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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张白活

来源: 作者:平民 时间:2018-10-24 17:16:45 点击:

张白活本名张建设。同建国、跃进、超英、卫兵、改革、带路的名字一样,承载着父辈们的厚望和中国梦。哪知基层干部的父亲很早就在文革派性斗争中走了。

红色基因确保张建设有平稳生活。他就是普通人一个。什么都赶上又赶下来。小张串联闹革命,复课不久,上山下乡。不知过几年,又随大潮,返回城里。中张工厂还没干几年,遇裁工裁员,下岗了。老张深圳混几年,也没捞到个什么。退休年龄一过,就拿点养老钱过日子了。履历就这么一穷二白。一生如同翻书看电影,很快就要结束。一切仿佛白看白干白活。

活在当下,他一直为不知早生还是晚生好纠结。这个翻天又覆地、变来又变去的社会,感觉天外有天,逻辑思维不管用。活着本身就是彩票中奖幸运一无所有,如同余华写他家破落地主成为贫农活下来,而那勤奋买地人倒成为地主被砍下头儿。也就三四十年,人还在,社会如体操运动员翻滚还能直挺立着。这不昔日要挨枪子的地主,今日却堂堂正正成了三个代表人大代表。

实践检验真理,谁来检验实践。张建设一想到这就要疯,什么逻辑。还好神经大条,不同有人真以死来抗争文革的结束。不活的人走得是大词家王国维道路,见不得清朝亡文化灭。不知变通。然而,毕竟有十年钟山风雨,红色海洋,遗憾毛走,要随从人太少,成就不了那个崖山悲壮,宋朝竟然有十万人随其7岁小皇帝赵昺投海殉国。所谓崖山之后再无中国。这个连今日网民敢说的“小崔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的勇气都泄气了,让他想到文革说结束就能了断的原因。

不要抗争。白活也是活。张建设多年受教育,基本识大体,能变通。都说人生有三种人。先知先觉,不知不觉,后知后觉。这个时代,他觉得能知能觉,就不算落伍者。同辈有人升官,有人发财,有人沉沦,有人早走,怪自己,文化不高,没本事,人脉少,总能找到心安理得的理由,如同听于丹讲论语心灵鸡汤,句句入耳。轮到真要反省一下,落差大,心里还是有些不服输。这半辈子不是响应这号召就是那口号,叫干啥就干啥,一心一意,没头没脑,仿佛一生白活。尤其形势逼人太甚,容不得想那流逝的芳华,远去的岁月,黄金的时代。朋友一听他发牢骚,如同祥林嫂说儿子不见,听多多,干脆就叫他白活了。

张白活是在政治运动环境背景中长大的。天井就是阶级斗争那个意识形态大小,自然关心政治。那个年代不讲政治都不行,如同当下不知道房价股市可不是好青年,不知道反腐倡廉可不是好干部,不知道反美可不是好爱国者。他爱读书。自认无书不读。其实杂乱无章。何况那年头有什么书可看。

看新闻联播,最善长水浒里排座次,琢磨一下就能看出个什么政治变化形势,无非证明自己嗅觉灵,能觉能知。他因此有外号张捉摸。总能在第一时间告诉那些漏看新闻联播的人,运动来了。这些丰富阅历,与年轻人只知崇拜财富者、只听马云生意演讲、只认网购苹果不可理喻。

他纠结早生晚生,还苦苦思考是否白活一辈子问题。这是个可怕的致命伤。白来人世,有等同无,生亦如死。凡人都有那个阿客流斯之踵,触碰到就致命白死白活。这好比政治家一生为错误奋斗、老师教授一生传授无用知识、律师一生打错官司一样,脸面无地自容,恨不早入土为安。所以像邓公这样大人物,死活也不承认反右错而只说扩大化。三七开。人就有救,没白活。他知道知青人要青春无悔唱赞歌,可这个否定过去的潮流时尚在,谁要听。什么时候新潮起,他等待。也许无望了。

时间就这样白白过去了。不知老之将至。

忽然间,也不知什么时候新时代说来就到了。时朝变更。气象一新。月月有些春风得意来,足以兴奋亢奋,返老还童。养老钱按年10%增加,收获感与安全感同在。

更想不到,腐败分子一个个人五人六地揪出来,联想就是一场文化大革命。揪走资派,群众揪,这与上头揪官员腐败有什么不同,开着会就被带走,这与金家小子就地枪决反动派还讲什么法理,正如墙上大字报与手机小字体,还不是那过去两派争斗,与现在微信派群激烈争辩是非,不过是花样翻新。看上瘾,一天没有苍蝇老虎,就觉得反腐不彻底,不干净了。

他一生最自豪莫过那个红色基因,还有记忆里那个红色天下黄金年代。幸免于难,并有为祖国站岗接班人自豪感。那天电台广播党代会党主席提倡检验红色基因,一听就太往心上去了,仿佛无用之人找到知音的接受者。

想到一生不沾地富反坏右,也不靠牛鬼蛇神走资派。接受红色教育,就相信红色力量。坏的是黑的,好的是红的。绝对黑红分明。白的是外国敌人,黑的是非洲朋友。他知道白黑清楚。他过去纳闷。搞不明白,怎么黑猫白猫都是抓老鼠好猫。坏猫敌人去哪儿了。本来伟大斗争一抓就灵,怎么搞到抓生产就灵去了。红活一辈子怎么就错的不行白干没活了。他想不通。越想不通,越怀旧。越怀旧,就越想不能白活。否定自己太痛苦。自杀者轻生无非是要去这痛苦。他不会去自杀。因为他可以白活,毛不能白干革命,中国不能变白。

没多想,有那么唱“红歌”小阶段很快就过,改唱老歌时代了。这点小变化,他不在乎。他在乎这些歌都在激活他死去的基因,更是鲜活他忘却的记忆。每代人都有自己的记忆,并活在这些记忆里。有记忆,就没有白活。革命家有长征记忆。父辈们有解放前一穷二白的记忆。右派有反右运动记忆。孩儿辈有爱听内涵段子的记忆。大家都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他只有文革记忆。听红歌,直抒胸臆,仿佛失聪者一下听到母亲呼叫声那般惊喜意外。

唱这些歌长大,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真有天上掉馅饼、地下见钱来的感觉。富有的精神是那些身价百倍富翁的财富所不能比拟的。精神不能衡量,用有钱感觉去衡量精神多少,容易接受,比喻就恰当。他告诉群友不要挑剔比喻不妥。比喻就是打比方,说一是二,不是有一说一。

国家走到今日,物欲横流,道德堕落,人鬼不是,就是邓先富的错误。贪官不说,民营老板哪个走正道,为富能仁。私企早该退场。毛搞文革早就看到中国有今日这一天。同时,又看到有接班人能拨乱反正。文革有什么目的,不就是培养革命事业共产主义接班人。老人家太英明,梁家河沟走出他所期待符合共产主义事业的接班人。一想到这些,比照现实,他豁然开朗,活跃起来,没白活,比发明家发明创造什么新东西还自豪。谁想到毛能用这样史无前例的方式培养接力传棒人呢。翻天书能得到的启示也不过如此神奇。

他冥思苦想过“毛泽东之说”,即毛主席说自己一生干了两件大事。这是李约瑟之谜、钱学森之问、哥德巴赫之猜想,也是《森林帝国》里的“赫图阿拉之问”,下大功夫,一点不比那位留学博士书记在日本陕西思考梁家河大学问魅力少。

打倒蒋介石。搞文化大革命。一生大事分前后。时人都说他前对后错,仿佛盖棺定论。错在哪?他要争权夺利干什么,一家都牺牲十几口人,连儿子都搭上,还不是为红色江山。跳广场舞大妈议论毛主席伟大,总是把儿子挂在嘴边,以其牺牲奋斗精神人格伟大敬佩高仰。哪个伟人能做到。管他谁先,不把侵略到鸭绿江边的美国佬赶走,不打朝鲜战争,看看美国会把中国逼到什么死路,后来还能有什么原子弹。看看现在北朝鲜、伊朗在美国霸凌下搞原子弹有多大难。抗美援朝、俄死也搞原子弹,都是毛一生大手笔。毛偏偏重视文革,何曾被世人珍重。

当下伟大斗争是一场“思想”大革命,中方意识形态与西方价值观大决斗,要说不同于“文化”大革命的话。他开始细分辩,领悟党中央对教科书修正包括删除外国内容教学的伟光正意义。文革无它,本身就是一种前进中的艰辛摸索探求实践。这正暗合他想到文革就是培养接班人的理论发明。这个成功培养出当代接班人实践,就是检验文革对错好坏有用无用成功失败与否的唯一标准。所以才有专家学者论证重来上山下乡的必要性重要性迫切性当代性现实性急需性继续性接班性。据说著名博导早向首长们讲课,质疑改革开放这个提法。纯属强加之词,别有用心。共产党什么时候关门闭户过。一解放是美国封门,如同当下美国要闭关。谁在锁国。毛在世就与美国建交开放,何论后来者。这一代人博士硕士多,比老一辈光会打仗不会说话水平高。真不辜负党的教育。要理论就能从实践找到检验标准。真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年轻时他很受用这句话。谁说他们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一定意识形态阶级立场有问题。

他认为,那首“文化大革命就是好”的歌,应当重唱,因为无论代价如何,毛期待的真正接帮人已经接上班了。真共产党来了。目的达到,何必论手段过程牺牲,正如建国伟业,怎么不是千百万人鲜血换来的。所谓国民党抗日爱国将领该枪毙就枪毙,因为新社会,不同心不同道不同德不同价值观,不是朋友就是敌人。屁股决定脑袋。立场不同,无理可言。不知文革还是毛选,给了他太多这些实用管用能用的一分为二的生存与存在的法则。什么阶级说什么话。事理简单,就如同孟子与告子对话说人就是“食色性也”,那么一清二楚。这么大国家,哪能自由没有中央集权制。

这辈子他脑子里是不会为国民党叫好的。他能选择的记忆就是教科书。共产党抗战,国民党摘桃子。共产党解放,国民党败退。共产党大一统,国民党要分裂我大中华。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文革给了他这代人维稳高于一切的硬道理。他不能告诉儿孙辈文革的经历,担心思考太多,影响学习,输在起跑线上。儿孙不知文革与他知道抗战一样,一切听党的宣传教育,才能保证个人有前途,社会能发展,生活好安定。

稳定是文革最大遗产。为安全稳定保障社会不乱,何须计较个人隐私权,过去户口本太死板,全为安稳,现在高科技摄像头搞社会信用计分系统卡无死角,才是真为人民太平盛世服务。这些思考观念,他后来都在微信群里反复宣传,如同没有国就没有家那样,先爱国后爱家。他重新表述爹亲娘亲不如党亲的看法,群里人那些父母早世的人,不但不会反驳,而且立即想到实在的获亲感,马上尝到记忆里的我们的歌声多美好。

从前运动多,他不知到有多少次表态看清形势,这次总算再次--应当按年龄来说--最后一次认清国内外形势,就像是看到了毛预言身后事一一又到眼前来的近景远观。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中美贸易关税战就是明摆例子。我们的朋友遍天下。非洲占大半边一点不虚假。共产党最讲认真。一带一路,就是崛起第三世界解放全人类的大战略部署。这些有年轻接班人去干,如同当下有人踊跃当兵,两年后有20万安置费回报。

一想到新时代能做点什么,让自己在有生之年不白活,能靠记忆活出青春,他就励志,决意在这场思想大革命中颂毛,把毛文化革命传统遗产继承下去,唱响中国“红色老歌”。先依妹后微信,他总是特别谨慎在红歌上多写字,宁多勿简,有时写成“红色革命传统流行歌曲”,辨证这与那“红歌”根本不同,正如北京与四川不同一个城市。怕站错队。这是文革真正遗产。不能丢。

张白活又有了新外号张颂毛,仿佛凤凰涅槃浴火重生。都说人生下半场,拼的就是健康。他拼颂毛,证实自己不白活。他太爱微信了。恨不得一天有二十八小时有它。那离不开的份儿,就是当年记忆里“大海航行靠舵手”的词曲,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秧的不离不弃。他从群里找到一言难尽、百语能说、千言可听、万言要看的种种感受。有时如同跨界歌王加入到其他群里。从前憋着不能说不敢说的大话,竟见人人同此一心。若三观不同,一看题目就知,他懒得再看。有时生气,有时看开,群林子大,什么鸟没有。

开始人们叫他颂毛,听起来别扭,听多就顺耳。什么不是习非成是。算命先生说,谁谁谁名字好听。神秘处还不是说多就顺口了。

他建毛粉群。没想到,忙活起来,在群里找到红卫兵造反派革委会代表那种组织领导者自信,如同地下党员找到失散组织或从前参加单位政治学习的亲切。虽不造反,却意在维稳。拉我朋友入伙。我脑子一想就离不开文革那些年事儿。加入就做个逍遥派,用微信群语称吃瓜者、用鲁迅话说《过客》看客。

张颂毛在微信群建立威信,把毛说的千真万确,仿佛他就是毛派传人,虽在民间,不上官场。他现在一天到晚干正经八百大事,没人敢说他白活了。群里有人说毛不好,他不客气赶出群。有人传来邓小平伟大过毛主席的比较文章,他第一时间见到后便删除。是可忍孰不可忍。全无当年革委会搞统一战线的大度大量大气。时刻想到这是新时代伟大斗争。“老”红卫兵应当站出来斗争。阶级这个词放到当下还是太敏感。因为这代人还未走完。迟早他想到有天会重提大写。因为伟大斗争太模糊。中国梦想太宽泛。什么阶级说什么话。阶级斗争多明确,有什么语言能把你死我活说到位,定位准确,就是个政治GPS。

有天,到潘家园旧市场闲荡。走到中国收藏家协会红色收藏委员会门口,眼看上方有大横幅标语“让潘家园走向世界”,立即就想到群里那个张颂毛有多么兴奋。巧遇就是巧,不再能有什么辩证法说辞。

见他蹲在地摊边,手里忙挑选大圆盘毛主席像章。虽是仿制品,拿起来对着光看,吹毛求疵,要精品,怕污染。说上次买了十几个不够。要买够125个送人。提醒年底可要有个大热闹。见他如此自信,那点从前未斗完剩下来的私心还在,还是不对他说好。讨价还价,把康生一纸手书毛诗“天生一个仙人洞” 并盖其章印墨迹,从50要到25。那位替人看摊位小青年,不知道康生何许人也,我知道又能怎样。谁白活。

2018/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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