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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齿苋,最草根(一)

来源: 作者:蔡成 时间:2018-05-09 17:12:45 点击:

在Central Coast,要想找马齿苋的身影很容易。

马齿苋长在公路旁,马齿苋长在跑马场,马齿苋长在溪涧边,马齿苋长在停车场的砖缝里……好像,除了海滩上的遍地黄沙,马齿苋懒得跟游客的脚丫子抢地皮。其它角角落落,随便哪,它都会插一腿。马齿苋被鞋底践踏,被车轮碾压,别说小鸟就连小爬虫都敢在它头上拉屎拉尿。它不在乎。活着,就是胜利。我想说,热衷走群众路线的马齿苋,最富草根气质。

什么是草根?马齿苋就是最草根。什么是底层?马齿苋就是最底层。如果说马齿苋不是草根不是底层,有谁敢宣称自己更草根更底层!

童年时候在中国湖南的乡下,马齿苋也尽是找些“不起眼”的地方扎根,生儿育女,繁衍生息。比如田坝边,干沟旁,糊一层稀牛粪用来当晒谷场的地坪。话说“打眼”的地方又哪里轮得到马齿苋去插一杠子呢,它敢去露一腿,十有八九会被农民斩草除根。在一栋摇摇欲坠的土砖老房子的墙上,我曾看到一棵马齿苋从砖缝里探出头来。那年大旱,好久好久不见一滴雨从天而降,但那棵马齿苋尽管干瘦,叶片弱黄,明显营养不良,却硬是活出几分韧劲。

其它野菜,如荠菜、蕨菜、薤白蒜等等。同样身披野菜的大名,可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对于“住地”,这几位老兄不像马齿苋,那可是可劲儿地挑三拣四。

就说荠菜吧,我在Central Coast倒也不算碰面太少,不过停车场和跑马场真没见过哪怕一根;蕨菜呢,只在荒山野岭见过两三回;而香喷喷的薤白蒜,也就是中国南方人称为“野葱”或“小根蒜”的,竟一次都没见过;哦,还有水芹菜,在我故乡的池塘边溪涧旁遍地都是,在Central Coast却一丝一毫的音讯都没……

按说,所有野菜,都靠风吹、雨水输送、动物的吃喝拉撒传播种子,应该都具备近似的休养生息规律。管它生存环境如何,都能活出个有滋有味干劲冲天才对。马齿苋能,凭啥你蕨菜野葱水芹菜不行,你又不是八旗子弟高干崽女。野菜嘛,不就和“野孩子”同理,生命力十足,活力四射,喜欢不按规矩乱来。倘若挑三拣四地择地儿才能生活,私下觉得,那不够“野”。

还是马齿苋最具野性,喜欢它。乱来,恣肆,给点儿泥,有几滴水光顾,就能生根发芽,开花结细小细小的黑籽儿,而后肆意妄为地繁衍子孙后代。活得多带劲,欢实。

讲这么多,不是说马齿苋是十足斤两的贱货。我是说,挺欣赏马齿苋的随遇而安。

若是贱货,会安于沉沦,只沉浸于“贫民窟”里的春夏秋冬。

马齿苋绝不是那样子的!

Adams,我上班的公司,8号停车位。车轮碾过去碾过来,把砖缝里一株马齿苋压得粉身碎骨。万幸,根在砖缝里。隔几天,看到它又不屈不挠长出嫩绿来。心疼了,拣块石头搁旁边,当警示牌。自此出入小心翼翼,只想它免于车轮荼毒。终究选个黄道吉日,下班时,连根拔起,带回家。拣了菜地边缘,给它安个新家,一股脑儿浇了几瓢自制的肥料水。

马齿苋果然不是贱货。受了这番厚待,噌噌噌,个把星期就变得水灵灵的,明显长胖几圈,叶和茎都油嫩油嫩。原本营养不良的黄毛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今名门闺秀似的,望了就想掐一把。掐一把不是揩油,马齿苋又没屁股没胸,别以为我能掐出它么子油来喔。我是想掐了入室,用开水焯焯,滴几滴杨协成牌香油,滴几滴龙凤牌酱油,镇江香醋也得来几滴,山西老陈醋就免了,太酸了。然后呢,盛放在敞口青花瓷小碟子里。嘘,暂停——你先别急着下嘴,先瞧个够。

滚水快快焯过的肥嫩嫩的马齿苋歪着身子,懒洋洋躺在瓷白敞口碟里,有杨贵妃醉酒的低姿态。杨贵妃醉酒该是穿一抹轻纱的,露一截白藕般的胳膊,两腮粉嫩微现酡红。那白嫩胳膊,那酡红粉腮,属于红杏枝头春意闹。马齿苋呢,油亮亮的茎,嫩绿绿的叶,统统素面朝天,赤裸裸——你说,你说,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这般欣赏,哪瞧得够。瞧不够也算了。民以食为天,不是以过眼瘾为天。吃吧。入口,微酸,清香袅袅,不绝于唇齿。一碟太少,一筷子就能扫荡干净,但不能那样个海吃法。那是水牛吃草大法,不是浅尝凉拌马齿苋的吃相。凉拌马齿苋,须得一根根拣选了送入双唇间,认真的,仔细的,慢慢的,咀嚼。认真的程度必须宛若研究特朗普口称寻求公平贸易而挑起商贸战究竟出于何心,究竟用的什么乱拳拳法。

凉拌的马齿苋美味无穷,但马齿苋除了凉拌,真吃不出太多花样来。肉类能吃出九九八十一种不同名堂:清蒸、红烧、熏、烤、煎、腌,还有慢火炖、猛火炙……样样都能色香味俱全。

马齿苋呢,太朴素。凉拌之外,要么炒食,加个鸡蛋可提升其品味;要么剁碎做包子饺子的馅,最好塞点肉沫;要么,直接下火锅,省事;煮粥时扔点马齿苋叶和梗,这时马齿苋不能算主角,只能称点缀了。万白之中一点绿。

就这些,我只能吃出这么多名堂。你比我能,你掰指头数数,还有什么新花样?

再多几个又如何,还不都是典型劳动人民的吃法。是难得登高雅之堂的。你见过中南海的国宴上,马齿苋登堂亮相么?你听说过马齿苋跻身满汉全席么?你能不能说出川菜湘菜炒菜鲁菜赣菜闽菜里其中一个以马齿苋为核心的招牌菜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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