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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的“扯性”

来源: 作者:李双 时间:2019-04-25 17:22:23 点击:

我住在柳州的山村里,随处可见“农妇--山泉--有点儿田”,日子甚是好过。

一天早上,我勇敢地睁开眼睛,爬下“床”来,觉得面部不适,便去照镜子。一照马上吓傻:昨天还五官端正,登征婚广告都不必用“爱好文学”骗女人,一夜过去,就变出了一张非常搞笑的大歪嘴,下嘴皮几乎扯到了右耳根,像吃了酸味春杏的孕妇,话都抖不清,成了打哇哇的高手。回忆过去,没有意思;展望未来,前途黑暗,尤其是没有脸面去与老婆碰头了,令人伤心,令人惶恐。为了捍卫知情权,我找到房东积极反应情况,并用歪嘴不耻下问:“怎么回事?”

房东是一位中年农民,他瞪着我,准确地说是瞪着我的歪嘴,半天不说话,显得很老辣。其实他一个种田的,肚子里除了甘蔗酒和花生米,没别的好货。不过长得胖,还有一副好下水。房东大嫂见我出丑,忍不住“哈”地笑了一声,笑得很短促,接着把红唇像蚌壳一样地收紧,以示悔过。只听她用本地话埋怨老公:“喊你让客人睡床,你要他睡晒板,人又不是粮食……”房东忍受不了老婆的现场直播,马上违背闻过则喜的古典风范,敷衍塞责地狡辩道:“怎么能怪晒板,是他自己有病!”头部抖动过度,使睫毛上挂着的尘土飘散了不少。大嫂“吃里扒外”,严格自律,坚持原则,“柏木有‘扯性’,你明明晓得的!”“晓得是晓得,但我不信!”“不信你就睡!”“睡就睡!”

当晚,房东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果真睡在柏木晒板上。此前,他还奋力昂了昂头,就像电影里慷慨就义的英雄一般。

次日,房东照旧像刚出腚门的鸡蛋那么圆润正常。他得意地望望老婆,问我:“如何?”大嫂接口说:“才睡一晚上,不作数的!”房东没再叫板,从此却夜夜睡晒板,大嫂请,我劝,都不管用,如同绿林好汉一样固执。

我不只一次对房东夫妇的婚姻深感疑惑,深感诡谲。大嫂是个美好美观美满甚至性感的人,有极高的悟性和百分的善性。据我用电脑测算,其身价超过五千万。但房东只是一个粗壮粗心粗糙甚至粗暴的大玩艺。据我用算盘测算,其身价刚到五百元。这么平凡的家伙,大嫂怎么能忍受?有一天她会不会忍无可忍了,继而去冲刺第二次爱情呢?但这不关我的事。俗话说:牡丹花好空入目,枣蕊虽小在我心。这枣蕊就是我老婆。俗话还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这神明还是我老婆。我拥有了爱情和面包之后,绝不觊觎烧饼蛋糕巧克力,当尽情展示高风亮节;并心甘情愿地顺着红地毯直奔厨房,任劳任怨,“立上等品,为中等事,享下等福”,为的是,“守得定才算安乐窝”。

柳州爱下雨,出太阳时也下雨。苦雨连旬,云生窗户。房东不便外出,白日里也牢牢地铆在晒板上养神,像一幅古朴的“写真”。好在柏木的“扯性”引而未发。不过早在春秋战国时期,思想家老子就预报了我房东逗引“扯性”的结局。他明确指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结束或消亡)。”

半个月后,房东不起来活动了,身上蒙着棉被,头部栽在枕头下边,肩膀一耸一耸。大嫂发火了,一把扯开他的裤子,打!打了七八十次巴掌。房东这才被迫坐直了身,泪也顾不得擦,偏着头展示沉默是金。我和大嫂仔细一看,啊,原来房东那求真务实的精神发挥了奇效,硬是把自己活活睡成了一个歪嘴,而且长江后浪推前浪,比我的歪得更凶。我右歪,他左歪,两人同病相怜,凑在一起,更显对称,活像一母所生的双胞怪胎。他一说话,就暴露出一大排牙齿,像是袖珍钢琴键,估计上下牙总数达到了四十颗,真该去申报吉尼斯傻事大全。

看见房东“栽”了,目光都涣散了;想到自己的苦难他也受了,我暗自欢喜,眉轻开,脸微笑,几乎心旷神怡。猛想起这种心态不健康不道德,缺乏教养没有良心,等于灵魂长了肿瘤。只好端正态度,决心从今往后,要像毫无心事一样,倒下就睡,早上起来,保持原状,从容干自己的事。马上便装得忧心忡忡,以展示关心他人胜过关心自己的神话情结。

这一回该大嫂寻衅了,“给你说柏木有‘扯性’,要把嘴巴扯歪,你不信,怪谁?以后若是买了护肤霜,也只好往屁股上搽了!”

好鼓不用重捶,房东先低下羞愧的头,做了谦谦君子,不久竟挣扎着小声嫁祸于人:“是客人传染的!”贫病骄人,虽涉虚矫,还有几分侠气,或者孩子气,不用理他。

大嫂一急就哭了,双肩轻摇,硕臀微晃,很有名堂,很有意思。

我努力奋斗了好一阵,想让鼻子酸起来,可它坚强不屈,展示个性,偏偏不酸。没法,我只好背过身,趁人不备,给了鼻子一拳,同时暗暗怒道:“看你酸不酸!”这次它改掉了恶习,酸得不得了。这就好。我也悲伤流泪了。

从此房东将“特别能吃苦”的最后一个字抛弃了,化悲痛为饭量,每顿由两碗猛增至五碗,每碗都堆得如蛋筒冰淇淋一样高耸,显示出巨大的潜能,仿佛将去参加奥运会。如今欣逢盛世,俗话说得好:“一个学生只让你家徒四壁,一个病人只让你四壁透风”,若在乱世或国外,一定是长期家徒四壁,天天四壁透风。还是社会主义好啊!房东不敢进医院,当然就只能在吃饭上找回些平衡了。

不久,我完成了旅游考察计划,便离开了壮族山村。其时,我们的两张歪嘴和一张好嘴各说了许多依依惜别的话,彼此都在防备眼泪突然掉下来。大嫂揉揉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我,像是丈母娘看女婿。有关母亲和妻儿的记忆,一下便乱七八糟地涌进了我的鼻腔。

后来,我回到成都,被迫去白衣恶魔那里对独特的歪嘴实施了拨乱反正,做到了“正嘴男儿照镜子——里外都是人”。晚间临窗静矗,众星朗朗,实不如孤月独明;照塔层层,哪比得暗处一灯。我怀念柳州的山村。但每每想起柏木的“扯性”,仍旧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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