的女性,她们很付出,很伟大,我十几岁离开家乡,后来父母也离开潮汕,之后偶尔假期再回去便回汕头,甚少再回老家乡下,但少年时的种种总停留在记忆深处,久挥不散,那时的人和事都不曾远去,我做为潮汕女人活成今天这样子,和她们相比,她们同情我没依靠,我却同情她们没自己。大家都活得不圆满,我希望未来的潮汕家庭,女人可以贤惠持家也可以有自己,两者兼容,生命本就是一场独自的旅行,一个人来,最后一个人走。每一个生命都是平等的,每一个生命都值得我们去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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