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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的药剂师,把男人读成了女人

来源: 作者:程江华 时间:2019-07-03 11:12:45 点击:

他。

他穿着一件绿色背心,深色中裙,外面一件黑色薄针织短开衫外套。齐肩的半长头发考究地三七偏分,卷曲着披散在肩头,七的那一部分遮住小半个脸颊和脖子,也遮住了半个喉结。三四厘米高的粗跟敞口皮鞋大得像船一样,目测在四十三码以上,居然鞋面还有镂空花纹。从后面踢夸踢夸走过来的时候,努力做出很矜持的样子,波涛汹涌的胸部略有些下垂,随着走路的节奏惊慌不已地上下左右抖动,小腹微微隆起,肥肉也随着走路的节奏一颤一颤的,看起来和正常中年发福妇女的腹部一个样儿。

他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红葡萄酒,把嗓音夹得细细得和我打招呼, 一边说话一边伸出粗壮的右手撩一下七的那部分遮住眼睛的头发,顺势将头往右上一撇,颇有些妩媚的感觉。修剪的并不精致的指甲居然涂上了半透明的粉粉色的指甲油,这温柔的颜色与他那粗大的手极其不相称。更别说与壮硕的身躯相比较了。

她。

三十多岁的卡米尔满头花白的头发看上去至少五十多岁了,佝偻着肩颈,买了一瓶十多元的葡萄酒后给我留下一沓A5纸大小的宣传广告,请我帮她发一下,因为我这里人流量较大。她在High Street的尽头开了一家小礼品店,周六开张,打算在店铺里举办一个小型的开业酒会,希望我能去参加。最终我也没有去过,据说她在店铺里除了售卖一些小工艺品、礼品之外,还教小孩子弹钢琴、法语和意大利语。因为卡米尔需要上班挣工资,店铺营业额少也雇不起员工,于是她的店铺只在每周周五至周日开门营业三天。

卡米尔是他的妻子。法国人。会合唱、钢琴、绘画、手工艺品制作,会英法意三国语言。如果卡米尔嫁给其他男人,生活也许诗情画意,很有情调。可是,她嫁给了他。嫁给他也并不意味着要一辈子跟着他啊,为什么卡米尔不离开呢?

因为,他们有个轻度自闭症女儿。

第一次见到他们的女儿时,他还是个标准的男人形象:一米七八的个头,金色的头发微卷,略瘦的身型,讲话彬彬有礼。他拉着四五岁女儿的小手,一起陪她去挑酒。看得出,他很爱女儿,两人不时低声窃窃私语,多数是他说话,女儿低着头,目不斜视。挑好酒来买单,女儿紧紧贴着父亲的腿后面站着或者说是躲着,小小的身子几乎看不到。我和她说话,她躲得更后面,死死地抓住父亲的裤管让父亲不能向前行走。他转身抱起小女孩,她马上把头和脸深深埋进父亲的肩颈窝。我以为是小女孩害羞。

如此来过几次后,我们熟悉了一点。那次父女俩来的时候,父亲稍微疏忽了一点,放下肩上的背包就径直走向酒架。我友好地向小女孩看过去,她十分惊慌,在和我进行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接触后突然高声尖叫起来,似乎因为找不到可以躲藏的安全的地方,她猛然用头撞向门。短短几秒钟,我手足无措。他飞快地冲过来,抱起女儿,对我报以歉意的表情,嘴里不停安慰怀里瑟瑟发抖的女儿。我感到很抱歉,也很难过。

有时候小女孩也会和妈妈一起来,都是不说话,低头,面无表情。出了门,在母女俩独处的时候,才能看到他们交谈的模样。那时候,卡米尔还是黑色的头发。

偶尔,他的母亲、小女孩的奶奶也会来买酒,自己告诉我说是小女孩的奶奶,但是从没有带着小女孩出现过。老人打扮得体穿着讲究,说话温和,看上去清爽端庄,眉眼和行为举止间明显能够看出对她儿子的影响不小。她和我说着娴熟的中文,居然还会写不多的中文字,令我非常诧异。交谈中,知道她是大学老师,曾在云南民族学院做过两年的教授,在北京中央民族学院也工作过一年。这是一位很有素质的老人,曾几次邀请我在她来镇上时一起去她儿子家里去BBQ和包饺子,最终也没有成行。两年后,老人再也没有来过。

和他慢慢熟悉以后,得知他在攻读药剂师学位,已经学习了五年,马上进入实习阶段了。我心下认为他真是个有责任有担当的父亲,为了女儿,在三十多岁的年纪重回学校,去攻读难度极大的药剂师学位。他也时常会说,药剂师真的是一个很难学习的专业,功课很难,要记住的东西很多,常常要学习到深夜。即便如此,他对生活还是比较乐观,会和我说几句简单的中文,是在学校里向中国同学学习的。来买酒也总是买几乎最便宜的葡萄酒,打开沉甸甸的旧书包,里面有大部头的学习用书、水杯、饭盒。我对这个男人更加敬佩了。

过去了一年,他的学习还没结束,女儿也没有上学。有一天,他说,他休学一年了,在镇上的果蔬店打工。我很难想象,高高帅帅、文质彬彬的他系着小花围裙,卖蔬菜水果时是个什么样的形象。但是,我依旧相信他是生活所迫,因为,在偶尔看到卡米尔的时候,我发现她头上有了明显的白发,肩膀也有点缩起。休学一年结束,他又回到了学校。生活的担子、养家的重任、女儿的照顾重又落回到卡米尔一个人身上。

又过去了一年,他说,他的学业还没有结束,因为有些挂科。在另一个城市实习,一周只能回来一次。不过他乐观地说,他应该很快就要毕业了。间隔了大约两三个月,我再一次看到他,留起了长过耳朵的半长发,背了一个女士的挎包,模样开始有点装模作样的嗲,走路开始学着笨拙的摇曳生姿了。但是依旧着男装,不过,T恤牛仔裤也不仅仅是男人的专利。然后,下一次来,他的胸部开始发育,再下一次,他涂了透明无色的指甲油,再下一次,长发齐肩了,声音也细了……

再然后,就是文章开头的模样了。女儿九岁,不出门,没有上过一天学。卡米尔佝偻着肩颈,满头头发花白,眼神浑浊。而他,打扮得花枝招展,依旧在攻读他的药剂师学位。

直到此时,我还是不能确定,我是该称呼他是“他”还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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